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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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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聚餐

“在忙麽?般般?”電話那頭,林建國的嗓音比記憶中更加低沈渾濁,帶著常年被酒精浸泡的顫抖沙啞。

樓梯間的應急燈光在林昱頭頂投下慘白的光亮,她靠在防火門上,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她的後背。“還行,馬上下班了。”

她頓了頓,努力讓語氣顯得自然流暢。“怎麽了,爸?”

“哦,沒什麽事,想問你過年什麽時候回來?”林建國那邊頓了頓。“機場那邊不是不好打車麽,我開車過去接你!”

林昱想說不要麻煩了,畢竟她已經答應了林敏,讓劉叔過去接她,但是她想了又想,始終無法張嘴拒絕父親。

電話背景音裏隱約傳來杯盞碰撞的聲響,是小區門口那家酒館特有的嘈雜。林昱深吸一口氣。“你在喝酒麽?”

簡短的五個字像一把刀,幹脆利落地劃開了父女間勉強維持的平靜。“不是說最近身體不好,在戒酒麽?”她的聲音中帶著直白的質問。

“唉,你王叔他們找我好幾次了,不去不好!”林建國詭辯著,林昱對他這種態度再熟悉不過,仿佛他的每一次妥協都是迫不得已,每一次放縱都是人情難卻。

她幾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樣,嘴角扯著滿不在乎的微笑,眼神卻刻意閃躲,用身不由己的姿態,來掩蓋自己早已潰敗的自制力。

林建國就是這樣,永遠一副將朋友和同事的利益擺在最前面的高姿態,不惜以身體和自身利益為代價,也要維持自己千瘡百孔的良好形象。

林昱無法同父親共情,她只希望他能把自己的身體放在首要位置,所以在聽到林建國的辯白後,她突然變得咄咄逼人起來。“體檢去了沒?之前不是眼角膜都充血了?”

“沒事,你不要擔心,就是睡眠不足,你爸身體好著呢!”

林建國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提高聲調,逞強的說道。背景音裏有人起哄勸酒,她仿佛看見父親一邊擺手推拒,一邊又忍不住端起酒杯的模樣。

就像他對待體檢的態度,既不敢直面真相,又要在人前強撐出滿不在乎的模樣。如沙漠裏的鴕鳥,寧願把頭埋進沙堆,不斷用明天再說來麻痹自己,也要延續這無意義的過一天算一天。

樓道的感應燈突然熄滅,黑暗如潮水般侵襲,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林昱發紅t的眼眶,記憶突然閃回到七歲那年的深夜。

她高燒到三十九度,額頭燙得像塊火炭。父親整晚不睡的坐在床尾,指尖沾著燃燒著藍色火焰的酒精,用他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搓揉她滾燙的腳心。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把他疲憊的剪影投在墻上,像座永遠屹立的山巒。

可如今這座山正在流沙吞噬中不斷下陷。而他就像個固執的守墓人,日覆一日地往自己坍塌的廢墟上澆灌烈酒,在醉意中緬懷著早已遠去的榮光。

林昱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耳邊嗡嗡作響。多年來苦心構建的心理防線即將被林建國的一通來電沖垮,她一邊驚訝於父親對自己情緒的影響力,一邊痛恨這樣沈溺於負面情緒的自己。

電話那頭,林建國還在絮絮叨叨地解釋著什麽,但聲音已變的模糊不清。她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傷人的話會脫口而出,那些積壓多年的質問在喉頭翻滾,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

她想質問林建國這些年究竟在想些什麽,好好的日子為什麽要過成這樣。那個在深夜裏伏案演算,解開局裏無人能解數學難題的父親去哪了?

那個拆開壞掉的收音機,還能修好後又原樣裝回去的父親去哪了?那個扛著膠片相機,帶她在郊外采風時眼睛發亮的父親去哪了?

現在他的生活裏只剩下兩件事,吃飯時喝酒,喝酒時吃飯。日覆一日,在酒精裏泡爛了自己的人生,也泡淡了他為人父的責任。

更讓她心口發疼的是,父親的世界裏似乎早已沒有她的位置。

他不會像林敏那樣,追問她在上海過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工資夠不夠花、生病有沒有人照顧、難過有沒有人安慰。什麽時候談朋友、什麽時候結婚,結婚要攢多少嫁妝。

這些林敏每天每天掛在嘴邊的嘮叨,從來不會從林建國嘴裏聽到。她不知道父親真正關心的是什麽,也許他什麽都不在意,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四面漏風的墻,和那些永遠喝不完的酒。

林昱在巨大的失落中,匆匆掛斷了電話。整個下午,這種鈍痛感都揮之不去,加之前幾天得知的工作動蕩,讓這種少有的消極情緒,一直延續到了晚上的聚餐。

......

組內聚餐選在徐家匯一家熱帶雨林風格的餐吧。院裏包了半個場地。

林昱和幾個相熟的女同事坐在臨窗位置,聽著她們聊工作、家庭、學區房,她機械的附和著,指甲無意識地刮著啤酒杯上凝結的水珠。

同事的談話混著餐吧的背景音樂忽遠忽近。林昱望著窗外出神,天空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雪花像被風吹散的棉絮,稀稀落落掠過霓虹燈牌。

林昱想,在上海見到雪算是稀罕事,今年真是特別的一年。她邊看著雪景發呆,邊時不時抿上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不多時就有些上頭。

“小林,輪到組長敬酒了。”

同事碰了碰她手肘。林昱起身時才發現啤酒已經見底。她跟在幾個人後面穿過嘈雜的餐廳,領導們的笑臉在吊燈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形式化的走完了一圈,回座時董國斌攔住了她。“你臉色不太好。要不先送你回去吧?”他身上的古龍水混著煙味飄過來,讓林昱的胃液不適地翻湧上來。

林昱沖他擺了擺手。“不用,別掃了你們的興致,我叫的車很快就到!”

林昱回到座位抽出椅背的大衣,和同桌的同事告別後,昏昏沈沈的走出餐廳。

寒風夾著細雪撲面而來,她裹緊大衣站在路燈下等車,仰頭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覺得自己還是適應不了上海的冬季。浸透骨髓的濕寒,再厚的外套也擋不住那股直往骨頭縫裏鉆的陰冷。

“林組長!”

董國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小跑著追上前,車鑰匙在指尖晃了晃。“我送你吧,這天氣叫車要等很久。”

林昱不想將同事關系搞僵,遲疑片刻,終究沒拂了他的好意。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微妙的尷尬。董國斌不斷找著話題,從項目進度聊到公司八卦,最後話鋒一轉。“林組長這麽優秀,怎麽會沒有男朋友呢?”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的敲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幾分期待。

林昱因為醉酒頭昏腦漲,此刻不勝其擾,有些後悔坐上他的車。“到了,前面便利店停就好。”

林昱提前指了路。她並沒有告訴董國斌江川家的地址,而是選擇了隔著一條街的便利店。車停穩後,她沒急著開門,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他講清楚。

“董組長條件這麽好,怎麽也沒見你談戀愛?”林昱也學著李院長的談話邏輯,充分的運用了欲抑先揚的語言藝術。

董國斌眼睛一亮,正要接話。林昱卻先一步開口。“大概我們都忌諱辦公室戀情吧。”

她手搭在門把上,語氣溫和,神情冷淡,看著董國斌眼中的火苗逐漸熄滅,一鼓作氣。“如果我身邊有合適的女生,一定介紹給你!”

說罷她轉身拉開車門,冷風撲面而來,不給暧昧留一絲餘地。

便利店的自動門叮咚開啟,身後傳來引擎不甘心的轟鳴聲。她站在貨架前,透過玻璃窗看著他的轎車在雪中緩緩駛離,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與此同時,寒風卷著碎雪撲向街道對面,江川站在街角,手裏提著那家網紅的榛子蛋糕。

在肥城時林昱隨口提過想吃,他當時只是嗯了一聲,卻在今天提前結束出差後,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排了一小時隊才買回來。

一輛陌生的轎車停靠在馬路對面,副駕駛的車窗半降,映出林昱微笑的側臉。被車內暖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正同駕駛座的男人傾身說著什麽。兩人在談話的間隙相視而笑,車停下好一會也不見她從車裏下來。

紅燈在風雪中跳動倒數,江川的指節無意識的勒緊了蛋糕盒絲帶。

車門終於打開,他看著林昱裹緊大衣鉆進便利店裏,又從便利店的落地櫥窗,依依不舍的目送車輛駛離,霓虹的藍光將她模糊的笑容照得格外刺眼。

......

林昱拎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啤酒和零食,腳步虛浮地走在夜色中。微涼的夜風拂過面頰,讓本就上頭的醉意更重了幾分。

人在半醉不醒的狀態下是最忘乎所以的,她瞇著眼想,反正江川要明天下午才回來,不如徹底放縱一回,把工作和家庭的煩惱通通溺死在酒精裏。

她跌跌撞撞的用指紋打開門禁,防盜門被她的肩膀頂開,屋內黑漆漆一片。林昱不耐煩地將高跟鞋一腳蹬掉,外套也被她隨手掛上玄關。

她像一條擱淺的魚般跌入客廳,零食袋從指間滑落到茶幾旁的地毯上,摸著黑向廚房走去。

出差前,江川已經將原本空蕩蕩的冰箱填滿,林昱費力的將啤酒塞進本不富裕的空間。

人在孤獨的時候總是想要靠近溫暖,江川源源不斷的善意,讓此刻的林昱竟格外的想念,她突然很想他能立刻出現在她眼前。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部很老的電影畫面,男主角的輪廓莫名和江川重疊在一起。林昱摸出手機找到電影資源,將手機連接到投影儀上。

趁資源緩沖的間隙,林昱決定先去洗個熱水澡,免得一會酩酊大醉,卸妝都找不到臉。

......

江川沒有直接上樓,而是轉身折回地庫,在車裏坐了一會。

他將蛋糕放在副駕上,搖下車窗,點燃一支便利店買來的香煙。他不抽煙,只靜靜的看著火舌舔舐煙絲,尼古丁繞著指尖流連。

後視鏡裏映出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他向來擅長在林昱面前游刃有餘的表演,今天也不能例外。

但當他低頭看著眼前精心挑選的蛋糕,卻越發不受控制的想到林昱,想到她沖著那個男人展露的笑靨。那麽明亮,那麽刺眼。

江川知道自己病的很重,且無藥可醫。他孤身一人在這冰冷的世界裏艱難求生,努力偽裝成正常人的模樣,渴望換取世界零星的善意,卻始終與周遭格格不入。

父親的出軌和母親的隱忍,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讓他對那些看似完美的關系充滿了懷疑。

但林昱卻在他生病的早晨,用一碗清粥,意外的喚醒了他麻木的味蕾。那一刻,遲鈍的情感逐漸覆蘇,江川心裏那道堅不可摧的防線,就這樣被林昱一點點擊潰。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沈溺於她的柔韌並濟。即便成長環境並不完美,即便她偶爾也會流露出短暫的脆弱和焦慮,但她卻總能在矛盾中重塑愛的意義。

一種強烈的渴望在江川的心底滋生,他希望借著林昱,一點點修補自己破碎的內心,重新建立起對情感關系的信任。

他開始一次次在她陷入困境時出手相助,想要通過保護她、拯救她,來彌補當t年那個無力挽回家庭的自己。

在林昱面前,他既渴望她能識破他長期偽裝的完美人,又恐懼離開偽裝後他會她的遭遇背叛,就如同當年父親對母親做的那樣。在這種矛盾掙紮的情緒中,他一步步的向林昱靠近,越陷越深。

而今晚,當他看見林昱對他人展露同樣的溫柔時,江川忽然意識到,她的柔軟和堅韌也許不止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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