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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履行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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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履行義務

還沒到秋天,張珍就穿了一身臃腫的棉襖,放在櫃子裏很久,拿出來一股樟腦丸的潮味。

衣服太大,而她整個人削瘦得太快,幾乎要埋在整個衣服中,好像連衣服的重量都難以支撐。

她帶了口罩,一路上並不怎麽說話,陳沂和陳盼坐在她兩側,景色在窗外呼嘯而過,越往北約蕭條。

h市還是太暖,往北一些已經開始下雪,只可惜溫度留不住雪花。

到了站轉一趟客車,再坐上一輛私家車,等真正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天徹底黑了下來,老家的房子因為常年無人居住,整個院子都是泛黃的雜草,快要半人高,收拾了個能坐人的地方,姐弟倆就開始著手收拾房子。

很多年沒回來過,陳沂看哪裏都充滿了回憶,這院子承載了太多東西,張珍想來幫幫忙,被他們制止,只好一個人在屋裏,穿著棉服縮在床邊,實際上她也並沒有什麽幫忙的力氣了。

從ICU出來,本來就是撿了條命,她的癌細胞擴散到了腦袋,醫生說得清楚明白,剩下的日子再治下去就是受苦,不如趁還有時間,想想要做些什麽。

陳沂不知道張珍是不是已經感受到了生命在一點點幹枯,他還沒有真正接受這件事的發生,張珍從ICU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說:“我想回家。”

住院兩年,她還沒有回過家看看。

陳沂沈默許久,最終還是動容,尊重老人自己的意願。

於是當天早上,在醫院開了藥,姐弟倆就帶著人坐車回了老家。

陳沂的手機路上就沒電了,他來的匆忙,根本沒帶充電器,等晚上從一堆破爛裏找出來能充手機的線的時候已經很晚,好在來之前他就已經請了假,工作上沒什麽要緊的消息,只有晏崧有幾個未接電話,是早上打的。

陳沂看著那幾個未接電話發楞,猶豫著要不要打回去,陳盼從井裏接了一桶水拎過來,問:“怎麽了?工作那邊有事?”

陳沂做賊心虛似地把手機熄了,“沒什麽事。”

陳盼道:“你要是忙明天就回去,我在這就行。”

“不忙,”陳沂說,“請了三天假呢。”

說著不忙,晚上吃飯的時候陳沂就又接到了晏崧的電話。

飯桌上沒有人說話,還是那張圓的沾滿油的看不清楚本來顏色的飯桌,陳沂用熱水擦了兩遍,擦掉上面粘著的很大一層灰。手機鈴聲就顯得格外突兀。

陳沂心口一跳,筷子先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看張珍和陳盼的反應,欲蓋禰彰地解釋:“工作電話。”

然後慌不擇路地躲到一邊,確定兩個人聽不見才接起來。

現在其實已經很晚了,陳沂看了天氣預報,h市大降溫,氣溫晚上已經到了零上四五度。

接電話時他還是有些忐忑,因為正對著柴火垛,他無意識薅下來一塊樹枝在手裏把玩。

“餵?”陳沂說。

晏崧沒說話,他那邊很靜,陳沂幾乎可以在電話裏聽見他的呼吸。

“怎麽了?”陳沂接著問。

“已經很晚了,你還不回來嗎?”晏崧的聲音終於響起來。

陳沂磕磕巴巴地解釋,“我媽媽情況不太好,今晚回不去了,對不起。”

晏崧在電話中笑了一下,好像根本沒聽見他的解釋,接著冷聲道:“五十萬昨天晚上就收到了吧。”

“收到了。”陳沂啞聲回。

“那你應該記得我們當時是怎麽說的,陳沂,”晏崧停頓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

電話的聲音那樣失真,竟然讓陳沂第一次覺得晏崧叫他的名字的時候有些發冷。

“人要有契約精神的,錢既然收到了,你就要履行你的義務。”

他心裏一涼,手裏的樹枝瞬間折了。

明明是陳年的柴火,沒想到裏面竟然還帶了一點綠,不過這綠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就要被寒冷逼退。

他聲音有些抖,再次道歉,“我明白,對不起。”

“不管你在哪裏,立刻回來。”晏崧冷漠地下達命令。

陳沂折騰了一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慌忙準備要走。

天已經很冷了,夜裏地上上了霜,陳盼不理解,還是為他收拾東西,把小時候一件衣服找了出來,說:“什麽工作這麽著急,大半夜人還在外地就要趕回去?”

陳沂苦笑一聲,隨口解釋兩句,接過衣服披在身上,頂著夜色出了門。

夜裏的高鐵,路過鄉村野地的時候就總是黑的,陳沂在玻璃窗上只能看見自己的臉,狼狽,不堪,看起來表面的皮是完整的,實則芯子裏把自尊、骨氣什麽都拋下了,整個人像是一張沒有骨頭的畫皮,如今因為晏崧一個電話就要連夜趕回去。

他以為晏崧會有同理心,會理解他,起碼會給他一些時間。

但是不會,晏崧不在乎他的理由。

他是個商人,他需要投入的錢值得。

無關感情。

淩晨四點,東方出了一片魚肚白,月亮沒有消失,太陽還未升起。

陳沂一夜未睡,推開了晏崧家的門。

他身上是不合身的衣服,小時候的,這些年張珍都不舍得扔,穿在他身上既滑稽又不合適,就像他如今回到這個地方。

屋裏幹凈得像是根本沒有人來過,晏崧或許也並不是非他不可,好像沒了他就不行,只是不滿意他的不辭而別。

他把身上的衣服扔到洗衣機,換了拖鞋,推開自己臥室門。

沒拉窗簾,窗外的天已經不那麽黑了,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床上不同尋常的形狀。

晏崧睡在他的床上。

陳沂腳步一僵,頓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或許是察覺到他一直不動作,床上的人終於睜開眼,和他對視上。

晏崧眼裏清明,分明是一直沒睡。但陳沂太過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完全沒註意到,只以為是自己吵醒了別人的美夢,開口道:“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嗯。”晏崧瞳孔漆黑,在夜晚裏看不清色彩。

“那你先睡,”陳沂說,“我出去……”

“你還想去哪?”晏崧的語氣都是不耐煩,似乎早就失去耐心,“過來。”

陳沂聽見他說。

像是呼喚小貓小狗,隨便叫一個寵物。

但他還是一步步走過去了,在晏崧如刀一樣的目光下,一步步靠近。

脫鞋,上床。

被子蓋上,帶著熱氣的手瞬間環住了他的腰。

陳沂僵著不敢動,聽見晏崧發出一聲舒適地喟嘆,仿佛終於找到合適的位置。

晏崧默默收緊了手臂,熟悉的味道傳過來,他才確定陳沂是真的在自己身邊。

算了,他想。

謊言和欺騙而已,至少人已經回來了。有些問題問得清楚了,大家都難堪。他第一次那麽不想面對真相。

所以他什麽都沒問,沒問既然生病了為什麽出院,沒問陳沂為什麽現在才回到他身邊,是不是在很多個瞬間早就想過要逃走。

那都不重要了,晏崧想,陳沂現在回來了。

他在陳沂的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夜,人一回來好像就觸發了他的什麽睡眠開關,均勻的呼吸很快傳過來。

陳沂背對著人,就這樣看著窗外一點點變亮,月亮徹底消失,太陽升起。

新的一天來臨。

而他的生活好像永遠陷入了茫茫黑夜,等不到白日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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