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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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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勇敢的人

陳盼的頭發披散在肩頭,縮著肩膀,眼裏都是惶恐,回頭看見陳沂出現在門口,慌亂之中又多了一絲錯愕。

陳沂卻徹底定在那裏了。

他眼裏是雜亂的屋子,桌子被掀到了一邊,地上都是飯菜的湯湯水水,外面是幾個帶著油的鞋印。有的被踩碎了,看不出顏色,化成了一堆惡心的泥,還有的,掛在陳盼身上,浸透了她的衣服,這飯菜很可能剛出鍋,還是燙的。

老太太領著個孩子站在幾步開外,那孩子在哭,尖銳的聲音讓他更加頭疼。

陳沂攥著拳頭,瞳孔驟縮,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蹲在那裏那個孤弱的女人,臉驟然換成了張珍早幾十年的臉。

他們家不是這種小桌子,陳沂小時候在村裏,房子面積還算大,廚房常年擺著的是一個圓的木頭桌子,這桌子應該有不少年頭,黃得有點發黑,上面的油漬似乎永遠都擦不掉。

桌子上常年擺著腌好的鹹菜和剩菜,以及一個坐在它旁邊幾乎日日醉酒的男人。

這男人就是陳沂的父親,陳宏發。

陳宏發常年酗酒,沒工作,平時開一輛破的要命的小轎車,不知道是第幾手轉到他手裏的,一坐上去整個車好像都要碎掉,村裏有需要用車的時候陳宏發能賺幾個零花錢,他就靠這輛小車養活了自己幾十年。

之所以說是養活自己,實在是因為他賺得這點錢只夠自己抽煙喝酒,兩個孩子的學費,生活費,百分之八十來自張珍,春天去別人家幫忙種地,秋天幫忙秋收,從淩晨四點幹到晚上十點,農忙的時候一天不敢休息,每次幹了一天活回來,陳沂就會看見張珍從手指到耳朵縫,到處都是除不盡的黑泥。

即便這樣,一天也只有兩百塊錢,再加上借的,才將就夠陳沂的學費。

陳沂對陳宏發的感情很覆雜,白天的時候,陳宏發是最慈愛的父親,對兒子的喜愛程度遠近聞名,十裏八鄉有時候見到陳沂第一面,都說早就聽說陳宏發喜歡這個小兒子,恨不得捧到天山去。

是不是捧到天上去,陳沂不知道。他的童年比起母親和姐姐,其實已經可以說得上幸福。

陳沂記得那次也是這樣一個平凡的晚上,陳沂放學的時候陳宏發已經在飯桌上,酒喝了一半,呼吸間都是酒氣。屋子裏氣氛詭異,陳沂似有所感,進門和陳宏發先打了招呼,道:“爸,我回來了。”

陳沂其實很緊張,他很少和陳宏發說話,這話落下的時候陳宏發看著陳沂沈默了半天。

陳宏發瞇著眼睛,喝了一口酒,酒氣熏得陳沂想吐,突然伸出來了手。

陳沂一瞬間閉上眼睛。

有種懼怕是刻在骨子裏的,這種怕讓人躲都不敢躲,甚至忘了逃跑這個選項。

可沒想到陳宏發拍了拍陳沂的肩膀,道:“好兒子,坐下吃飯吧。”

陳沂松了口氣,戰戰兢兢坐到桌子另一邊。

桌子上就他們倆人,張珍和陳盼站在旁邊,都沒有上桌。

陳宏發破天荒地給陳沂碗裏夾了菜,道:“兒子,多吃點,好長個。家裏這幾個女的一點用沒有,還想上桌吃飯。老子一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媽就給我準備這菜。既然這樣,那她倆就都別吃了!”

陳沂心裏有一百句話反駁,但他一句話都不敢說,他看了一眼在那站著的母親和姐姐,嘴裏的話又咽下去,吞下去了陳宏發給他夾的菜,嘗不出任何味道。

陳宏發一個星期就要上演一次這樣的把戲,似乎是對他的家庭地位及其不自信,每天都在猜疑,從張珍出軌猜到有人要害他,猜得上天入地,最後報應在他們全家身上。

張珍這些年也習慣了這場景,順著陳宏發的話說:“你們爺倆多吃點,我們到時候吃點剩菜就夠了。在外面辛苦了,這個家沒你真不行。”

陳盼眼睛直直的,梗著脖子在那裏。幾乎仇恨地盯著桌子上的兩個人。

陳宏發背對著他們,陳沂卻可以看見陳盼的臉。如果讓陳宏發看到,不免又是一場毒打。

他知道,陳盼在說自己是個叛徒。

他太害怕了,一點反抗都不敢反抗,他不敢承受有一丁點忤逆陳宏發的後果,拳頭沒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疼,即便他現在心裏想是被架在火上烤。但是他吃下碗裏的菜,擺明了立場。

他徹底屈服於恐懼,成了世界上最懦弱的人。

沒想到下一瞬間,陳宏發突然發作,一把把桌子掀了!

鍋碗瓢盆碎在一起,發出一聲巨響,桌子倒下之前,他把面前的酒瓶狠狠砸到了張珍身上。

像是不嫌夠似的,陳宏發開始砸他視線裏的所有東西。

淹鹹菜的壇子,竈臺上洗好的碗筷,盤子,沒來得及做的菜……不管不顧地往站在角落的張珍和陳盼身上砸,喊道:“我他媽用你說!我讓你說話了嗎!我讓你說話了嗎?!就你會說話!!”

陳沂傻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站在角落,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已經哭得喘不上來氣。

那時候他不過七八歲,丁點大一個,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哭泣的臉,原來他都記得這麽清楚,從未忘記和釋懷。

時間原來不會讓一切消逝,那些深刻的東西,不論何時何地,都那麽清晰像是早就已經深入骨髓

此時此刻在旁邊哭得小孩兒,好像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可陳沂還是怕。

這怕從他童年有記憶裏就滋生出來,到如今,早就已經侵入骨髓,成了本能反應。

他姐夫刁昌的臉好像也和陳宏發重合,站在那裏,像是一座永遠都越不過的大山。

刁昌大敞四開的門,因為看見門外的陳沂,稍微合上了一些,擋住了屋裏的陳盼。

他一支煙叼在嘴裏,倚著門,語氣不善:“你怎麽來了?”

陳沂看著他的臉,攥緊了拳頭,啞聲問:“你對我姐做了什麽?”

刁昌居然笑了一下,很諷刺的,看不出來半點面對陳沂質問的懼怕,他語氣輕飄飄的,“不聽話,打了一頓唄,這些女的就是得好好治治,是不是啊小舅子,你姐現在是我們家的人,你們家管不了,我來替你管了,這麽說來,你還得謝謝我呢。”

煙圈吐了陳沂一臉,陳沂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只覺得一團火從胸膛燒到了喉嚨。

“你——”

“我什麽?”刁昌哈哈一笑,“對了,你不是什麽大學老師嗎,你侄子馬上就上幼兒園了,你給安排安排唄……”

後面說什麽,其實陳沂已經聽不清了。

他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極致的憤怒,讓他說不出任何話來。

當著他的面,刁昌還敢這樣說話,那自己不在的時候,他是怎麽對陳盼的。

他早該想到的,但從見到的第一面就該想到的,要是正常人,怎麽會連沒進門就讓所有人看出來輕視,張珍住院這兩年,姐夫這一家人也像隱身一樣。

或者在自己從未關心過的這些年,陳盼到底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陳沂就從心口裏泛出來痛意,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換了家庭,換了環境。受害者原來還是受害者,只不過施暴者換了另一個男人而已。

陳沂瞪著刁昌,恨不得此刻將這個人千刀萬剮。

刁昌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所雲。他的話太多也太密,除了挑釁,剩下的居然是在耀武揚威。

一個男人只在家裏跟家人耀武揚威,在他眼裏似乎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陳沂憤怒之餘,突然不受控制地開始走神。

他發現自己此時此刻看刁昌是俯視的。

這和他之前的視角不同,之前他覺得面容可憎的人是不可逾越的大山,但是現在他發現他看向這些施暴者的時候居然是低著頭的。

他也不是毫無長進,這些年裏,他至少長了個頭。

二十多年了,陳沂。他問自己,你只長了個頭嗎?

刁昌還在喋喋不休,“我兒子隨我,很聰明的,不像他媽那個蠢貨……”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沂突然發難,一拳揮到了刁昌臉上!

他眼睛赤紅,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刁昌的牙齒硌得他的手骨生疼,但這一刻腎上腺素飆升,陳沂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他的話像是要被咬碎在牙裏,“這是替我姐還你的。”

滔天的憤怒和恨一瞬間填滿了他的內心,刁昌發出一聲難聽的嚎叫,身後倚著的門也一瞬間大敞四開。裏面的陳盼已經站了起來,臉上是未擦幹的淚痕。

刁昌憤怒地罵了一句:m!你敢打我?”

屋裏的老太太也開始哀嚎:“打人啦!打人啦!還有沒有王法?”

話語之間,陳沂另一拳也揮了上去。

他是沈默的。

陳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恨不得現在就把眼前這個人渣撕碎。

不惜代價,不惜性命。

可他想得太多了,滔天的憤怒也擋不住絕對的力量。

上一次是出其不意的緣故,而這次刁昌早有準備,直接躲了他這一拳,又反手一拳打向陳沂的胸口。

刁昌二百多斤,站在那裏像是一堵墻,即便反應慢,體格在那裏,也是絕對的力量。

陳沂被他這一拳打得直接一個踉蹌,向後栽倒過去,他口腔裏都是血腥味,陳沂擦了一下唇角,咽下了嘴裏的血沫,逼自己站直。

他不能倒下。

這也不是他尊嚴的問題,他不想再看見小時候的自己,懦弱地躲在所有人身後,看著姐姐和母親受苦。這次他要站起來,像一個男人一樣擋在所有人前面。

他這一拳打在了刁昌臉上,像是也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他嘴裏的煙一扔,在地上碾了碾,沒等陳沂反應過來,就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狠狠給了陳沂一拳。

陳沂的力量完全不一樣,光是遭了這一下,他一瞬間腦袋發懵,頭暈眼花,整個身體都軟了下來。

他整個人被卡在了樓梯間的墻角,死路,不論往哪裏躲都躲不了也躲不開。

在刁昌下一拳揮上來之前,陳盼沖了過來,扒著刁昌的腰,大喊:“住手!!”

那孩子又開始哭。

陳沂在刁昌漏出來的縫隙裏,看見陳盼慌亂的臉,下一刻,陳盼就被刁昌推倒在兩米開外,倒在一地的破爛之間,刁昌的下一拳也如約而至。

他身後是沾滿灰塵的墻角,貼了一堆五顏六色小廣告,開鎖或者通下水…這都不重要,刁昌這一下像是要把陳沂錘進墻裏,震得整個墻上的灰都落了下來,陳沂被嗆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一下,兩下,三下…

有一瞬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存在,全身到處都是疼的,五臟六腑好像已經移位,呼吸之間都有濃厚的血腥味。只有一個念頭撐著他。

不能倒下。

這一次絕對不行。

他那一刻好像理解了為什麽小時候每一次,陳宏發發瘋的時候母親要求饒。

不論對錯,不論緣由。

太疼了。

但陳沂不後悔。

他終於有一次擋在了陳盼面前,也終於對小時候那個自己,有了一個交代。

陳沂,二十年之後,你會是一個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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