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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們一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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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們一起(終)

又一個冬天。

陳沂在下半年重新回到學校,新學年,辦公室換了個新樓層,窗外沒有那棵大樹,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葉子綠了又黃,然後又一點點墜落,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又一個新年如約而至。

臘月二十九,陳沂帶晏崧回了老家。

荒蕪且人煙稀少的村子曾是他的年少心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陳沂開始不自覺地隱藏自己來自哪裏,他覺得和其他人太格格不入了,寫地址的時候他從未寫過樓層和門牌號,在這村子裏找到他家完全得靠打聽。

他本來想自己一個人回來給張珍上墳,晏崧說什麽都要跟過來。還因為陳沂曾想過不帶他跟他生了一晚上的氣,陳沂哄了好久才哄好,給他打預防針,“條件艱苦,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晏崧覺得他在擔心沒必要的東西,道:“那可是你長大的地方。”

下飛機的時候晏崧還覺得沒什麽,打兩個小時車到縣城裏的時候晏崧還是覺得沒什麽,但是看陳沂在鎮上嫻熟地和黑車司機溝通,得知還要坐一個小時車才能到他們村裏的時候,晏崧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陳沂看出來他很不舒服,一路上車上的味道,顛簸的道路都是晏崧從未經歷過的,但他硬是咬咬牙一聲沒吭。陳沂問:“要不我給你開個旅館,你在這裏等我吧。”

晏崧搖搖頭拒絕,“不行。”

在路上買了紙錢等一系列用品,塞了出租車一後備箱,又過了一個小時,車才把他們放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口,陳沂安慰他,“再走十幾分鐘就到了。”

前一天下了雪,村落裏沒有環衛,鄉村土路鮮少有人踩踏,只有零星幾個腳印,雪下的太厚,出租車開不進來,好在紙錢並沒有什麽重量。

踩著厚厚的積雪,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在荒蕪一人的道路上。

周圍都是農田,四處都是一望無垠的雪地。遠處依稀可見升起來的炊煙,有幾個樹孤零零的橫亙在那,樹下是不規律的土包。

陳沂發了一會兒呆,才帶著晏崧繼續,張珍也被埋在這樣一個土包下。

晏崧不喜歡這樣前前後後的方式,從下車開始陳沂的話就變得很少,觸景生情,他知道陳沂心裏面不好受,趟過厚厚的雪地,下面埋著的居然是發黃的草,晏崧牽住了陳沂的手。

如他所料的很涼,他不由分說把陳沂手裏的紙錢接了過來,另一只手牢牢攥著陳沂。

晏崧說:“等我一起走啊。”

陳沂睫毛上結了白白的霜,他吐出一口熱氣,感受手心裏傳來的力量。他說:“好。”

繞過好幾片地,晏崧的手已經快沒有知覺,但他一聲沒吭,直到陳沂停留在一個不起眼的土包面前。

他伸手把墓碑上的雪擦掉,怔怔看著墓碑上的字,眼淚倏地掉了下來,一年前如何挖土,如何把那張血紅的棺材埋進去,慘白的靈堂的記憶一點點清晰。

眼淚尚未幹涸,被冷風一吹,像是刀刺在臉上,傳出一陣陣疼。

晏崧把一袋子紙錢和金元寶放下,企圖用手暖一暖陳沂的臉頰。

陳沂卻覺得他觸碰到了更涼的東西,他才發現晏崧的一只手凍得通紅,他一下把眼淚收了回去,道:“你的手,你知不知道會凍傷?”

晏崧笑笑,“沒事,沒那麽脆弱。”

火在寒風之中被點燃。中午的風刮得很小,但陽光並不能提供什麽熱度。橙黃色的火焰一點點把那些輕薄的紙吞噬,陳沂喃喃道:“你說,她真的可以收到嗎?”

晏崧沈聲說:“會的。”

“我還沒有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陳沂自嘲地笑了一聲,“這一年,很多個瞬間我都在想,我現在長成這個樣子,完全沒有按照她期待的那樣,她會不會怪我。心理醫生和我說,不會的,她那麽愛我,她是我的媽媽,母親怎麽會怪孩子,我靠相信這些才能釋懷這一切。”

“但我有時候又想,生人對死人的期待都源於自己的想象力,不過是想讓自己心裏輕松一些,責怪或者放過,都是臆想杜撰出來的,她生前的意志不會因為死亡改變。所以這些她會原諒我之類的。都是心裏安慰而已。我明知道她不會。”陳沂輕聲道。

晏崧卻在這一刻突然跪到了雪地裏。

他牢牢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磕了三個頭。雪化成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陳沂驚呼一聲,“你——”

晏崧虔誠地說:“是我要和陳沂在一起,是我要陳沂在我身邊。如果有報應,那就都報應在我身上。”

他轉過頭看著陳沂,眼睛裏有熾熱的愛,陳沂覺得幾乎要把周圍所有的雪都融化。

他又忍不住流淚,過去捂住晏崧自己的嘴,哽咽道:“這都不作數,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快把這句話收回去!”

晏崧露出來一個笑,呼吸間的熱氣打在陳沂的掌心。

他堅定道:“不,這不是隨口說說。你從來都不該獨自承受這些,往後你只要站在自己這邊,永遠愛自己,接納自己,信自己。不管發生什麽,都別為任何人,包括我做傷害自己的事。這就夠了,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一滴眼淚在陳沂眼角旋了好幾圈,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蒼茫的雪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緊挨著跪在一起,明明隔著那麽多層衣服,可兩顆滾燙的心卻好像沒有間隔。

一道不知道哪裏來的風刮過來,晏崧似有所感,牢牢牽住了陳沂的手。

火苗跳躍著閃爍了幾下,卻燒得更旺了。

天黑之後,他們回到了鎮裏。

小旅館的供暖一般,得知兩個大男人要開一間大床房,老板詫異地看了他們好幾眼。

陳沂眼睛紅紅的,大哭過一場又被冷風一吹,回到旅館當夜就開始發燒。

旅館的暖氣太差,是人工燒的,到後半夜更涼,陳沂的額頭滾燙,身上卻涼得不行,這個時間藥店早就關門,晏崧敲醒老板的房門問能買一些退燒藥。

老板已經睡了,披著個大衣,問:“誰發燒了?”

“跟我一起來那個。您這有沒有退燒藥,我可以花錢買,多少錢都行。”

老板擡頭看他一眼,說:“等著吧。”

晏崧把外套給陳沂裹上了就下樓,冷得直搓肩膀。

片刻後老板拿了一盒藥和一床被子過來了,說:“那邊兒都暖壺,裏面有熱水。藥吃兩粒就行,好使,後半夜要是還燒你喊我,我開車拉你們去醫院。”

晏崧楞楞地接過,問:“多少錢。”

老板瞪他一眼,“大過年的錢什麽錢,快去看看去吧,明天還一堆事兒,我先睡了。”

晏崧拿藥給陳沂喝下了,兩床被子都被蓋在陳沂的身上。

他自己也鉆進去,把陳沂緊緊摟進懷裏。

陳沂難受得不自覺蹙眉,迷迷糊糊問:“幾點了?”

晏崧道:“才十點,睡吧,我看著你。”

陳沂又閉上眼睛,昏昏沈沈睡過去。

晏崧從兜裏抽出自己的錢包,夾層裏面除了一點現金,最裏面是一張明黃色的平安符。

是晏崧某次大掃除從陳沂的盒子裏翻到的。

下面蓋著的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張平安符獲得的日期。

那一瞬間晏崧內心撼動,一切一瞬間通了,那日期是他出車禍那天,許秋荷見過陳沂並不是空穴來風,陳沂真的去找過他,還找到了醫院,並且在他住院的那天晚上為他求了一張平安符。

在毫無聯系的那幾年裏,原來陳沂從未有一分一秒減少過對他的愛。

他對陳沂的虧欠恐怕這輩子無論如何都還不完。

晏崧默默把這張符收到了錢包裏,隨身帶著,像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但是現在,他把這張符紙抽出來放在了陳沂的掌心。

他想,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靈驗的話,把陳沂求你們所有的事情都忘記吧。他願意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只要陳沂可以平安無虞,順遂安樂。

陳沂在後半夜退燒,一直到天亮才醒過來,他感覺自己手心裏有什麽東西。

攤開手心,是那張平安符。

他楞了一下,一瞬間明白過來什麽,坐起身。

外面很熱鬧,今天是大年三十,晏崧不在床上,但旁邊的位置還是溫熱的。

晏崧很快就推門進來,皺著眉頭,見他醒了露出來一個笑。

陳沂不知不覺也在笑。

晏崧說:“這裏的衛生間怎麽是室外的,好冷啊。”

陳沂眉眼彎彎,“屁股凍著凍著就變yin了。”

“可是你的一直軟軟的,你最瘦的時候也很軟。”晏崧動了動手指。

陳沂臉色瞬間通紅,瞪他一眼,餘光瞥見晏崧落在床上的錢包,不動聲色地又把那張平安符塞了回去。

片刻後,他從被子裏鉆出來抱住晏崧的腰,說:“我們一起去暖和的地方吧。”

“好。我們一起。”晏崧輕聲道。

end

2025.12.20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著的每個人,內心都有傷痕。大家都辛苦了。”

——劉震雲

作者有話說:

很多話想說,遲遲轉不過來,很是恍惚。

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有你們是我最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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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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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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