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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3曲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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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3曲珩·上

“曲珩,你他媽的再敢畫畫,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曲哲臉色鐵青,指著門外。

站在他對面十五歲的少年曲珩,臉頰上印著五個清晰的指痕,懷裏抱著的畫板,眼裏滿含不甘,忍著沒有讓一滴眼淚掉下來。

曲哲見他這副沈默抵抗的模樣,心頭的火更是噌噌往上冒,他擡起手,又想扇過去。

“不許打我哥哥!”

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過來,張開胳膊擋在了曲珩身前。

是剛上小學五年級的曲瞳,穿著漂亮的蓬蓬裙,紮著兩個小辮子,大眼睛裏滿是害怕,卻不肯退讓。

曲哲的巴掌已經收勢不及,落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雖然力道收了不少,但對一個孩子來說依然不輕。

曲瞳被打得踉蹌,一下子摔倒在地板上。

曲哲眼裏閃過一絲懊惱和慌亂,曲瞳長得最像她媽媽,尤其是那雙眼睛,平時他是很疼這個女兒的,幾乎算得上溺愛。

曲珩的臉色一變,急忙蹲下身,小心地把曲瞳扶起來:“你沒事吧?摔疼了沒有?”

曲瞳搖搖頭,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她掙脫曲珩的手,仰起頭瞪著曲哲。

“曲哲,我不允許你打我哥哥。”

被女兒直呼其名,還用這種命令式的口氣,曲哲臉上頓時掛不住了,一陣紅一陣白。

他氣得手指都在抖:“好好好!你們真是好樣的!一個背著我偷偷學畫畫,陽奉陰違,一個現在開始學會忤逆老子了,你們是不是都想挨打?啊?”

他搶過曲珩懷裏的畫板,擡起腳就要朝著畫板踩下去。

“畫,我讓你畫。”

“不要!”曲珩失聲喊道,本能地撲過去,用身體護住畫板,伸手去擋他的腳。

曲哲的皮鞋重重地踢在了他的手臂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卻把畫板抱得更緊。

看著曲珩為了塊畫板連打都不怕的樣子,他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曲珩,你看看你這副樣子,你就跟你那個出軌的媽一模一樣,自私自利,心裏根本沒有這個家,沒有責任。”

母親的事,一直是這個家裏不能提的禁忌。

曲哲與曲珩的母親,始於一場標準的商業聯姻,起初倒也相敬如賓,曲哲甚至對她很好,物質上極盡滿足,態度上也給予尊重。

漸漸地,那份最初的責任感裏,竟不知不覺生出了真正的情愫,他以為日子會這樣平穩地過下去。

可現實給了他最沈重的一擊,她私下裏,竟然一直與教她畫畫的老師保持著聯系,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她甚至懷了孕。

事情敗露後,他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麽徹底斷絕關系,打掉孩子,繼續做她的曲太太,要麽,凈身出戶,並且放棄兩個孩子的撫養權。

他原以為她會猶豫,會痛苦,至少會為了孩子留下來,可她沒有,她沒有任何遲疑的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凈身出戶,然後便跟著那個畫家離開了,遠赴重洋,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間,杳無音信,她一次也沒有回來看過孩子,連一通詢問的電話都沒有。

此刻,看著曲珩緊緊護著畫板的模樣,這副執拗的樣子,竟與他記憶中妻子的影子重疊了。

他絕不能允許自己精心培養的繼承人,走上那條在他看來註定自私與失敗的老路。

“我不是!”曲珩終於嘶啞地喊了出來。

“我跟她不一樣,我只是喜歡畫畫而已,我沒有不管不顧,我成績一直都是第一。”

曲哲冷笑,眼神陰鷙:“行啊,那你繼續喜歡。”

他指向了哭泣的曲瞳。

“你要是再碰畫板,被我發現,我就把瞳瞳送到她媽那裏去,讓她也嘗嘗,有個只追求自己、不管孩子的媽,是個什麽滋味。”

“反正我看你這樣子,跟你媽也沒差,以後大概也照顧不好妹妹。”

這句話,比任何打罵都更具威力,曲珩如遭雷擊,他不知所措的看向曲瞳,最後,目光落在懷裏視若珍寶的畫板上。

那未完成的風景,此刻色彩仿佛都黯淡了。

母親離開時,曲瞳還很小,是他在無數個夜晚哄著哭泣的妹妹入睡,在她生病時守在一旁。

母親對他來說,是一個模糊的幻影,但妹妹,是他需要守護的全世界。

少年沒了爭鬥的力氣,他感覺到懷裏的畫板變得沈重無比,就要抱不住。

過了很久,曲珩聲音沙啞:“我答應你。”

“我以後不畫了,再也不碰了。”

他最後的祈求道:“但是明天下午,我還有最後一節美術課,讓我去完這最後一次,上完課,我就把所有的畫具都都處理掉。”

曲哲居高臨下的審視著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記住你說的話,明天下午,讓司機送你去,再接你回來,回來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跟畫畫有關的東西。”

說完,他邁步上了樓。

曲珩依舊跪坐在地板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動作僵硬地爬起來。

他先把曲瞳拉起來,拿出紙巾幫她擦掉臉上的淚水。

“哥哥。”曲瞳抓住他的衣袖,“爸爸好可怕,我不想去媽媽那,我不想離開你。”

曲珩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摸了摸她的頭:“哥哥以後不畫畫,爸爸就不會送你走了,瞳瞳別怕。”

他把畫板撿起來,抱在懷裏,牽著曲瞳的手,送她回房間安撫好,然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他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眼淚無聲的掉落。

懷裏的畫板承載了他無數個偷偷練習的夜晚,承載了他無人訴說、色彩斑斕的夢。

明天,就是最後一節課了。

然後,夢就該醒了。

——

翌日下午,天氣沈悶,下著蒙蒙細雨,曲珩背著收拾好的畫具袋,坐進車裏。

司機按照曲哲的吩咐,將他送到了繪畫補習班樓下。

“少爺,先生說了,下課後請您立刻下來,我會在這裏等您。” 司機的語氣恭敬。

曲珩“嗯”了一聲。

走進熟悉的教室,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顏料氣味,往常,這種味道能讓他立刻平靜下來,可今天,這氣味卻像一根細針,刺著他心裏最酸脹的地方。

教室裏還有其他同學在低聲說笑,他註意到,左手邊的位置上,這次坐著一個女孩,她紮著丸子頭,正低頭認真削著鉛筆。

她是紀知瑤,是新來沒多久比她低一年級的初二學生。

上課鈴響了,教美術的是一位頭發花白,氣質溫和的男老師,姓陳。

陳老師開口,聲音平緩:“同學們,今天我們不講新的技法,也不做枯燥的練習。”

她笑了笑,繼續說:“今天這堂課的主題,叫做‘夢想’。我想請大家,就用你們手裏的畫筆,隨意地去畫。”

“畫你們能想到關於‘夢想’的任何東西,沒有限制,沒有對錯。”

曲珩垂下眼,對他而言,這個詞在今天顯得如此奢侈,又如此諷刺。

“畫完後,” 陳老師接著說,“請把你們的畫交給坐在你左手邊的同學,由他來講,從畫中看到了什麽樣的故事。”

“這既考驗你們用畫面傳遞心聲的能力,也考驗你們理解和共情他人內心世界的能力。”

教室裏安靜下來,同學們開始低頭構思。

曲珩卻對著空白的畫紙發呆了很久。

他的夢想,不就是能一直畫下去嗎?可這個夢想,幾個小時之後,就要被他自己親手埋葬了。

未來是什麽?他看到的只有父親陰鷙的臉,妹妹害怕的眼睛,和一片被規劃好,枯燥乏味的路。

他終於拿起了筆,沒有構思宏大的場景,沒有描繪具體的事物,只是憑著本能,將心中那股無處宣洩的茫然和壓抑,塗抹在了畫紙上。

時間到了,陳老師宣布交換畫作。

曲珩將自己的畫,遞給了左手邊隔了一個過道的紀知瑤。

點評環節開始,同學們陸陸續續站起講述著自己所看到的故事。

輪到紀知瑤了,她站起來,手裏拿著曲珩的那幅畫,她自己仔細地看了看,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

紀知瑤放下了畫,面向大家,聲音清晰而平穩:“我看到的是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靈魂。”

陳老師點頭,問道:“還有呢?”

紀知瑤說:“老師我可以選擇不說嗎?”

曲珩怔住了,他的畫有這麽不堪嗎?讓她都不願意說出她所看到的故事,明明她都說出來最直觀的東西。

他難免多看了她兩眼。

陳老師也是一楞,隨即笑道:“當然。”

下課鈴響起,同學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教室裏漸漸空蕩。

曲珩坐在位置上沒有動,心裏那最後一絲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像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

他終究還是要走的。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司機的名字。

催他下樓了。

曲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光也沈寂下去。

他背起沈重的畫具袋,剛要走,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曲同學,你的畫還給你。”

“謝謝,幫我扔了吧。”

反正給他,他最後也要扔掉的,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同學,” 紀知瑤卻再次叫住了他。

曲珩停住腳步,疑惑地回頭看她。

女孩的臉頰稚氣未脫,眼睛很亮,看著他說:“我有一段特別喜歡的話送給你。”

“若現實註定無法承載夢想,那就為它在內心開辟一片凈土。在那裏,你依然是純粹的追夢人。”

說完,她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唐突,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幹凈又明亮,仿佛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同學,加油呀!拜拜,我先走了,我媽媽在樓下等我了。”

她揮了揮手,背著畫板,腳步輕快地跑出了教室。

曲珩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耳邊回蕩著她的話語。

父親冰冷的威脅,現實的沈重枷鎖,這一切都在這個女孩如同陽光般的笑容和那句充滿力量的話語前,被推開了一段距離。

在夢想被迫宣告死亡的這一天,在一切色彩似乎都要褪去的時候,一個女孩用一句話,一個笑容,讓他荒蕪的世界裏,意外地照進了一縷溫暖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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