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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某位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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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某位前任

翌日清晨,林昱同江川一起驅車前往療養院。療養院地處靜安區一處別院內,穿過梧桐掩映的街道,紅墻綠瓦的中式庭院漸漸顯露出來。

林昱跟在江川身後,望著庭院外郁郁蔥蔥的綠植,不禁感嘆,自己現在就想退休住進這地方來。

江川單手拎著給奶奶準備的禮物,另一只手自然地環住林昱的腰,輕笑道:“這兒的WIFI速度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快。”

“啊?”林昱張大了嘴,頓時退縮。“那還是算了!”

江川被她逗笑,順勢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地走進門。在前臺登記後,護士接過禮物,引著他們穿過長廊,來到一處室外庭院。

“老太太最近的身體指標不錯,但記性還不是很好。”護士邊走邊解釋道:“經常將幾件事情搞混,白天醒來就愛在假山旁的亭子裏發呆。t”

轉過回廊,遠遠望見一位身形單薄的老人靜坐在輪椅上。銀白的發絲被規整的盤在腦後,用一根桃木的釵子鬟成一個髻。

江川謝過護士,拉著林昱走近老人身旁,他手裏提著一盒桃酥,是奶奶年輕時最喜歡的點心。

在她身體還硬朗的那些年,只要空下來,她都會在廚房裏呆上一下午,耐著性子烤上一爐。

然後挑出品相最完整的,一片片仔細壘在一個鐵皮罐子裏,留給周末從學校回來的江川。

這麽多年過去,奶奶怕是早已記不清當時的配方和火候,可江川卻一直記得那味道,即便是在他失去味覺的那些年裏。

於是每次來看她,都會買上一盒,雖然再也不是記憶裏的味道。

一個人思想不清明了,卻有著令人驚異的健康體魄,牙齒完好,啃起骨頭來也絲毫不輸年輕人,仿佛退化成孩童或是動物,原始而純粹。

江川不知道這是一種仁慈還是殘酷。他輕輕將桃酥盒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捏起一塊,遞到奶奶面前。

老人鼻尖動了動,渾濁的眼睛緩緩擡起,順著那只手一點點往上挪,最終落在江川臉上。

她怔了幾秒,突然拍手笑起來,聲音沙啞卻透著欣喜。“雲行,你怎麽好久才回來?菜都涼了。”

“奶奶,是我!”江川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錯認,耐心的解釋。可老人已經接過桃酥,低頭專註地啃了起來,碎屑簌簌掉在衣襟上。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領口,不管她聽不聽得懂,平靜的說道:“這是林昱,我女朋友,年底我們就要結婚了。”

“結婚?!”奶奶猛地擡頭,眼神變的驚慌失措起來,沾著酥渣的手狠狠一揮。“我不同意!我這輩子只認清厶一個兒媳婦!你不要再搞事啦...”

她越說越激動,擡手朝江川打去。“你是要氣死我!小川就要高考了,你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沈清厶是江川的母親,和父親兩人早已離世多年。奶奶顯然把他錯認成了父親。林昱聽得雲裏霧裏,只當是老人頭腦不清說的胡話。

她見江川袖口沾滿碎屑,神情晦暗不明,便輕輕推了推他。“你先去收拾一下,這兒有我。”

江川的表情算不上太好,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沈默地扯下袖口,轉身朝洗手間走去。

林昱探身上前,從背後環住奶奶瘦削的肩膀,溫聲哄道:“奶奶,您認錯啦,這不是您兒子,是您孫子江川呀。”

“您兒子和兒媳都好著呢,這會兒正忙著呢,空下來就會過來看您的。”她的聲音柔和,像在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

奶奶不知道聽進去幾句,但確實漸漸安靜下來,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動。

林昱從包裏抽出兩張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奶奶沾滿酥渣的手指,又輕輕拍打她衣襟上的碎屑。

奶奶靜靜的看了一會,幹枯的手突然攥住林昱的手腕。“原來是千禾啊。”

林昱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老人繼續絮叨著開口。“小白,這個點你不是應該在練琴嗎?還在生小川的氣麽?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們...”

她的語調漸漸哽咽。“要是沒他爸那檔子事,你們早該成家了。”

一滴渾濁的淚水從奶奶灰白的眼眶溢出,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蜿蜒。“奶奶連彩禮...都給你們備好了的。”

老人顯然把她錯認成了江川的某位前任。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該大驚小怪,畢竟她和江川從未刻意打探過彼此的過往。

以他的條件,三十出頭的年紀,有過幾段感情再正常不過。但看著江川奶奶的態度,林昱心裏還是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在奶奶陳述的故事中,江川有過一個學生時代就在一起的女友。兩人青梅竹馬,因同一個鋼琴老師而互生情愫,相識相戀。

本該是門當戶對的金童玉女,誰料到江川家中突遭變故,現實無情地斬斷了這段純粹的感情。在女孩父母的阻撓下,兩人無奈的分開。

這種被迫放手的遺憾,比任何情感過往都更讓人耿耿於懷。連林昱自己都快被他們故事中的悲劇色彩所感染。

她望著江川離開的方向,突然意識到,如果沒有那場變故,此刻站在他身邊的,或許應該另有其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一寸寸楔進她心底最柔軟的縫隙裏。

林昱在腦中不受控制地描摹著那個叫白千禾的姑娘,想象著對方溫婉動人的模樣。

過載的神經突觸讓自己突然陷入某種荒誕的猜疑之中。

讓她開始猜忌江川在愛她的這段時間裏,會不會總在某個瞬間想起別人,想起那個她素未謀面的女孩。

明明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林昱卻已經在心底給這份感情打上了問號,連帶著對和他結婚也產生了一點無端的猶疑。

奶奶突然褪下腕間的翡翠鐲子,不顧林昱的掙紮,將它套在她的手腕上。“奶奶記著呢!你二十八號生日嘛,等你們結婚,奶奶再送更好的給你。”

林昱腦中如有驚雷劈過,因為她知道,九月二十八也是自己的生日。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巧合?

玉鐲冰涼徹骨,將林昱的手腕磕的生疼,她再也無法定心的坐在這裏,聽著自己的男友和別的女人的浪漫情史。

她豁然起身,轉身正對上從洗手間回來的江川。

......

林昱睡的很淺,淩晨時分,窗外的鳥鳴聲將她驚醒。她緩緩睜開眼,翻過身,看見江川正閉著眼,睡得安穩。

她的思緒亂作一團,某種難以名狀的不安在心底翻湧。掙紮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摸向江川放在床頭的手機。

第一次幹這種事,林昱緊張的手心冒汗,被某種無法言說的不安驅使著,以至於僅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猜測,便做出違背自己處事準則的行為。

林昱光著腳溜下床,閃進洗手間,反手鎖上門,輕輕放下馬桶蓋坐了上去。

她的心跳得厲害,既因偷看男友手機而自我厭惡,又為某種隱秘的好奇而感到刺激。

她深吸一口氣,記起那天江川在自己手心寫下的數字,輸入鎖屏界面,成功解鎖了他的手機。

江川的手機很幹凈,系統默認的壁紙下,只有寥寥幾個常用軟件。林昱抖著手點開QQ,輸入白千禾的名字,搜索結果卻一片空白。

她不甘心,翻了翻群組列表,手指在一個昵稱備註為逗號的頭像處頓了頓。女人的第六感驅使她點了進去。

對話框幹幹凈凈,像是被人刻意清理過,又或者只是換了手機,沒有同步雲端消息。

林昱鬼使神差地點進那個人的QQ空間。

更新時間停留在十年前,界面簡潔,只有零星幾條說說和照片。可戀愛中的女人仿佛自帶偵探天賦,她幾乎瞬間就確認,這就是她要找的人。

空間裏記錄著她和江川分手之前的點點滴滴。

十幾歲的年紀,從初識的心動到甜蜜的熱戀,字裏行間滿是少年人那種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的沖動。

每一條說說都像在宣誓,他們的愛情驚天動地,獨一無二。

林昱的手指滑向相冊,看到一張兩人牽手的照片。江川的手她再熟悉不過,林昱一眼便認出,他手背虎口處那顆小小的紅痣。

此刻,那只手正與另一只手十指相扣,看起來親密無間。她機械地往下翻著,直到看到一張女孩的特寫照片。

畫面中的少女明眸皓齒,正沖著鏡頭笑得燦爛又自然,眼裏盛滿毫不掩飾的幸福。

林昱不想去深究是誰拍了這張照片,但那種明媚張揚的美,和她截然不同。不知為何,她竟然暗暗松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的訪問會留下痕跡,但此刻的她已經無暇顧及這些。退出頁面後,轉而點開了江川的QQ空間。

他的空間上了鎖。林昱試著輸入江川曾經告訴她的密碼,系統提示錯誤。猶豫了一秒,鬼使神差地輸入自己的生日,空間被成功解鎖。

江川的備註名稱是一個句號,像某種無言的呼應,林昱如墜冰窟,一股酸澀毫無預兆地湧上喉嚨。

他的空間像被刻意清空的房間,沒有林昱期待看到的合影照片,只有一條十年前的動態躺在最頂端。

一條簡短的下滑線。不知道是在告別初戀,還是想要與年少時的自己徹底割裂。

林昱不斷調整著呼吸,委屈和不甘逐漸被氣憤所取代。

她一邊唾棄自己,一邊不受控制的把江川的手機裏裏外外翻了一遍,但時間久遠,並沒有留下太多蛛絲馬跡可循。

手指劃過微博的界面,林昱稍作猶豫,點了進去,在他的好友列表滑過,停在了好友申請一欄。

最上方那個和QQ裏如出一轍的頭像,單方面的關註著江川。

林昱知道,江川幾乎不用微信以外的社交軟件,就連微博還是當初被她逼著下t載的。

所以這條好友申請的時間也很新,就在幾個月前,恰好和江川開始追求她的時間重合。

她咬著唇點進了對方的主頁,頁面裏記錄著褪去青澀的白千禾。

她穿著條火紅色的長裙,在世界各地的風景裏,綻放著林昱學不來的風情和張揚的美。

最新一條動態,時間是林昱小區停水時,借住在江川家的那幾天。

九宮格的最後一張,角落隱約露出半截手腕,那枚紅痣像燒紅的的針,狠狠紮進林昱的眼底。

她記得江川同她講過,他那幾天明明應該在北京同一家外貿公司對接業務。此刻,遲來的真相無情的刺穿了江川虛偽的謊言。

洗手間的頂燈突然變得刺眼,江川的微信仿佛變成了長在林昱身上的腫瘤,讓她失去了繼續探究的勇氣。

她全身脫力,退出了所有的社交界面,鎖好屏幕,擰開門,回到床邊。

江川仍維持著林昱走時的姿勢,毫無察覺的陷在睡夢中。林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褪下腕間冷冰冰的玉鐲,放進床頭櫃抽屜的絨布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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