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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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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舍不得你

太平山的璀璨夜景在纜車下行的過程中漸漸化作腳下的一片星海,天徹底黑了下去。

江川護著林昱穿過人潮,坐進早已等候在路旁的出租車,車窗外的霓虹如流水般掠過。離酒店越來越近,他卻示意司機靠邊停車,轉而看向林昱。

“走走?”

兩人下車,沿著星光大道慢慢踱步,對岸的摩天樓群將霓虹傾瀉於漆黑的水面上,在維港的夜色中碎成千萬片粼粼光斑。

沿途有不少街頭表演,熱鬧非凡,其中一支兩人樂隊吸引了林昱的註意。

吉他手是個大胡子,閉眼坐在破舊的行李箱上輕輕撥弄琴弦。一旁的主唱戴了頂不合時宜的草帽,微微仰頭,手握話筒,忘情的歌唱。

兩人的造型略顯做作,但歌聲卻憂傷而深情,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人心。

一小圈路人正圍著他們,林昱站在最外圍駐足欣賞,唇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一曲終了,她順手從江川的西裝內袋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港幣,彎腰放入面前的吉他箱裏。

林昱因為這一擲千金的打賞,在起哄聲中,被人群簇擁著推向簡易的舞臺。《舍不得你》的旋律響起,主唱笑著將話筒遞給她,示意她可以跟著音樂簡單哼唱。

大學時,林昱聽過許多粵語歌,但真正會唱的寥寥無幾,而這首恰在其中。她站在臺前,有一瞬間的遲疑,下意識擡頭,與江川隔著人群遙遙相望。

他雙手插在褲袋中,身影半隱在夜色裏,安靜而深邃地註視著自己。只此一眼,林昱的心瞬間落定。

維港的夜風拂過臉頰,當前奏響起,她閉上眼將話筒舉到唇邊。跟隨著音樂的鋪墊輕輕唱了起來,聲音漸漸融進吉他的和弦裏。

“回頭再看我的最初,尋尋覓覓活在迷惘...多得你引領我...”

林昱身上仍披著江川的黑色西裝,寬大的外套松松的罩住她單薄的身體,像雛鳥的溫柔港灣。

坦白來講,她唱的算不得完美,粵語發音帶著生澀的稚氣,偶爾走調,高音處微微發顫,卻因那份毫無保留的投入而格外動人。

她閉著眼,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隨著十足憂傷的旋律,輕輕搖擺著身體,將自己全部的情感傾註在這一首歌裏。

仿佛整個人都化作了音符,隨夜色緩緩流淌。圍觀的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下來,有人開始跟著輕聲合唱。

“珍惜你愛過我,感激你掛念你,無奈到最後要分離。”

“我舍不得你,無奈我要創造未來,共你普普通通去愛,未夠我獨個精彩...”

“...願你找到心中最深刻的愛,永不更改,全心我祝福你...”

尾奏響起的瞬間,林昱睜開眼,猝不及防跌入江川比維港的江水更加幽深的眸子裏。

他將外套給了自己,此刻只穿著件單薄的白襯衫,被烈烈夜風緊緊裹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線和精瘦的腰身。

一曲終了,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響起熱烈的掌聲。

林昱放下話筒,心緒翻湧,無意識地撥開鼓掌的人群,將江川丟在身後。

剛走出去不遠,三個染著鮮艷發色、滿臂刺青的年輕男孩便靈活地擠到她身側,將她團團圍住,困在中間。

其中一人將手臂搭上林昱的肩頭,帶著煙味和廉價古龍水的氣息,湊近她的耳畔。“阿姐,你唔系托嘛?唱到冧鬼曬喔!”

林昱聽不懂粵語,訝然轉頭,正對上那個紅發高個子不懷好意的笑臉,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身上逡巡。

她心緒不佳,皺眉甩開肩上的手,側身要走。“讓開。”

“別這麽冷淡嘛,交個朋友咯?電話多少?”另一個矮壯些的換上蹩腳的普通話,伸手虛擋在她面前。

“沒有。”林昱冷下臉,試圖從旁邊繞開,卻被他們再次擋住去路。

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銀發男孩忽然伸手,將她罩在肩頭的外套扯了下來。

“幹嘛?給我!”林昱一驚,回身去搶。

趁著她轉身的空擋,紅發男孩瞅準時機,一把抽走了她握在手裏的手機,高舉過頭頂,臉上盡是得逞的壞笑。

“還說沒有?這是什麽?姐姐,騙人可不好哦。”

林昱踮起腳伸手去夠,可對方身高臂長,她根本碰不到。

看她焦急的模樣,紅發男孩笑得更加得意,另一只手竟趁機攥住她伸過來的手腕,將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臉上。

感受著她皮膚細膩的觸感,語氣輕佻的說道:“把聲幾好聽,只手又幾滑喎...”身後的兩人聽到這話,也跟著猥瑣的笑了起來。

林昱只感覺被那只手碰到的地方,宛如蛇信滑過,令人作嘔。她用力掙開,推了對方一把,卻因力量懸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後背意外撞進一個堅實溫熱的胸膛,熟悉的冷冽氣息瞬間將她包圍。江川堅實的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護在自己身後。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昱驚魂未定的臉上,確認無礙後,才擡眼望向那幾個混混。神色平靜,聲音低沈。“幾位,搵我太太有咩事?”

三人聽見江川操著一口地道的廣東話,一時楞住,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但仗著人多勢眾,那矮壯的男孩依然壯著膽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譏諷道:“太太?嘖,說得真好聽,我看是小老婆吧?”

“怪不得摸都不給摸,原來是出來賣的!”

“嘴巴放幹凈點。”江川的語氣聽不出波瀾,但林昱感到他扶著她手臂的力道瞬間收緊。

“怎麽,被我們說中了?”紅發男孩拋接著林昱的手機,更加得意。“扮到似模似樣,一睇就知唔打得,學人英雄救美?”

林昱心頭火起,趁其不備,鉚足了力氣,用鞋跟狠狠碾在他的腳背上。“神經病!把手機還我!摔壞了,你十條狗命也賠不起!”

江川的出現像是給她註入了莫大的勇氣,讓她從剛剛息事寧人的態度中抽離出來,變得寸步不讓。

紅發男孩慘叫一聲,在兄弟面前失了顏面,頓時惱羞成怒。揚起手,眼看一記耳光就要狠狠甩在林昱臉上。

見狀,江川兩步上前,將林昱攔在身後,背部帶動手臂發力,一記幹脆利落的右直拳,直接砸中紅發男孩面門。

對方猝不及防,痛呼著向後踉蹌,鼻血t瞬間彪了出來。

一旁的銀發男孩見勢不妙,抓起手中的西裝就朝他兜頭扔去,企圖幹擾他的視線。熟料江川卻連眼皮都未掀一下,擡手一撥一帶,那外套便又不偏不倚地將人罩了個嚴實。

趁著他視線被擋、手忙腳亂的間隙,江川長腿一擡,重重踹上對方的肚子。那人悶哼一聲,像蝦米般蜷縮著倒退數步,險些跪倒在地。

同伴接連受挫,紅發男孩叫囂著撲了上來。

江川似乎早有預料,後撤半步,側身閃避,但對方手上的戒指仍擦著他臉側劃過,在他的下頜帶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江川眉頭微皺,趁著對方一拳落空、重心前移的間隙。順勢探出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紅發男孩握著手機的手腕。

原本只想著拿回手機,但想到這只手剛剛的所作所為,他突然改了主意。

江川手腕發力,用勁向外一折,伴著哢嚓一聲脆響,紅發男孩登時慘叫出聲,手臂一麻,五指不受控地松開。手機順勢脫出,淩空落回江川手裏。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江川無心戀戰,對身後狼狽哀嚎的幾人不予理會,拉著林昱便要離開。

“做咩嘢!”不遠處傳來一聲厲喝,巡邏警察的手電光柱隨即掃了過來。

江川反應極快,將手機往林昱手裏一塞,下一秒便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朝反方向跑了起來。

耳邊的風聲混雜著身後警察的呵斥與混混們的高聲咒罵。

一切發生的太快,林昱大腦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牽著,沖破驚愕的人群,沿著燈火流爍的星光大道一路狂奔。

江川帶著林昱穿過文化中心空曠的回廊,一閃身,躲進了露天廣場下,一塊巨幅鉆戒廣告牌的陰影裏。

確認安全後,他松開手,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支架平覆著呼吸,變幻的霓虹光影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林昱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好不容易順過氣。“警察來了,你...跑什麽?該跑的不是他們嗎?”

她仰頭看他,借著廣告牌的微弱光線,瞥見他下頜那道新添的傷痕,如白玉微瑕,刺眼得很。

聞言,江川低頭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竟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混合著未散盡的銳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味。

“沒什麽...”他擡手,順著林昱的目光,輕輕擦過下頜的血跡,聲音沙啞,似真似幻。“只是想...跟你體驗一下亡命天涯的感覺。”

林昱不由得一怔。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黑發,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和那雙在霓虹殘影中格外幽深的眼睛,哪裏還有平日半分沈穩持重的模樣?

短短一下午,她仿佛在不停的見證江川更多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一股莫名的悸動湧上心頭,嘴上卻忍不住嗔怪:“有病吧?一把年紀了,學什麽鬼火少年?”

江川胸腔顫動,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沒有接話,只靜靜地看著她,裏面翻湧著太多林昱讀不懂,或是不敢讀懂的東西。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遠處城市的喧囂褪為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彼此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林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抱緊雙臂。這才驚覺,他的外套還留在廣場上。“糟了,你的衣服!”

江川擡眼,視線從她單薄的肩頭緩緩上移,掠過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略顯淩亂的發絲。停頓片刻,才平靜的開口。“一件衣服而已。”

“可是...”

“般般。”他輕聲截斷林昱的話尾,語氣和眼神一同沈靜下來。“只要我在,就不會讓你有事。”

林昱心頭一顫,所有未盡的言語都哽在喉間。她啞然失語,望著江川下頜那道因為維護她而留下的淺淺印記,望著他眼中不再掩飾的灼熱情愫。

那張簽文上的彎腰,竟被他以如此強勢的方式兌現。

對岸的霓虹在他身後化作一片朦朧的光海,將他挺拔的身影映襯得如同幻境,令人忍不住心碎。

恰在此時,維港上空突然炸開大片彩色的煙花,夜色被瞬間點亮。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仿佛在為這突如其來的浪漫宣言助興。

世界的聲音頃刻間退潮,在絢爛的光影中,林昱仰頭望進江川的黑色眼眸,那裏倒映著整個維港的流光溢彩,也清晰地映出兩個茫然無措的自己。

想到他剛剛當著那群人對自己的稱呼,林昱下意識問道:“你剛剛為什麽說我是你太太?”

歡呼聲仍在繼續,江川的手臂微微收緊,掌心仍覆在她的肩上。他低頭靠近林昱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記得麽,般般?我們原本說好了明天結婚。”

他的話語如同巨石砸進水面,在林昱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震的她茫然中生出一絲隱秘的悸動,又在這悸動中感到一陣久違的眩暈。

林昱的心在震耳欲聾的喧囂和近在咫尺的呼吸間,劇烈的跳動。

她當然知道他指的是在陳落山看日出時的那個約定。可往事已以,他們早不是還能夠談婚論嫁的關系。

她既沒有掙開江川的懷抱,也沒有出聲附和,只是側過頭望向不遠處的江面。“那是之前,但現在...我們已經分手了!”

“是麽?”江川俯身凝視林昱略帶迷茫的雙眼,指尖輕輕摩挲她的肩頭。“但好像...我還沒同意。”

“你...”林昱皺著眉仰頭回視,江川卻不給她機會把話說完。

“分手也行...”他以退為進,傾身向前。

林昱整個人被籠罩在他寬闊的陰影裏,熟悉的冷冽氣息再次攻占了她的感官。“做女朋友還是老婆。般般,這次你來選!”

新年的鐘聲恰在此時響起,二零二零年的第一縷夜風拂過兩人交錯的衣角。

林昱恍惚意識到,從初遇到現在,她與江川竟然已經糾纏了整整一年。

似乎每個重要的節日都刻著他的印記,即便此刻兩人早已失去了一同慶祝的身份。

她突然想起去年跨年時,他們一起看過的那部晦澀的文藝片。雖然自己全程昏昏欲睡,卻仍記得裏面的一個片段。

電影中,一分鐘能讓花盆裏的盆栽枯萎又盛開三次。她想,她和江川似乎也被困在這樣的輪回裏,在短暫又漫長的等待中,不斷確認著彼此的心意。

“戀人不過是順路走了一段的旅伴,如果前方出現岔路,而我們恰好選擇不同的方向,那就該體面的分開。”

林昱頓了頓,繼續說道:“江川,你終歸還能在你自己的路上,遇到願意陪你走完餘程的人。”

“般般。”江川擡手拂過林昱的發絲,指尖在她的耳畔流連。“別這麽輕易的下結論。”

“如果方向不同,我可以重新規劃路線。如果前方是高山或泥潭,我可以架橋鋪路。即便實在無路可走,那我就再踏出一條新路來。”

“我從不相信命運,只相信事在人為。”

“...”林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仿佛所有預設的防線,所有不想重修舊好的決心,在這一連串的意外和他此刻近乎直白的進逼下,都變得搖搖欲墜。

維港的夜色依舊璀璨,鉆戒廣告牌的熒光在他們周身流轉,映亮彼此眼中覆雜難辨的波瀾,如此應景,又如此諱莫如深。

似乎一切的情緒,都正懸在這未盡的言語和這過於靠近的呼吸之間,等待著她的落筆。

“江川...”半晌後,林昱艱難但篤定的開口,直直望進江川的眼底。

“也許這一次,我不會再跳進任何人為我預設的答案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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