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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殺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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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殺豬盤

飛機落地浦東的時候臨近三點,林昱正盤算著給自己放一下午假,這邊就接到程石的電話。“晚上有時間麽,約個飯?”

程石是林昱剛來上海的時候認識的朋友,那時候兩人手頭都不寬裕,陰差陽錯的合租過一段時間。後面她交到了男友,林昱的工資也慢慢漲了上去,就搬出去單獨租了間公司附近的一室戶。

但兩個人還是保持著隔三差五一起吃吃飯的習慣,偶爾在周五晚上,相約去新開的酒吧和餐館探店。

林昱在上海沒什麽朋友,程石勉強算是一個。說勉強大概是因為程石從內到外嚴以律人,又嚴以律己的強勢性子,總能讓林昱不自覺的感到緊繃。

林昱認為交朋友是件放松的事兒,只有同事和老板才應該時刻待命,而程石給她的感覺更像個頤指t氣使的老板,還是打一棒子給個棗核的那種。

程石來自一個南方偏遠山村,是家裏的老大,下面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這種家庭構成在他們那邊很常見,聽她講,小的時候家裏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收到有線電視。

她身邊很多女孩沒到結婚年紀就早早定下婆家,辦好婚禮,結婚證沒領孩子都會跑了,有甚者二胎還未落地,離婚證已經領好了。就是這樣一個閉塞、落後的村子裏,出了程石這樣一個異類。她很小的時候就勵志要逃離山村。

程石學習很努力,即使不補課成績也永遠穩居學年第一。雖然家裏沒人對她考多少分上心,也根本不關心她拿了幾張獎狀,還屢次勸說她輟學嫁人,但好在最終在她的堅持下考到了上海的一所985院校,得償所願的逃離了家鄉。

讀書期間,父母無法負擔她的學費和生活費,於是她憑借優異的成績申請了學校的助學貸款,又一邊勤工儉學攢足生活費。臨畢業趕上上海政府的政策,頂著應屆生的身份在上海落戶,這一落戶她也徹底打定主意在上海紮根。

她人如其名像石頭一樣堅硬頑強,暗暗發誓要與自己破爛的前半生徹底決裂。於是畢業後她迎著互聯網的東風,應聘到了一家大型網絡公司產品經理的崗位,短短幾年時間已經做到P8的職級,獎金拿到手軟。

隔行如隔山,林昱是弄不懂互聯網行業的機制,但是對通宵做PPT,準備匯報材料,第二天又頂著全妝,周身精致的去趕早高峰地鐵的程石佩服不已。

在工作上她仿佛一臺永動機,對貧窮的畏懼就是她的驅動力,逼迫她不斷打碎原有的自己,踩著自己的碎片一步步向前。

這些年程石的年薪一路水漲船高,遠遠甩出林昱一條街。林昱是典型的天秤座,每天上進的點子層出不窮,真正輪到努力改變的時候又開始消極怠工。

偶爾聽到程石獎金數字的時候會詐屍式努力幾周,時間長了又恢覆了上班無腦畫圖,下班無腦娛樂的狀態。比起程石她更像一具新鮮的屍體。

程石有時候也會恨鐵不成鋼的敲打她,但她也清楚兩人狀況不同。程石是個沒有任何退路的人,能有今天全靠自己鉚足了勁的努力和自我的殘忍剝削,她背後本就是深淵,腳下還踩著逆行的傳送帶,哪怕停下來都會墜落。

而林昱雖然骨子裏也是個有些好勝心的人,但這個良好的品質一直處於半休眠狀態。

上學時還會為了確定的目標而適度的努力,上班之後便徹底看開,只保持著基本的責任心,除不得不趕的工期和必須要加的夜班之外,不肯浪費自己一分額外的力氣。

林昱的父母雖然離異,但她卻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兩人在搭夥過日子方面雖失敗,但卻在處理林昱的事上保持著驚人的默契。

所以,她雖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千金,卻也不是需要為生計發愁側普通白領,穩穩地卡在小康以上,中產未滿的舒適區。

這種與生俱來的安全感,讓她在職場上總是帶著游刃有餘的從容。畢竟就算明天被炒魷魚,後天也不會躺在大馬路上餓肚子。

她身上流淌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血液,母親雷厲風行的強勢,與父親天馬行空的浪漫。這兩種基因在她體內日夜博弈,就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拔河比賽。在尚未經歷現實毒打的日子裏,父親的詩人基因暫時占據了上風。

林昱單手推著行李箱朝出口走去,將電話貼在臉頰一側。“好啊,你定地方,位置發我。”她有種預感,程石這回找她多半沒什麽好事。

掛掉電話林昱就看到接機處的江川,他雙手插在口袋裏安靜地站在角落註視著她,奇怪的是不管江川站在一群人中的什麽位置,林昱總能一眼發現他。

四月份的上海,寒流退卻,春意冒頭。江川身形修長挺拔,一身灰色休閑西裝外套了件剪裁考究的駝色長羊絨外套,林昱記得這是她前兩個月送他的情人節禮物。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這件外套足足花了她一個月工資,著實讓人肉疼。現下江川穿著它四處招搖,也算沒有枉費她啃了一個月的面包。

江川皮膚透著養尊處優的白皙,高挺流暢的鼻梁下是一張唇線分明的薄唇,他唇色偏淡嘴角向下緊抿,卻總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反襯的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更加狹長幽深。

林昱第一次見江川時,就發現他有雙非常聰明且洞察人心的眼睛,仿佛要將他掃視的萬物都吸入那墨黑色的瞳孔中去,像弗裏吉亞的麥德斯國王,點石成金。

她三兩步走過去攬住江川脖頸,墊腳在他揚起的唇角輕輕一吻,拇指在他頸後碎發處摩挲流連。“沒有花麽,我最喜歡鮮花。”

江川對林昱這種適度的小脾氣很是受用。他習慣性接過林昱的行李箱,用手撫了撫她後腦笑笑不做聲,手掌下滑順勢牽過林昱的手往地庫走去。

機場到林昱家的路要大概半小時左右,她並未跟江川過早進入同居狀態,原因無非是林昱始終認為她和江川的生活模式多少不太同頻。

江川是個潔癖癌晚期,即使工作常常黑白顛倒,但他的家總能一塵不染,永遠像是個無人居住的樣板間。

反觀林昱則多少帶了點隨性的拖沓,被子不疊,襪子隨地亂扔。像是在同林敏的秩序化規訓,做一場無聲的博弈。

盡管有著諸多的不協調,但江川又實在是個社會眼中十全十美的結婚對象,兩人的性生活也異常和諧。最重要的一點他父母雙亡,免去了婆媳矛盾。

這種挑不出毛病的高富帥,眼瞎心忙的主動向自己示好,即使沒有像當年張雲舟追求姚芳芳一樣轟轟烈烈,那自己也已經算是中了頭彩,她是個傻子才會放手。

所以林昱經過權衡,決定要繼續住在自己租下的一居室裏直到結婚,最大程度的維持現有的自由狀態。同時因為警惕心作祟,也至少要確定江川不是什麽新型殺豬盤。

她奉行一個原則,色可以騙,錢是堅決沒有。還好目前為止江川對她還算大方,也並未透露出要和她借錢的征兆。

林昱租住的房子雖然不到四十平,又坐落在一個老舊小區裏,遠比不上江川的房子寬敞舒服,交通便利。

但它的臥室裏有一個臨路的飄窗,道路級別不高,林昱在飄窗上鋪了厚實的毛絨墊子,上面擺了張粉紅色矮腳桌。

上了年紀後她喜歡一切粉紅色的物件,偶爾在周末晚上盤腿坐在飄窗上,倚著窗邊喝酒邊漫無目的觀察窗外來來回回的行人。這種感覺讓林昱覺得放松愜意。

這扇窗總能讓她想到小時候自己的臥房,也有一扇同樣的窗戶,讓她總產生一種透過窗子,穿越窺探童年自己的感覺。

江川對林昱的品味總無條件認可,即使大部分正常人都優先尋找安靜的房子,她卻偏偏喜歡湊熱鬧。

江川將車停在林昱樓下,單手扶著方向盤側身試探。“晚上一起吃飯?”

林昱盯著他高挺的鼻尖,側面嵌著顆小小的痣,近距離才能看得清楚,在他目光鎖定自己的時候顯得尤其性感。“不了,約了程石,改天吧。”

他沒做過多糾纏,挑眉點頭。“接下來幾周會有點忙,周末可以來我家,做飯給你吃。”

江川是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但在上海卻沒什麽親人,這些年一直一個人生活。他的父母是最早下海的一批人,在世的時候原本經營幾家做電線桿生意的廠子,業務做得風生水起。

因此,他自幼生活在優渥的家庭環境中,住豪華別墅,讀國際學校,零花錢更是拿到手軟。父母感情和睦,對他寵愛備至,所以,江川有著大多數人都無法企及的幸福童年。

但二十世紀初,廠子經歷轉型失敗的重大變故,江家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賣掉別墅豪車仍填不滿的債務黑洞,最終將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家族徹底吞噬。

破產判決書下達的當天,江家父母便帶著還在讀高中的江川和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搬進了郊區老舊發黴的筒子樓,在偪仄的一室戶裏一住就是三年。

江川從貴族學校退學,轉學到臨近的民辦學校讀完了高中,在沒有家庭教師助力的情況下,考到了當地的一所知名院校,專攻法學專業。

生活也一天天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父母開始沒日沒夜地跑長途運輸,計劃先還清工人的工資,再重振家業。

故事的最後是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結局。

江川的父母在一次疲勞駕駛中出了車禍,躲避對向酒駕司機不及時,車輛直接撞上了高速的護欄沖下護坡,父母二人當場殞命,留給了t江川未還清的欠款和體弱多病的奶奶。

江川冷靜的配合警方處理完事故後續。賠償款到賬當天,他親手劃去父親賬本前幾行的債務數字,像完成一種殘忍的儀式。

自他們破產後,那些曾經殷勤的親戚早已消失不見,他只得獨自一人操持了父母沒有葬禮的後事。

人死如燈滅,只剩一把可有可無的灰,生前為了房子票子忙碌奔波,死後卻只需安臥在方寸之地,一面擺滿骨灰的墻便是他們永久的家。

走出殯儀館那天,天氣異常的好,他仰頭看著藍的刺眼的天空,突然生出一種仿佛剛剛降生的錯覺,這座標志著父母人生終點的殯儀館,便是他新的起點,從這裏踏出後的每一步都將是上坡路。

接下來的幾年,他一邊靠著政府的撫恤金和課後做鋼琴教師的外快,供自己讀完大學。一邊和兩個畢業多年的學長,成立了間小小的律師事務所。畢業典禮那天,他們的律所已經在妥善的經營下,在業界漸漸嶄露頭角。

曾經壓垮父母的債務被他逐一清償,奶奶住進了能看到梧桐落葉的特護病房,他也通過自己的努力,擁有了俯瞰整個黃浦江的權利。那些曾讓父母喘不過氣的賬面數字,似乎又變成了他人生中不那麽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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