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追逐月亮

關燈
第9章 追逐月亮

“餵?”

陳沂一下就聽出來了這是誰。

他一下子呼吸都停了,不敢說話,也不敢掛斷。

對面的張雨萬已經趴桌子睡著了,燒烤店裏很吵,有人喝多了,光著膀子差點要坐在桌子上,七八個服務員傳菜全靠喊的。可那一瞬間,陳沂就是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註意力只有顯示正在通話中的手機,即便眼前都是重影。

這樣吵鬧的環境,他好像甚至可以聽到對面沈靜的呼吸。

他該說些什麽。

什麽都行,是a市的大霧,窗外潮濕的空氣,被霧遮起來的月亮。

好朦朧啊,晏崧。

可陳沂說不出來,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腦袋被酒精罐滿,給他滋生的勇氣就只有這一點。他沒想過給晏崧就這樣輕松地撥過去了電話號碼,就這樣,在吵鬧和喧囂裏,給陳沂帶來了一大片寂靜。

電話那邊又有一個女聲出現,問:“需不需要我先出去?”

晏崧答了,聲音很遠,陳沂聽得有一點模糊,依稀是,“不用。”

通話時間是一分十二秒。

陳沂一句話都沒有說,他知道外面的環境嘈雜,他可以暫時當作沒有看見,當作是自己不小心點到了晏崧的電話號碼撥過去。

總歸不是他時隔兩年還存著晏崧的電話,在醉酒之後一個沖動打過去的。

陳沂的酒一瞬間醒了,看著已經熄屏的手機發楞,上面是他被酒精熏得不太自然的臉。

把人送到出租車上,陳沂又出了一身汗。

他本來就瘦,架起來張雨萬實在是勉強,又叫了兩個燒烤店裏的服務員才把人塞到出租車裏。忙完這一切,他也已經頭暈眼花。

店員問要不要給他叫一個車,陳沂擺擺手拒絕了。

一個人在夜裏走出去很遠,這裏一條街很是熱鬧,有不少人在外面擺了桌子喝酒。路邊有一群人扶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在電線桿下狂吐。

只有陳沂獨自一個人。

他的眼鏡不知道什麽時候滴上了水,於是眼前的一切光都被加上了一層濾鏡,雜糅在一起。只有這種時刻陳沂的世界才是五彩斑斕的。

他走了很遠的路,才在路邊掃了共享單車。

騎出了鬧市,騎到了空無一人的大街。

晚上路邊沒什麽車,a市絕大部分時候基本也沒有夜生活,偶爾有幾輛車呼嘯而過。

騎行的時候偶爾有一些風,可以解一點燥熱。陳沂開始走神,他擡頭看天上被霧遮起來的月亮。

越看越看不清。

到底是醉了還是眼花,陳沂尚想不清楚。只知道他的世界一瞬間天旋地轉,車輪不知道壓到了什麽東西,他連人帶車都飛到了幾米開外。

膝蓋先一步著地,卷過路上的小石子,接著是手掌。

比疼痛先來的是手腳的一種酥麻感,陳沂坐在地上,一瞬間起不來身。

他索性癱在原地,仰起頭。

月亮隱沒在雲層之後,已經徹底看不清楚。

居然有人在試圖追逐月亮。

陳沂看著自己流著血,上面卡著石子的膝蓋,自嘲地笑了一聲。

幾天後,還是開會。

陳沂穿了長褲,褲腿時不時會蹭到傷口,泛起來一陣疼。因此走路姿勢總是很奇怪。

最近共享單車也不能騎了,他只好自己一個人拖著腿走路來上班,總是來不及吃早飯。鄭卓遠又給他派了個活,一堆任務又壓在身上,陳沂這幾天忙得昏天黑地。

會議流程還是一樣,今天來的人多,他不是主要人員,輪不到坐前排。就坐在長桌後面的椅子上旁聽,人多到他已經看不到晏崧。

自從上次半夜給晏崧打了個電話,陳沂心裏帶著某種愧疚,連偷看都不敢再看。

會議一開就是一上午,陳沂坐在不起眼角落,左邊是立式空調,右邊是鄭媛媛。鄭媛媛不知道是噴了什麽香水,也可能是她卷發上的洗發水味道,不嗆人,反倒挺好聞的,讓嚴重睡眠不足的陳沂昏昏欲睡。

他做了個夢。

夢裏是一個熟悉的北方小鎮,秋天,路邊的葉子泛黃,走過一遍新鋪的水泥地,路邊都是掉落一地的黃綠交接的楊樹葉。

家裏種玉米,秋收時節,玉米地裏很熱鬧,空氣裏已經有一種涼意。

這時候是十月一假期,他在縣裏上高中,假期就自己做回村裏的大巴,回家幫忙幹活。

村口坐了一群上了年紀的人,兩個老太太頭發已經全白了,佝僂著背,身上的衣服是花綠色的,快要和頭上的柳樹重疊。

年紀大了,幹不了重活,一群毫無娛樂設施的老人坐在村口的柳樹下聊天。

陳沂背著書包路過這兒,一下就被這群大爺大媽攔住,他看見地上是新鮮的瓜子皮,這幾個老人沒有一個是牙全的,也不知道怎麽吃到肚子裏的。

攔他的大娘咋呼道:“這不是老陳家的孩子嗎?”

小地方的人,家家都認識,陳沂從初中開始就只有假期回來,人已經認不全了,只知道這是家裏的長輩,多多少少遠遠近近,反正都沾親帶故。

他叫不出人,就笑著點頭。

那些人也完全不在意,開始談論陳沂是不是長高了,長大了,長得像爸爸,只有眼睛像媽媽。

再談成績,是不是一直名列前茅,這孩子去市裏讀書,以後一看就有出息。

話趕著話,陳沂找不出空隙告辭,直到有個人從村裏面跑出來,喊:“殺人了!殺人了!”

陳沂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只覺得聲音熟悉。

但他清晰地看見,跑過來的人,從手上到衣服,沾滿了血,順著衣服淌了一路,哭喊聲穿透了整個村子,然後直挺挺地刺到陳沂面前。

那個人哭得生氣不接下氣,哭喊道:“陳沂,你怎麽還在這裏?”

陳沂——

陳沂手一滑,腦袋猛地一沈,一下醒了,側著的腿一下磕到了面前的桌子,正好撞上前幾天摔得傷口,疼得他一個激靈。

會已經散場,大部分人在收拾東西,陳沂也跟著站起身,鄭媛媛叫他:“陳老師,剛才鄭老師讓我們留一下。”

“哦,好。”

原來剛才聽見有人叫名字不是錯覺。

會後又開了個小會,是談論一個新的任職問題。

晏菘那邊太忙,沒時間經常過來開會,但是項目的進度都需要他經辦,他又離不開這邊,所有就需要個人實時跟他溝通。

至於人選,就從這幾個有精力的年輕教師之中來。

只說了幾句話就結束了,有意向的可以自己聯系鄭卓遠。

陳沂和幾個人一邊聊一邊往出走。

有人問:“鄭老師要不要報名?”

鄭媛媛靦腆一笑,沒說話。

後面開起玩笑,“鄭老師要報名,哪還有我們的機會啊。大美女在這兒,晏總怎麽好意思拒絕。”

一群人話趕著話起哄,陳沂心卻越來越冷。

他開始觀察鄭媛媛的臉,臉頰微紅,面含春光。之前鄭媛媛就跟他說過對晏菘有意思。

現在他們進展到哪一步了?之前他慌亂打過去那個電話裏的人,有沒有可能就是鄭媛媛?

陳沂不敢往下細想了,聊天框裏跟鄭卓遠敲敲打打的幾個字又盡數刪除。

面對晏菘尷尬是一方面,大家都清楚這是一個頂好的機會。

晏菘代表的可不只是他自己,他身後是整個英華集團,能和晏菘合作事小,能搭上英華集團這條大船,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而晏菘,是英華集團名副其實的太子爺,他沒有一個兄弟姐妹,是當之無愧的繼承人,父親是英華集團的最大股東以及董事長,母親和他父親門當戶對,同樣家世顯耀。

所以大家嘴上說著鄭媛媛勢在必得,心裏其實都有自己的算盤。這種機會,沒人會不爭取。

但陳沂盯著聊天框思慮很久,最後還是放棄了。

能再遇見晏菘是緣分,能有靠近晏菘的機會,其實更是難得。

命運有時候很仁慈,好像把晏菘推到他面前。

他心裏隱隱覺得危險,覺得自己不抓住這次機會恐怕就要和晏菘一輩子錯過。

但陳沂還是逃了。

他清楚地知道,天上的月亮是夠不到的。

走得再高也夠不到。

是的,所以為了避免花枯萎,他選擇拒絕一切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