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現在就走

關燈
第32章 現在就走

每天睜眼覺得活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這樣的生活陳沂總覺得是偷來的。

更何況每天都能見到晏崧,陳沂的世界好像生了一個又一個繽紛的彩色氣泡,翻滾在他周圍,散發著陣陣甜味。

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又碰見了鄭媛媛。

鄭媛媛前段時間因為項目出差了大半個月,跑去實地考察,真到船上跟合作方一起測了實驗需要的各種數據,這活本來該是男人來幹,涉及到實地的活總要出些苦力,但真要派人去的時候項目組一眾無人吭聲,最後是鄭媛媛主動請纓,說:“我還沒去實地看過,正好趁這個機會,見識一下嘛。”

就半個月,陳沂險些沒認出來,鄭媛媛在海上風吹日曬,黑了不少,整個人成了一種健康的小麥色,比原來的活力更甚。她一向熱情,給陳沂還塞了禮物,據說是某地的土特產,沒說幾句話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陳沂失笑,拿著水杯出門接水。一看鄭媛媛已經踢著高跟鞋跑了老遠,不遠處的另一個門推開,裏面走出來個高大的人,鄭媛媛終於停下,和那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親呢地挽住了那個人的胳膊。

那個人是晏崧。

鄭媛媛挽著他,他也沒抗拒,微微低著頭,很耐心地聽著鄭媛媛說些什麽。

陳沂僵住了,那兩個人越走越遠,直到走到了電梯,晏崧似有所感,回了下頭,陳沂早就已經躲進了茶水間,他什麽都沒看到。

鄭媛媛問:“怎麽了?”

晏崧沒看見什麽人,總覺得有些不對,還是道:“沒事,你別離我這麽近。”

鄭媛媛吐了吐舌頭,“怎麽這麽小氣。表哥。”

晏崧:“……”

鄭媛媛明顯蓄意報覆,“誰讓你不早點跟我說,浪費我的感情。”

“我們小時候見過,我以為你知道。”

“小時候的事誰能記得?我多少年就去美國了,你指望我記憶力像你一樣啊。”

……

陳沂心亂如麻,腦子裏千萬條線纏成一團,好像無論如何都解不開。

他渾渾噩噩開了熱水,滾燙的熱水一下澆在了手背上,陳沂整個肩膀一抽,他咬緊了下唇才讓自己沒有叫出聲,忍著疼把水閘關了,放下杯子去沖涼水。

冰涼的水拍打在手上,陳沂卻看著這水流開始走神。

是了,他快要忘記了。

鄭媛媛跟晏崧表白。

他當時因為害怕沒有看到結果,最近發生的太多的事情,他沈淪在這來之不易的日子裏,從未想過,如果那時候晏崧就已經同意鄭媛媛的表白了呢?

那那晚上意亂情迷的意外,對晏崧來說就不止是惡心了。怪不得他急著撇清關系,生怕陳沂生什麽事端,甚至為了不讓任何人知道滿足陳沂這樣無理的要求。

他不敢想象,晏崧強忍著每天看見自己需要多大的忍耐力。他還要忍著每天和自己擡頭不見低頭見,一起吃早飯。多少次欲言又止地時刻,他是不是早就想問自己什麽時候搬走。

陳沂喉間發澀,過於平和的生活讓他忘了,那本不該屬於自己。

他只適合在陰溝裏爛著,由自己自作多情想象生出的幻想一戳就破,還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讓他意識到自己有多恬不知恥。

水關之後,他手上起了一片紅,上面有幾個很快升起來的水泡,灼痛感後知後覺地傳過來。

陳沂終於徹底明白,這種痛才是現實,才該是他生活的常態。

夏天過去後,晚上就有些冷了。

陳沂回得早,沒胃口吃飯。實際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早早回了晏崧這兒,把行李箱抽了出來,開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曾經快填滿的衣櫃此刻已經空了,他的生活痕跡如此輕易地被抹除,像是刪除了某個程序裏的錯誤。

行李箱他推到了臥室門口,隨後真正像一個客人似的端坐在沙發上,等晏崧回來,是該好好道歉的,為他不該有的錯誤,為他打亂了晏崧的生活。

沒想到這一坐就到了淩晨,他迷迷糊糊在沙發上睡著,而後被刺眼的燈光照醒。

晏崧開了燈,似乎也沒想到陳沂在這,問:“怎麽在沙發睡了?”

陳沂驚醒,還沒回過神,擡頭對上晏崧的視線,心卻一下子被抓緊了,泛著細密的疼,於是所有組織的語言他都忘了個幹凈,只剩下一個最終目的。

“我……我是想跟你說,我房子找到了。”

其實他根本都沒找,但是他真的不該在這鳩占鵲巢,哪怕出去住酒店,睡大街,也比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好。

晏崧的臉色卻沈下來了,似笑非笑地問:“是麽?還挺快的。”

他晚上又喝了酒,今天酒局上不知道他家哪個十八代叔叔伯伯,端起個長輩架子,非要灌晏崧的酒,偏他手裏確實有晏崧想要的東西,他不得已喝了不少,就等著廚房那碗熱乎乎的醒酒湯,陳沂總是會煮,實際上並不好喝,估計他自己也沒有喝過,但每次晏崧都會期待一下。

因此,他有時候會早很多回家。有時候碰見陳沂做晚飯,還可以順便蹭一口。

同事問他是不是家裏藏了人,不然以他平時工作狂的樣子怎麽可能這個點下班,晏崧眼睛一瞥,那人就閉嘴不敢問了,晏崧想,藏人算不上,就是個光明正大的一起吃飯的人罷了。

可惜只過了小半個月,這人就巴不得要走。

陳沂低著頭,不敢看晏崧的表情。“是,我想搬出去了,打擾你這麽久,抱歉。”

晏崧腦袋針紮似的疼,有些煩躁,“嗯,知道了,現在就走?”

陳沂一楞,他想著起碼可以過完今夜,看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他只好點點頭,“現在就走。”

晏崧沒說話,擡頭看了眼窗外,大多數的燈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個窗戶亮著。

已經這麽晚了,還堅持要走。

他以為的一起吃飯,喝酒,原來在陳沂看來不過時虛與委蛇的迎合。

他壓著心口不知道為什麽升起來的怒氣,說:“錢還沒到手,走得放心嘛?”

陳沂徹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晏崧。

他們之間原來從來沒有信任,晏崧也從未信過他。他聲音發澀,“我相信你會守承諾。”

晏崧卻突然笑了。

錢都來不及拿就要走,看來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在你眼裏是這樣誠實守信的人?”

陳沂不懂他這樣問話是什麽意思,只楞楞地點了點頭。

晏崧看著陳沂的臉,足足看了一分鐘,人果然是會變的,他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眼前的人。

片刻後終於像是判決似地開口,“行,你搬吧。”

陳沂心如刀絞,這一刻像是被判了刑,他在晏崧的視線下無所遁形,站起身,腿腳發軟地走回自己的臥室,推出那個已經用了好多年,已經掉色的行李箱。

軲轆聲慢吞吞地響在地板上,陳沂最後看了一眼這地方。

晏崧在沙發上按著太陽穴,閉眼沒看他。

應該是又頭疼,但陳沂根本沒有立場說些關心的話,或是做些什麽,他身邊早已有人在這個位置。

陳沂輕輕合上了門,像他來時候那樣輕,好像生怕驚擾什麽。

什麽都沒帶來,什麽都沒帶走。

合上門那一刻,冷風從頭頂的窗戶吹過來,陳沂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這一刻他切斷了所有和晏崧的關系。曾經他以為會多麽驚心動魄的離別,實際上只是他合上了一扇門,又打開了一扇門。

然後便橋歸橋,路歸路。

而他那些死灰覆燃的喜歡,驚心動魄的心跳,都成了雲煙,隨後化作一場灰蒙蒙的雨,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心口中間。

晏崧在合上門那一刻倏地睜眼,看了那扇門半天。確定不會有人再回來,他才站起身。

原地想了想,又去廚房打開每一個合上的蓋子,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空無一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頭疼得快要裂開,像是把前些天欠的都補回來似的,他連看東西都有些重影。

幹嚼了兩粒藥,他又推開了陳沂臥室的門。

被子工工整整,一絲褶皺都沒有,拖鞋、洗漱間的牙刷也全部都帶走了,看來是早有準備。

他又走到窗戶前,正看到一個瘦弱的人影拖著行李箱。

今晚風大,陳沂還穿著短袖,頭發被風吹成一團,整個人薄薄一個,好像隨時可以被風吹走。

直到那個人影消失,晏崧才從陳沂的臥室出去。

淩晨,他給保潔阿姨打了個電話。

從前他從不會做這麽不合時宜的事情,在深更半夜麻煩人,但此時此刻那些禮儀和客氣晏崧好像都忘了。

阿姨接電話時候還是懵的,聲音很小,以為遇見了什麽急事。

晏崧道:“明天次臥好好打掃一下,裏面的東西都扔了吧,尤其是被子和床單。”

阿姨一楞,“那位陳先生不住了嗎?”

“嗯。”晏崧又看了一眼窗外,只看見被風吹得飄搖的樹和電線,“不住了,他用過的東西,明天開始都扔掉吧,冰箱以後也不用再放東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