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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詳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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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詳的預兆

自從這天之後,陳光再沒敲過林昱的家門。只是偶爾,她的手機屏幕會亮起他的微信消息,提醒她去取放在門口的餐盒。

林昱每天覆習考試,確實沒時間自己做飯,索性不再糾結,毫無負擔的將他準備的飯菜吃得幹幹凈凈。

二月初,姥姥終於結束了醫院的觀察治療。

按照原定計劃,江川要護送結束隔離的林敏一家返回老家。考慮到姥姥的身體狀況經不起長途飛行,他們選擇在林江中轉。

為了避免重覆隔離的麻煩,江川沒有跟去,為三人訂好了直飛林江的機票。等十四天隔離期滿,姚芳芳會親自開車送他們回老家。

林昱提前查看了林江的天氣預報,聯系好當地的防疫站,報備了姥姥的身體情況後,請求幫忙安排志願者,幫助家人搬運行李。

臨行前,林昱把姚芳芳的聯系方式轉給了江川,方便路上溝通。

送走他們後,江川便沿著來時的路線,獨自駕車返回上海,準備接受最後十四天的隔離觀察。

隔天一早,林敏主動給女兒打去電話報平安。林昱還在睡夢中,就被枕邊的手機鈴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聽筒裏傳來母親熟悉的調侃。“誰家的懶丫頭,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唔,媽!”林昱聽到是林敏的聲音,一個激靈坐起身,睡意頓時消散。“姥姥身體怎麽樣?酒店住得還習慣嗎?”

“都安排妥當了,別擔心。”林敏溫暖的聲音裏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

“昨天忙著轉運安置,就沒顧上聯系你。”她從江川那得知林昱小區隔離的事情,話鋒一轉。“你那邊怎麽樣?什麽時候能解封?”

“外賣都能叫到,物資也充足...”林昱輕描淡寫地帶過,沒提自己失業的事情。“再熬三天就能出門了,到時候先去醫院看小姨。”

“這會兒就別去了。”林敏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

“你小姨化療已經結束了,有你姨夫陪著。現在醫院探視名額緊張,再說...”她頓了頓。“這節骨眼上,媽實在不放心你去那種地方。”

“你消息挺靈通啊?媽!”林昱聽出母親對醫院情況的了解,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告訴她的。

“是啊,小江都跟我說了。”林敏輕嘆了口氣。“本來這趟是想來看看你們的,沒想到反倒給你們添了這麽多麻煩。”

“您這說的什麽話。”林昱溫聲安慰著。“只要你們都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是啊,你姥姥這次也算虛驚一場。”林敏嘆了口氣,說起她的打算。

“我想著,等她身體穩定些,就把你小姨的事,一點點透給她。老這麽瞞著,也不是個事兒。”

“嗯...”林昱低低應了一聲,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電話那頭忽然沈默了幾秒,林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對了,小江那邊有消息嗎?按理說昨晚就該到了。”

她的語氣不由得有些焦急。“我發微信他也沒回,你待會兒記得打個電話關心關心。一個人開這麽久的車,路上可別出什麽岔子。”

“放心吧,他做事一向穩妥,不會有問題的。”

“媽看得出來,這孩子是真心待你。這年頭,就算是幾十年的夫妻,能為對方家人這樣拼上性命的也不多見了。”

林敏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感慨。“等他隔離結束,你可得好好犒勞犒勞人家。”

“回頭媽發幾個菜譜給你,你也學著做做。過年時候,我記得小江不是挺愛吃你劉叔做的那個江魚嗎?”

林昱握著手機,能清楚地感受到母親態度微妙的變化。

本來還對江川持保留意見的林敏,在經歷了這次事件後,徹底打消了對他的疑慮,如今字裏行間都是對這個準女婿的認可。

她輕聲應著母親,反覆叮囑她一定要保重身體,照顧好姥姥和自己。

掛斷電話後,林昱給江川發了條微信,等了許久也沒收到回覆。

想到他昨天獨自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此刻多半還在補覺,便決定晚些再聯系。

......

臨近午夜,江川終於抵達了上海。迎接他的是穿著白色防護服、全副武裝的防疫人員,護目鏡後是一雙雙疲憊卻警惕的眼睛。

在楓涇檢查站完成測溫登記後,他便被街鎮的防疫專車,徑直送往浦東指定的隔離酒店。

等到辦完入住手續,時間已經接近淩晨四點。

狹小的房間裏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老舊的空調扇葉發出老牛般的喘息。江川沒太在意,草草沖了個熱水澡,便躺進吱呀作響的床鋪裏。

身體的疲憊像鉛塊一樣墜著他的眼皮,可大腦卻異常清醒活躍,讓他久久無法入睡,這些天的經歷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不斷閃回。

他摸出手機,看過袁傑發來的療養院的消息,想給林昱發條微信報平安。

但知道她一向睡眠淺,擔心將她吵醒,就在這輾轉反側間,意識漸漸模糊,昏昏沈沈地睡去。

而此時,頭頂的通風管道正帶著尚未發作的病毒,隨著不斷循環的暖風,悄無聲息地滲入整層樓的每一個房間。

隔天一早,江川在朦朧中醒來,身體卻感到一種異樣的疲憊。冬日的陽光穿透酒店透薄的窗簾,但他卻只感覺到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意。

他試圖撐著身子坐起來,卻發現四肢像灌了鉛似的沈重。

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般,喉間泛起細密的刺癢,像有羽毛在輕輕搔刮,讓他忍不住想要幹咳。

他撐起身子下床洗漱,對著鏡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這一切不適歸咎於開了一夜的車。

測過體溫,36.8℃,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氣。一邊取回放在門外的早餐,一邊點開手機查看消息,看到林昱發來的微信,給她回了過去。

林昱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瞬間,便將電話接了起來。“你...還好嗎?怎麽現在才回我消息?”

她難得這樣緊張自己,這個念頭讓江川心頭一軟,隔著電話,不自覺地勾起嘴角。“昨晚到得太晚,擔心吵到你睡覺。”

“累壞了吧?”林t昱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語氣裏滿是愧疚自責。

“睡一覺好多了...”江川不想讓林昱擔心,低笑著故意岔開話題。“我的體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林昱聽到江川意有所指的回答後,耳尖倏地燒了起來。

雖然知道江川隔著電話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正順著電波若有似無地撩撥著自己。“你能不能正經點。”

江川忽然收斂了笑意,輕聲喚她。“般般?”

“嗯?”林昱下意識放輕了呼吸,靜靜等待著下文。

“你那邊什麽時候解封?”江川心跳如擂鼓,語氣卻平穩。

“還有三天。”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起。“解封後...想先去趟療養院。”

“這個時候,別到處亂跑。有袁傑在,放心吧。”療養院環境封閉,在這個疫情肆虐的時期,竟然成了最安全的避難所。

“嗯。”林昱應了一聲,想要幫他分擔一些,卻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等我出來,我們好好談談...”他頓了頓,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

“你在香港的時候也這麽說的,結果回來之後,晾了我這麽長時間。”林昱的心像是被他攥在手裏的檸檬,在反覆揉捏間,滲出酸澀的汁液。

“我答應你,這次一定決不食言,好麽?”

“...好。”她喉嚨微微發緊,一股洶湧的熱意毫無征兆地沖上眼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江川在她心中似乎不再是一個可以簡單割舍的舊愛,而是一個會在危難之際守護她的家人。

第三天清晨,江川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和窒息中醒來。喉嚨的幹癢變成刀割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起胸腔深處的撕裂感。

寒意更甚,即使裹著兩層被子,身體也控制不住地顫抖。他的心裏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知道,這絕不是普通感冒。

沈悶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江川勉強撐起身子,戴好口罩拉開房門。

穿戴著全套防護裝備的醫護人員站在走廊,舉起額溫槍對準他的額頭照了一下。

電子屏上顯示著大喇喇的38.5℃。隔著護目鏡的霧氣,他無法看清對方此刻的神色。

“有咳嗽癥狀嗎?”護士的聲音隔著厚厚的口罩傳進江川的耳朵,顯得沈悶而疏離。

“胸悶、喉嚨幹痛、畏寒。”他回憶著身體的癥狀,如實作答。

護士一邊低頭記錄,一邊掏出口袋裏的血氧儀,夾住他的指尖。數秒後,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護士盯著屏幕上閃爍的93%,楞了楞,收回儀器後退兩步。“在房間等通知。”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

等待的時間被恐懼和身體的痛苦無限拉長。所有潛伏的癥狀在得知發燒的瞬間,如漲潮般迅速的顯現。

每一次咳嗽都撕扯著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灼熱的沙粒摩擦著氣管。

死亡對江川而言並不陌生,他曾在父母的身上感知過它的溫度、它的重量和它降臨時的呼吸。

在遇見林昱之前,他無所謂會以怎樣的方式到達自己的終點。

但至少在此刻,在即將重獲她諒解的關頭,他是如此渴望活下去,渴望能真切地、長久地守在她身邊。

盡管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已經被感染,但卻怎麽也想不明白到底哪一步出了問題,這一路上,他明明已經萬分小心。

晚上,江川破天荒地沒有如常聯系林昱。微信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中午他發來的那句:“這裏的飯菜太清淡了。”

林昱盯著手機屏幕,想到林敏發給自己的菜譜,人生中第一次萌生了要為一個人下廚的沖動。

她撥通江川的電話,聽筒裏傳來機械而漫長的等待音。

一次,兩次...始終無人應答。

她安慰自己他可能在洗澡,可等了一個小時再打過去,對面仍然無人接聽。

江川失聯的第二天,林昱在輾轉反側中熬了一夜。擔憂已如野草般瘋長,卻又無處排解。

她突然想到了張恒源,作為江川最親近的朋友兼合夥人,或許他會知道的比自己多一點。

電話接通後,得知林昱的來意,張恒源安慰她別太擔心,說會先去了解情況,等下再回覆自己。

半個小時後,他卻帶來了讓林昱瞬間如墜冰窟的消息。江川在昨天下午確診了新冠,現在正在浦東衛生急救中心接受隔離治療。

她看著窗外依舊明媚的晨光,卻感覺不到一點溫暖。

“他一直待在酒店,怎麽會感染呢?”林昱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冷靜。“是不是回來的路上,或者之前在湖北的時候...”

“弟妹,你別多想。”張恒源想起江川臨行前的囑托,放低聲音,刻意讓語調平穩些。

“從酒店初步排查來看,很可能是下水道或通風系統的問題,氣溶膠通過管道傳播的可能性很大。”

他頓了頓。“溯源結果最遲明天就能出來,屆時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林昱呼吸凝滯,胸腔裏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愧疚、擔憂、恐慌如同海嘯般將她吞噬。

她想起分手那天,自己坐在他家的洗手臺沿,撫著他的臉說就到這兒吧,想起站在玄關處,回身看到他坐在沙發上沈默蕭索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麽,滿腦子都是不吉利的離別畫面。所有被刻意遺忘的時刻突然都活了過來,每一個細節都成了不詳的預兆。

她無法接受他們最後的記憶是如此不堪,這比同他分手還要讓她痛苦千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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