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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溫水煮青蛙:上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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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溫水煮青蛙:上海行

1994年初的上海,如果非得用一個名詞來形容,王瀟會選擇大工地。

真的,從下了飛機上車,車子一路開過去,她放眼所及之地,全都是工地。

東方明珠、金茂大廈、上海中心大廈這些上海地標摩天大樓,不好意思,現在尚未來得及崛起。

此時此刻的上海,王瀟摸著良心說一句,更接近於她穿越前的縣城。嗯,而且是發展得很一般的縣城。

大約是因為正值冬天,缺了綠樹紅花和穿著五顏六色的大姑娘小夥子的點綴,所以上海的街頭彌漫著灰白的色調。

28大杠的永久牌自行車是街上最常見的交通工具,顯得整座城市是那樣的樸實。

倒是街頭半開放的公園坐著的衣著考究的老克勒們,以他們悠然的姿態,展現出了上海獨有的海派文化的氣息。

伊萬諾夫發出一聲喟嘆:“這可真是一座蓬勃發展的城市。”

他這麽說,絕不是因為此時此刻的上海比莫斯科規劃的好。

相反的,爛船還有三千釘。

1994年的莫斯科哪怕落魄了,單從市政建設來說,也是國際上名號響當當的大城市。

但是,莫斯科沒有上海這樣四處動工的工地啊。

對,莫斯科是有施工,但那些施工是幹嘛的呢?基本都在修教堂。

作為上帝的子民,伊萬諾夫非常欣喜這樣的變化。

但作為一位莫斯科的市民,他得說,糟透了,莫斯科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工廠和寫字樓。

王瀟認真看著窗外或忙忙碌碌或已經停工的工地,一本正經道:“對,所以現在上海人得趕緊買房,不然以後日子可不好過。”

因為上海的房價增速遠遠超過在這裏工作的人的收入啊。

土生土長的上海土著,除非碰上拆遷或者走大運發大財,再或者提前上車;否則房價漲起來後,正常人憑工資,能踏實有個自己的房間,有張只屬於自己的床,都算奢侈。

從這個角度講,王瀟覺得自己當真功德無量。

她在江東和江北攛掇鄉鎮企業的職工蓋樓房,實在太棒了。

不僅讓他們現在就能住上寬敞的房子,還為他們將來萬一碰上拆遷,積攢了暴富的希望。

就,先預祝他們能接住這潑天的富貴吧。

伊萬諾夫則暗自有點小得意。

為啥呢?因為莫斯科房價確實暴漲了,但對莫斯科人沒啥影響。他們在蘇聯時期就基本上已經家家戶戶都有住房了,人均十幾平方米是常態。

王瀟趁機調侃他:“看,祖上闊到底不一樣吧,底氣都足。”

伊萬諾夫又假惺惺地謙虛:“那沒用,再闊也禁不住有敗家子。”

得虧車子在下一個大工地前面停下了,否則王瀟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翻白眼。

行了吧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祖上沒闊過的集體一人一口鹽汽水噴死你!

甭怕鹽汽水不夠,上海的鹽汽水可是懷舊牌時尚單品。

車子停下,車門打開,在前面開車帶路的張俊飛立刻過來迎接兩位老板。

他是親自去機場接的人。

伊萬諾夫一看張俊飛,就咧開嘴巴樂呵,笑得可親切了。

他倒不是對人家一見鐘情,而是張俊飛踩中他的笑點了。

從身份證上看,張俊飛是山東人,所以伊萬諾夫對他的初印象就是山東大漢。

結果今天見到人,他才發現張俊飛個子在華夏人中也是普通,估計都不到一米七,而且又黑又瘦(90年代身份證是黑白照),完全顛覆了山東大漢四個字。

然後他就憋不住了,看到他就咧開嘴巴笑。

笑得張俊飛心裏毛毛的,老懷疑自己搞砸了什麽事。

可他也不能停下來給自己裏裏外外做詳細檢查。所以他只好硬著頭皮給老板做介紹。

嗯,不介紹真看不出來什麽。

工地,就是大工地,忙忙碌碌的大工地。

2020年春節那會兒火神山和雷神山的建設現場慢直播看過沒?

王瀟現在看到的場景就跟那個差不多,只不過大量的機器被工人取代,工地上戴著安全帽忙碌不停的工人要遠比機器的數目多。

因為冬天氣候幹燥,所以灰塵挺大的,王瀟得站在避風口才能看清楚工地的場景。

張俊飛在旁邊比劃給老板看:“按照規劃,這裏是魚市,後面的山坡改造成公園,再往後面是做商場和商業寫字樓。”

他能拿下這塊地,公園改造的規劃真幫了他大忙。

當時所有想拿地的人,都想把這座山,嗐,其實就是個大土坡,給削平了,好充分利用土地。

只有他,給出的規劃是保持山體不變,廣植花木,做成四季繁花不斷的那種小景點,再適當安排點休閑娛樂設施。

他給出的理由是,世界上一流的大城市都註重綠化。

東京地價那麽貴了,寸土寸金,也不耽誤日本人見縫插針地這兒栽棵樹,那裏弄個花圃。

當然,這都是明面上的漂亮話。

實際的原因是,山對他來說,太重要,簡直是天賜寶藏。

有這座山作為天然的屏障,他也不擔心魚腥味會吹到商業區,讓人感觀不妙了。

張俊飛認真地跟老板解釋:“之所以是這個格局,是因為風向。我找人從氣象局拿到了資料,這邊的風向常年是後面往前面吹的時間多,這樣去山上玩的人也不容易覺得味道難聞。”

伊萬諾夫心裏那叫一個樂啊。

他覺得張俊飛應該能贏得王的好感,因為這個年輕的小夥子關註到了瑣碎卻關鍵的細節。

王瀟點點頭,沒表現明顯的喜惡。

張俊飛愈發緊張。

他接到通知,知道老板要來時,第一時間打電話跟唐哥求助了。

他跟著唐哥接觸了不少老板,可那些老板基本都是男的。

報紙上都講,男的跟女的來自兩個不同的星球,那想法能一樣嗎?

唐一成讓他只說幹貨,別講俏皮話,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跟伊萬諾夫套近乎。

這會犯了大忌,會讓人產生你們想聯合起來架空女老板的錯覺。

而男老板是沒這個野心的,你這麽做純粹屬於稀裏糊塗地枉做小人。

說幹貨,讓老板知道你是能幹實事且幹實事的人就行。更多的情緒價值,會有其他人提供給老板。

至於說完了以後,老板沒反應怎麽辦?

也別慌,厲害的人對自己要求高,對別人要求也高。

你做的那些事兒,在老板眼裏那都是基礎操作,很難驚艷到她。

但基礎操作做好了,就代表工作圓滿完成了,你的成績誰都抹不去,老板會看在眼裏的。

只是張俊飛到底年輕氣盛,頭回入老板的眼,總想好好表現下,好在集團站穩腳跟。

他知道以他的年紀和資歷以及家庭背景,現在能獨立承擔這麽大的項目,完全是他運氣好,跟對了領導。

換個和他差不多資質的,大概率幹一輩子都趕不上他現在的成就。

畢竟,舞臺有多大,世界才有多大。

他既然都已經上臺了,可不要閃亮登場嚒。

正當他絞盡腦汁琢磨著要如何讓自己出彩時,包工頭過來給他們送安全帽了。

王瀟接過安全帽,並沒有戴頭上,也沒上工地去。

她上去幹啥?她又不是學土木工程的,她根本啥也看不懂。

她要看的是安全帽的質量。

小高已經戴上安全帽,拿著另一頂帽子去工地上,問正在忙碌的攪拌工換了對方的帽子過來。

他把已經褪色的安全帽和自己戴的這頂都拿到了老板面前,王瀟伸手彈了彈,什麽也沒說。

張俊飛瞬間神色大變,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

毫無疑問,建築工人戴的安全帽質量比不上特地買給老板的。一分價錢一分貨啊。

王瀟平靜道:“曉得你們想為集團省錢,控制成本。但是有些錢不能浪費,有些錢卻必須得花。”

陪著張俊飛一道過來迎接甲方大老板的乙方——建築公司的項目經理見狀,趕緊把甲方項目負責人張俊飛給摘出來:“這個包工頭,心太黑了。也沒少他工程款,連個好點的安全帽都不肯買。哎,老秦,你過來下。真是的。”

聽了招呼過來的老秦穿著皮夾克,頭戴橙黃色安全帽,臉微黑,略有些小肚子,是標準的包工頭造型。

他一來,就滿臉堆笑跟大老板打招呼:“老板好,我們一定在年前把這塊給搞好。”

灰塵太大,王瀟也不裝深入一線平易近人了,戴著口罩問對方:“你要交多少管理費?”

建築公司的項目經理趕緊強調:“王總,你們集團的規矩我們曉得的,不喜歡找外人。但實在是工程量大,時間趕,我們才外包了一部分出去。這個我敢打包票,沒有層層轉包,人都是我們直接找的。”

他說這話半點都不心虛。

因為在建築行業,外包是常態。

建築公司拿下項目,能像他們這樣自己人進場幹一半,剩下的一半才外包的,都算非常可以的了。

有的建築公司根本沒有工人下工地的,都是分包給一個個包工頭帶人幹活。

王瀟點點頭,看著包工頭,語氣篤定:“那你是交6%的管理費對嗎?”

包工頭雖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點頭認下:“對,是6%。”

這也是行規,他同樣不心虛。

王瀟沒對包工頭發火,而是心平氣和道:“6%的管理費,你還是有利潤的。工人的安全帽、夥食和住宿,不用往死裏摳錢。人家跟著你幹活,你是提供了工作機會給他們掙工錢。但你掙的錢,同樣也是他們給你掙的。過去生產隊養牛耕地,都要給牛餵好料,牛才能下力氣耕田,是不?”

包工頭笑了起來:“哎喲,牛吃的比我們好。生產隊死個人無所謂,死頭牛的話,那真是天都塌了。”

多心酸啊。

把打工人比喻成牛馬,是在踐踏打工人的尊嚴,強調打工人的生存環境有多糟糕。

但在人力不值錢的年代,人的地位還比不上牛馬這種大牲口。

王瀟彎了彎眼睛:“那你得好好待給你掙錢的人啊。安全帽,是真不行,換好的。我的工程,不喜歡出事。我這人脾氣一般,愛連坐。萬一出事了,下回再有工程,不會再找你了。”

如果是一年前,她說這話,包工頭肯定臉上笑嘻嘻,心裏MMP,覺得這個女老板事兒逼,鳥都不鳥她。

因為去年這個時候基建熱啊,到處都是開工的工地,甚至三不兩時就出現用工荒。

有經驗的包工頭手上帶著隊伍,根本不愁找不到工地幹活。

但現在不一樣了,從去年夏天起,開工的工地越來越少,已經開工能做下去的也不到一半,停工的項目比比皆是。

他能直接包工,而不是被層層盤剝,妥妥算撞大運了;當然舍不得丟了手上的工程。

“一定一定。”包工頭賭咒發誓,“我馬上去買安全帽,馬上給大家換上最好的。”

說著,他立刻喊他老婆,也是施工隊的炊事員去買安全帽。

等人走遠了,項目經理笑著搖頭:“哎喲,這些包工頭哦,就愛死摳錢。連個好點的安全帽都舍不得買。”

王瀟轉過頭,一雙眼睛跟深潭似的,叫人摸不著底,偏偏說話聲又輕輕的,似乎還帶著笑意:“怪不了包工頭,畢竟人家是交了6%的管理費的,說不定人家以為安全帽是你們建築公司提供。”

項目經理下意識道:“我們都包出去了,不管,這個我們怎麽會管。”

王瀟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那他們交管理費,你們管什麽呢?”

項目經理楞了下,張張嘴巴想說話,結果一陣風刮過來,塵土撲了他一臉一嘴。

他“呸呸呸”連連往外吐,眼睛又被沙土給迷住了。

張俊飛趕緊招呼老板:“這邊這邊,我們過來這邊避避吧。上海冬天風也大,沒辦法。”

他現在真是慌得一顆心臟不知道往什麽地方揣著。

別看老板似乎說了包工頭又講了建築公司的項目經理,沒教育他。

但以他對老板的了解,這一筆筆責任都是要掛在他頭上的。

原因非常簡單,上海的項目,老板是讓他掛帥的。

招兵買馬,都是他的事。

出事了,做的不好,也是他的事。

老板不可能找底下兵的麻煩。

張俊飛心裏的十五個吊桶正在七上八下地打著水呢,沒想到老板竟然沒再揪著這件事往下說,而是輕飄飄地翻過了這一頁,還拿著圖紙主動問他:“拍賣場?這裏是幹嘛的?”

張俊飛一後背的汗就這麽撂在半空中了。

如果沒剛才的安全帽事件,他一定能驕傲地給老板介紹,這是他從東京築地魚市學到的妙招。

每天淩晨五點鐘,外面天都不亮的時候,築地魚市就開始一天的拍賣,一直到上午九點鐘完全結束。

大批發商也就是魚市經營者,通過拍賣,將一天的魚鮮販賣給小批發商以及大宗買主。魚市從貨主手上收取5.5%的手續費。

張俊飛在築地魚市現場觀摩過人家的拍賣儀式。

好家夥,淩晨四點多鐘,外面還漆黑一片呢,魚市裏成千上萬的從業者就忙得不可開交了。

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帶來了一車廂接一車廂的魚貨,擺滿了20畝大小的場地。

等到魚貨擺好,批發商們便迫不及待地登場,細心查看擺放整齊的魚貨,記下自己心儀對象的號碼,準備參加拍賣。

淩晨五點鐘,拍賣人宣布當天供應的魚貨品種,開始拍賣。

張俊飛對那個拍賣流程印象太深刻了,感覺自己像是身處一個巨大的日本劇場。

不怪他會產生這種錯覺,因為臺下的買主們成排分層站在階梯狀的腳架上,個個頭戴一色的有檐便帽,帽前鑲嵌寫著姓氏的黃色大卡片,好方便臺上的拍賣人辨認。

而臺上的拍賣人呢,雖然打扮不至於這麽奇奇怪怪,但他們是捏著假嗓子,對著買主們,飛快地報出了一些數字。

買主們跟拍賣人對臺相峙,聽完數字,同樣回報數字,你來我往,沒有其他競爭者繼續喊數字,交易就算完成了。

他們說的什麽,張俊飛一個字都聽不懂。

不僅他聽不懂,連他請的翻譯也滿頭霧水。

這不是翻譯太水啊,而是人家講的傳統的行話,喊出的是古代數字,外行人根本摸不著邊。

張俊飛是有幾分口才的,尤其擅長繪聲繪色描述事物。

在他的接待計劃中,這個介紹築地魚市拍賣場的環節,算是一個小亮點。他有信心可以說的讓老板興致盎然。

但是現在,他原本因為順利拿地又迅速規劃,甚至趕在年前就成功動工,而飄飄然的一顆心都跌到谷底了,哪裏還飛的起來。

所以他只能幹巴巴地三兩句話說完了築地魚市的拍賣流程,說的比新聞還無聊。

難怪王總聽了壓根沒啥反應。

偏偏建築公司的項目經理還在各種尬誇:“哎呀,王總,你們集團真是有拼勁。我們公司派人過來做前期調研的時候,張經理都沒歇一分鐘,上海東京兩頭跑的去看日本魚市。那個調查深的,我們都震驚呢。”

張俊飛真是恨不能跳起來捂住項目經理的嘴巴。

之所以要跳起來,是因為項目經理不知道是不是祖上血脈特殊,個子特別高,是南方人少見的一米九的大高個,跟伊萬諾夫差不多塊頭了。

張俊飛不跳,還真不太容易捂住人家的嘴。

伊萬諾夫被自己腦補的畫面戳中了笑穴,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憐的張俊飛在這震天的笑聲中,臉色越來越白。

茫然的項目經理則被笑得說話聲越來越低,直到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說錯什麽了嗎?他是這是在誇張經理啊。

王瀟都無奈了,看了眼伊萬諾夫,示意他好歹收斂點。

伊萬諾夫舉起手來,“哦哦”應著,又換上了一張討喜的笑臉,滿臉興致盎然的模樣:“哦,日本的魚市是這樣做生意的啊。”

他雖然去過好幾次東京,但他真沒去過魚市。

上帝,雖然他不是香噴噴的人,而且他也吃各種海鮮水鮮,但他得說,他也不喜歡聞魚腥味。

“王。”他好奇地詢問,“日本人一個人一個姓嗎?不然光憑帽子上的姓氏,拍賣主持人怎麽判斷買主的身份?”

他們俄羅斯,莫斯科的大街上掉下一塊磚頭,那可是能砸中起碼三個米斯爾諾夫的。

而且華夏人他也發現了,他們在莫斯科的兩條商業街,有42個李,37個孫、35個張等等等等,嗯,王也很多,足有18個。

日本人的姓氏真多到很難出現重覆嗎?太不可思議了。

翻譯將男老板的話轉述給了張俊飛。

可憐的張俊飛悲慘地卡殼了。

他在築地魚市調研的時候,完全被拍賣場給震驚到了,根本沒想到這一茬。

現在,他人都回上海了,又在工地上,連打國際長途給日本的熟人都做不到。

於是他只能張著嘴巴,尷尬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曉得要如何回答老板的提問。

好在,好吧,雪上加霜的是,他的男老板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指望過他的答案,一直看的人是他的女老板。

王瀟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日本姓氏肯定也沒那麽多。我猜,魚市拍賣能夠靠姓氏辨認買主的身份,是因為日本的行業,尤其是傳統行業,入行門檻非常高。”

“日本文化是非常保守的。家族繼承、過繼改姓,或者招贅都行,但不接納外人。這就導致了一個行業中,很難有外來戶加入。”

她穿越前一段時間,日本的各種仙人,什麽米飯仙人、壽司仙人之類的特別流行。

當時就有人寫文章科普日本嚴重的階層固化問題,由於就業市場的限制和上升渠道的匱乏,很多行業都成了家族事業,形成了特定的小圈子和利益集團,跟華夏縣城婆羅門一樣,天然排斥外來者。

她估計,日本築地魚市夠資格參加拍賣的買主,情況也差不多。

伊萬諾夫還沒表達自己的驚嘆,張俊飛的臉先又白上了三分。

完蛋了,他本來還洋洋得意自己把築地魚市全套搬來上海的想法呢。

因為他在上海拿地的過程中發現,上海人很喜歡日本,也很向往日本。好多上海人想方設法去日本打工,好些上海女人也想辦法嫁到日本去。

他覺得,在上海照搬一個東京最大的魚市,上海人肯定會喜歡的。

可老板只簡單閑話了兩句,便又捅破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東京是東京,上海是上海。

築地魚市那一套,在上海根本行不通。

張俊飛都絕望了。

他甚至認真考察過築地魚市的管理結構,規劃好了機構設置。

這些,將來大概也很難用上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閑話似乎真的只是閑話而已。

閑話完了,王總還對他點點頭,微笑表示肯定:“考察東京的魚市,你辛苦了。”

張俊飛扯扯嘴角,最後勉強幹巴巴地擠出了一句話:“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建築公司的項目經理覺得自己應該在甲方大老板面前,多誇誇跟他直接對接的合作對象,又開始哈哈笑:“張經理真是謙虛,王總強將手下無弱兵。像張經理這樣精明能幹的骨幹人才,又這麽年輕,放我們公司,實在是少見的很呢。”

說完,他又哈哈笑。

笑得張俊飛無路可逃,只能硬著頭皮詢問老板要不要再上工地逛逛。

伊萬諾夫看他的樣子就想笑,十分善解人意地點頭,表示可以再看看魚市的冷庫安排。

這回包工頭沒殷勤地迎上來,因為他正在跟人說話,瞧著相當氣憤:“我看你是暈頭了,早說不能接修路,你非去,這下子賠本了,好唻!”

那人一張臉黑紅:“那我也沒辦法哎,我不做根本進不了這個行當。你借我,我總要發錢給他們買票吧。”

包工頭罵了一句,回過頭,瞧見老板們都在看他,趕緊奔過來解釋:“不是討債的,是我老鄉。帶著人去修高速,現在沒錢。”

項目經理大概是為了彰顯他們這個工程的難得,結算工程款大方的難得,連忙問了句:“是欠著錢不給他們結工錢嗎?”

“啊喲,也不是。”包工頭滿臉一言難盡,“他包的那一段,已經轉手5次,光管理費就要交36%的,不可能不虧錢。他又是個實在人,虧錢也用好工好料,虧得就更多了。現在連工人回家過年的車票錢都掏不出來。”

項目經理皺眉頭,咂嘴:“這個真是的。”

真是什麽,他沒說,也沒人問。

包工頭又跳下去找他老鄉了。

聽完了翻譯,明白了事情始末的伊萬諾夫突然間用俄語問王瀟:“王,這是你們陽謀嗎?”

“什麽?”王瀟沒跟上他的腦回路。

伊萬諾夫認真道:“溫水煮青蛙。國營企業對你們來說,也是包袱吧。我記得你們的劉主席曾經抱怨過,固定工,有勞動保險,招來了不能退,要退很困難。所以要盡量用臨時工,合同工。因為他反對臨時工轉正,反對工人階級固定化,建議工人和農民的身份應該流動,損害了工人階級的利益,所以你們罵他是工賊,打倒他了。”

王瀟聽得滿頭霧水,不得不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雖然劉主席失敗了,但是他的建議沒有被你們放棄,你們采取了更巧妙的方法。”

伊萬諾夫眼神示意項目經理的方向,後者因為聽不懂俄語,還在樂呵呵。

“溫水煮青蛙。你們給了國企特權,嗯,許可證,國企才有總包工程的資質,國企才允許做外貿。表面上看,你們是在扶持國企,給了他們壟斷市場的機會。但實際上,這也是在為它們墮落創造機會。”

“它們可以把自己的特權轉包出去,讓那些沒有資質的單位掛靠它們做外貿;把工程轉包給那些沒有總包資格的建築隊和建築公司。它們什麽都不用幹,就能坐著收管理費。36%的管理費,上帝啊,真自己動手幹活都掙不到這麽高的利潤。誰能拒絕這種誘惑?”

伊萬諾夫嘆氣,“我想不僅僅是這些國營單位的領導,普通職工也願意不幹活,幹分管理費吧。”

“這樣時間長了,幹活的全是其他單位,嗯,那些沒有資質的單位的事了。它們實際上占領了整個市場。”

“那些有資質的單位,剩下的就是個漂亮的名頭。到那個時候,它們倒閉了,對華夏社會來說,其實根本沒有多大影響。”

“因為市場上已經沒有它們的位置了,它們不是幹活的人。”

“唯一的麻煩就是數以萬計的工人怎麽辦?但華夏有10億人口,其中80%都是農業人口,剩下的城市人口中,又有起碼一半以上不在國企工作。所以,失業的工人仍然是少部分人。”

“而且其他人不會同情他們的,因為他們不幹活,靠分管理費過日子。他們又憑什麽收取管理費呢?事實上,他們什麽都沒管。他們只是憑借特權在做這些事而已,他們已經變成了真正的工人階級中的貴族。”

伊萬諾夫握緊拳頭,做了一個鏗鏘有力的手勢,“無產階級革命,就是要消滅貴族。”

王瀟驚呆了。

她真服了這位老六。

她可從來沒跟他說過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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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上海人赴日打工是時代潮流,因為日本收入高。這跟當時內陸地區很多人去沿海地區打工是一個道理。

另外,文中所提到的劉主席的話,出自《關於兩種勞動制度和兩種教育制度》,是時任主席劉在1964年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幹部會議上的講話。我以前貼過,感興趣的同學可以看看。全文如下:

今天我要講的是兩種勞動制度和兩種教育制度、學校制度問題。這個問題,在中央工作會議上我已經提出來了,稍微講了一下,沒有講清楚。這次到各地方來,我再講一講。這是我們的一種想法,究竟怎麽做,還要經過試驗。

我所說的兩種勞動制度和兩種學校制度,是結合的。還有一種是工業勞動制度與農業勞動制度的結合。兩種勞動制度相互結合,兩種勞動制度又與兩種學校制度相互結合。與學校制度結合的這種勞動制度,簡單講來,就是在農村裏面辦半農半讀的學校,農忙的時候耕田,農閑的時候讀書。在工廠裏面辦半工半讀的學校,一半時間做工,一半時間讀書。至於一個星期做幾天工,讀幾天書,怎麽好就怎麽辦,要經過試驗再決定。

這種半農半讀、半工半讀的學校,既是一種勞動制度,又是一種教育制度,同時又是一種學校制度,都是正規的。

實行這種勞動制度和學校制度的結合,在當前來講有好處。這使我們有可能普及教育,而國家能負擔得起,家庭也能負擔得起。如果我們不實行這種制度,只實行現在的教育制度,即全日制的小學、中學、大學,我們這個國家就不能普及教育,辦多了國家負擔不起,家庭也負擔不起。現在,有相當數量的學齡兒童不能入學。一方面消滅文盲,一方面大量的文盲又新產生了。小孩子現在也多。所以不想個辦法,普及教育就沒有希望。

我們革命勝利已經十多年了,僅僅普及小學教育不夠,普及初中教育也不夠,要達到中等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實行半農半讀或者半工半讀的教育制度,使小孩子自己可以弄到飯吃,又能讀書,這樣國家可以負擔得起,家庭也可以負擔得起了。因此,就有可能普及教育。

現在,小孩子們要求升學,小學畢業了要求進初中,初中畢業了要求再升學,高中畢業了更要求升學。書越讀的多,越要求升學。我看這個要求是正當的。我們的政府,我們的黨,應該設法滿足他們的這種要求。但是要有個條件,就是要自己搞到飯吃,否則,他們的家庭沒有辦法,國家也沒有辦法。半農半讀、半工半讀的辦法,小孩子是高興的,他種半年地或者是做半年工,能夠有半年書讀,要升學可以升學。小孩子能夠接受這個條件。

同時,現在不是要求城市的青年下鄉種地嗎這就要打通他們的思想。這個思想是可以打通的。如果城市青年下鄉可以讀書,還可以升學,那他們就高興了。這對動員城市青年下鄉有幫助。只要下鄉有地種又有書讀,大多數城市青年是願意去的。

現在,我們全日制的小學、中學、大學,還不能減少。照現在這樣辦還是必要的。但是,是不是可以不增加國家的經濟情況好轉了,教育經費每年可以增加一點。增加的教育經費,我看一律不辦現在的這種學校,通通拿來辦半工半讀、半農半讀的學校。這是從當前的意義來講。從長遠來講呢,這種學校制度與勞動制度結合,可以初步地消滅腦力勞動同體力勞動的差別。一九五八年我到天津,在那裏講了一次。他們那個時候的熱情很高,呼隆呼隆就辦起來了。在工廠裏面辦了一百多個半工半讀學校,各種形式的都有。最近幾年沒有人管他們,大部分自生自滅了。最近我又到了天津,再去問他們,他們還有七個工廠的半工半讀學校從一九五八年一直辦到現在,沒有垮臺,堅持下來了。現在有九千多個學生,已經有二千多人畢業了。他們辦的是中等工業技術學校,有化工廠,有感光材料廠,還有電子儀器廠。上海辦了一個工業大學,有幾千學生,今年暑假就有八百多人畢業了。他們那裏是平均有五年以上工齡的優秀的工人來學習。上海那個是大學,四年畢業或五年畢業。天津這個是中等技術學校,招初中畢業生,四年畢業。上海還有職業學校,還有工業中學。江西有共產主義勞動大學,也辦了好幾年了,也有人畢業了。江蘇、廣東農業中學辦得也有成績,開始也是一下發展起來,後來縮小了,現在慢慢又上來了。

據說這些畢業生能文能武。什麽叫能文能武呢就是既能從事腦力勞動又能從事體力勞動。他學了一門生產技術,既能當工人、農民,又能夠在工廠的科室裏面辦事,在研究機關工作,有的還當了技術員。我覺得這些半工半讀中等技術學校的畢業生,已經是一種新的人了。這些人跟我們不一樣,跟你們不一樣,跟現在的工人不一樣,跟現在的農民不一樣,跟現在的知識分子也不一樣。他們是在我們新社會,在社會主義社會裏面教育出來的一種新人。這一種人,就是我們國家的前途,我們所有人的前途。將來全體工人,全體農民,全體辦公室的人員,通通要變成這個樣子,把我們這個國家的面貌完全改過來。要改變中國的面貌除開建工廠、修水庫、修馬路等等,最重要的就是改造人。

我們常講要消滅三個差別,即消滅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差別、城鄉差別和工農差別。這是社會主義時期的任務,不是共產主義時期的任務。要把三個差別消滅了,或者基本消滅了,才有可能進入共產主義。我們現在就是社會主義時期,現在就應該逐步地消滅三個差別。

我覺得我們現在就要著手試驗辦半工半讀、半農半讀的學校,以便取得經驗,將來推廣。如果現在還不著手試驗,我認為是遲了,時間也來不及了。現在著手試驗,我覺得還不太遲。大體上一種學制至少要五年,才能夠初步總結經驗,擴大試驗;要十年才有比較成熟的經驗,加以推廣。現在著手試驗,要到十年以後才能大批推廣。現在,革命勝利十五年了。如果現在還不著手試驗,那麽十年以後還不能推廣,再過二十年才能推廣,即是三十五年,那就遲了。因此,我建議每一個省、市、自治區,每一個大、中城市都著手試驗,試辦這種學校,以便在五年之後,總結經驗,擴大試驗,十年以後能夠取得比較成熟的經驗,普遍推廣。

在農村裏面,貧下中農的子女,要讀書比較困難,因為要依靠他們搞家務勞動。但是,六七歲、七八歲的小孩,實際上不大能夠勞動,家務勞動也不大能搞。辦初小,多辦一點全日制的,也辦一部分半日制的,恐怕對貧下中農子女讀書有利。小孩子到了高小,貧下中農就要依靠他勞動了,就不可能都讀全日制學校。半農半讀,或者是半日制的高小可以適合貧下中農的要求。高小、初中應多辦半日制的。這種學校都應該算正規學校,不要算簡易學校。

此外,辦農業中學的初中,恐怕原來的課程要改一下,大體相當初級的農業技術學校。當然也要學一點文化,學點語文、算術,學點農業技術基本常識,本地生產什麽學什麽。此外還要學一般的常識,如土壤學、植物栽培、昆蟲、畜牧、林木、稻子等等。僅僅辦初級農業中學不夠,還要辦中等農業技術學校。初中畢業之後,就不進高中了,進中級農業技術學校。這種中級農業技術學校,平常是三年畢業,搞半農半讀,每年只學半年,可以四年畢業,或者四年半畢業。這種半農半讀學校的開支,教職員的開支和其他開支怎麽辦如果通通要國家給教員工資,國家也給不起,因為辦得太多了。我想了一個辦法,將來教員也是半工半讀--半教半農、半教半工,教書的時候,拿點工資。

這種學校,節日、假日放假的辦法可以考慮一下。我看不要放寒假、暑假了,只是農忙的時候種地,農閑的時候讀書。節日也不要放假,讀了書再講。春節恐怕要放一點,不要放那麽久,放四五天即夠了。節日、假日和勞動的時間、學習的時間,要恰當安排,不要浪費時間。把這個時間集中起來,讀書的時候讀書,回家勞動的時候勞動。

大中城市可以有一些工廠辦中等工業技術學校,半工半讀。當然城市裏面也可以辦半農半讀。工廠辦半工半讀學校,招初中畢業生,學中等工業技術學校的課程,四年畢業,或者是四年半畢業。如果是以農業為方向,學中等農業技術學校的課程,也要四年或者四年半。初中畢業生半工半讀學四年或四年半畢業,大體上可以達到中等技術學校的水平。讀完中等技術學校的課程,出來可以當技術工人,也可以當技術員,也可以在科室辦事。此外,還有一些中等技術學校停辦了,要開起來,也開半工半讀。辦這種技工學校,半工半讀的學校,四年或四年半畢業,國家不虧本。學生創造的價值夠教育經費、教員的開支以及學校的開支,可能還多。

這種學校的學生畢業之後,國家要分配,包下來。這種學生能上能下,最容易包。現在只包大學畢業的,全日制學校畢業的,就是這種不包,這太沒道理。好包的你們不包,不好包的你們偏要包下來。所以,這種學校如果可以多辦的話,就要多辦。那種三年畢業的、全日制的技術學校可以少辦或停辦一些,慢慢地用這種半工半讀的技工學校代替它們。如果多辦這種學校,辦哪些行業的工種,要計劃一下,免得將來難分配。普通行業大約是可以分配的,比如機器制造、機器修理、電工、化工、土木建築等,可以多辦。此外,從事農業的可以多辦,不會沒有法子分配的。中等農業技術學校畢業了,他能夠體力勞動,又能夠腦力勞動,有什麽不好分配呢這種學校制造出來的產品國家要收購,原材料要供應。這種學校國家根本不要拿錢,還可以收一點稅,要收少一些。開始試辦的時候,沒有經驗,要鼓勵一下。

如果我們辦這種學校,現在就要在農村裏面、城市裏面試驗出一套經驗來。有經驗了,將來才能夠推廣。可不可以這樣設想:再過五十年到一百年,中國的工人階級,有百分之七十至八十的普通工人達到中等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或者是大學畢業的水平。農民有半數達到中等農業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在農民中有一半,工人中有百分之七十至八十達到這個水平,我們的國家就好了。這些人既能從事腦力勞動,又能從事體力勞動,他們可以當廠長,當車間主任,當黨委書記、市長、縣長等等,他有這個文化水平。但是,他們當了廠長、車間主任、黨委書記、市長、縣長等,一律不脫離生產。半天勞動,半天坐辦公室。這時體力勞動者和腦力勞動者是一個人了,就他們來講,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差別已經消滅了。到那個時候,說要消滅三個差別,阻力就小了。同時,到那個時候,官僚主義就搞不大成了。你當廠長,搞官僚主義,你下來,我來當。因為每一個工人都可以當廠長。那個時候,叫他廠長下來他也可以,他原來就是做工的。當廠長也是做半天工,既然不給他當廠長,他去做工就是了。農村人民公社的主任、支部書記也要參加勞動,至少要半天以上參加勞動。列寧講,蘇維埃國家為什麽產生官僚主義原因很多,有資產階級、地主階級的習慣勢力等等。但是,列寧提到的頭一個原因就是勞動人民的文化水平不夠,此外還有舊的統治階級的影響。我們中國如果到五十年至一百年以後,勞動人民的文化水平提高了,工人中間百分之七八十達到中等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或大學畢業的水平,農民中也有半數達到中等農業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官僚主義就相當難搞了。

只要把學生訓練到中等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再進大學就容易了。我個人意見,目標是這樣的:初中畢業,學完中等技術學校的課程,即中等農業技術學校或者中等工業技術學校的課程以後,願意上大學的再上,或者自己學,或者組織起來學,或者函授,或者上業餘大學,也可以半工半讀。

現在的學制也得改了,準備把小學和初中搞在一起,不辦高中了,以後就辦職業學校,就是中等技術學校。進大學的搞預科,大學年限延長。我看我們的目標大約就是這樣的,小學、初中畢業以後,上全日制學校的再學三年,上半日制學校的再學四年或者四年半。突破這一關,達到這個文化水平、技術水平就相當好了。馬克思講,共產主義社會勞動生產率大提高要有許多條件,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人的全面發展。什麽叫作人的全面發展呢首先是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全面發展,腦力和體力全面發展。所以,我們的體力勞動者,我們的工人、農民,要大大提高文化技術水平,至少達到中等技術學校畢業的水平。

將來到了共產主義社會,勞動制度和學校制度將會怎樣馬克思、列寧講,到那個時候,因為生產力全面發展,人全面發展,工人不要勞動八小時,只要勞動四小時、五小時就夠了。勞動四五小時以後幹什麽無非是讀書學習,此外,有的唱戲、唱歌、畫畫、寫小說,有的當省長,有的當國家主席。到共產主義社會,我們這些人,你們這些人,通通變成業餘勞動了。唱戲的,畫畫的,寫小說的都是業餘勞動。共產主義社會的勞動制度,就是這樣子。

學校制度也是這樣,沒有全日制學校了。馬克思講,到共產主義社會,九歲的時候要有兩小時體力勞動,十三歲就是四小時。十三歲的小孩子,是我們的初中學生嘛,體力勞動四小時,那就是我所講的半工半讀,或者半農半讀,就是這種學校。列寧也講,要實行一種綜合技術教育,我想也是這種學校,而不是現在我們辦的這種學校。所以,教育制度必須改革。現在的全日制小學、中學、大學,目前還是必要的。我認為今後可以不再增加了,某些還可以縮小一點。但是,半工半讀、半農半讀的學校可以辦。現在是少數試辦,不要大辦。但是以後有經驗了就要大辦。今後,這種半工半讀、半農半讀的學校,要成為我們中國的主要學校,主要教育制度,逐步地代替現在的全日制小學、中學、大學和中等技術學校。大體在五十年到一百年,完成這個改變,看行不行。把這個事情改完,花百把年也劃得來,只要改過來,我們就大勝利了。那時候,我們中國人就是新人了,既是腦力勞動者,又是體力勞動者。到那時,勞動生產率大提高,農業生產也大提高。因此,這種半工半讀的學校是我國教育制度的方向,是新事物,將來要大發展的。

為了辦好這種學校,首先要培養教員,要辦半工半讀、半農半讀的師範學校,包括辦工業大學、農業大學和中級師範。這些學校的學生,也是半工半讀,出來就當教員。將來當教員,還是又勞動,又教書。這件事現在就要著手辦。

為了辦好這個事業,要進行認真的試驗。現在叫誰來辦呢教育廳現在搞全日制學校已經忙得不得了,沒有時間做這個事。工業廳就是搞生產,不管教育。因此,為了著手試驗這件事,我看要設個新的機構。這樣,才會認真地搞下去,不然搞一個時候就停了,又搞別的去了。總而言之,事情一定要行,而且一定要行通,要堅持搞下去。犯些錯誤免不了,但是這個事情是可以辦好的。

實行兩種教育制度、兩種勞動制度,是使學校制度與勞動制度相結合。另外,還要使工業勞動制度與農業勞動制度相結合,就是實行亦工亦農制度。我們現在只有一種勞動制度,固定工,有勞動保險,招來了不能退,要退很困難。以後,我看勞動制度不要只是一種,要盡量用臨時工、合同工。這種臨時工、合同工,也是正式工。有些工廠,歷來就是季節性生產的工廠。例如糖廠、煙廠、榨油廠、碾米廠、面粉廠、造紙廠,就是用季節性的工人,有工作就來,沒有工作就回家。過去上海、無錫那些地方都是這樣。我們在革命取得勝利之後,反而把這些季節工改成固定工、常年工。這件事情做得真是蠢呀!

農村的工廠,農村的技術推廣站、排灌站、畜牧獸醫站、拖拉機站等,如果都搞成固定工,將來也不得了。國家給工資,工作只有那麽多。他們還可以種地嘛。所以,這些人都要實行亦農亦工。

有些工廠不要辦在城市裏面,可以辦到鄉下去,利用鄉下的剩餘勞動力分散辦。新開工廠廠址的選擇,要就原料、就市場,還要就勞動力。看勞動力在什麽地方,就辦到什麽地方。我們國家人很多,鄉村裏面有很多剩餘勞動力,要充分利用這個特點。有些工廠辦在農村,農民就有事做了。這樣,對工人有利,對農民有利,對國家也有利,日本有很多小工廠就是在農村裏面,他們也是利用農民的剩餘勞動力,很多產品是在鄉村裏面生產的。

城市裏面有的工廠,我看也可以實行亦工亦農。如城市裏面的紡紗廠,就可以農忙時開一班,農閑時開三班。紡紗廠可以這樣,其他許多輕工業工廠也可以這樣,制造機器的工廠也可以這樣。農民在農閑的時候進廠做工,這個時候,不是開一班、開兩班,而是開三班,日夜開,還不是一年的生產任務也完成了礦山也可以這樣。從前那個唐山煤礦我是知道的,那麽大一個煤礦,歷來是農閑的時候大量的臨時工從農村到礦山來,進礦開坑道,農忙的時候臨時工走了,剩一部分工人挖煤炭,出煤炭。這也可以保持均衡生產,煤炭還是出那麽多。所以,大城市、大礦山都可以實行亦工亦農制度。這樣,家屬也免得進城了,農民也學到技術了,對縮小城鄉差別有好處。合同工當了多少年以後,也可以當廠長。每年做幾個月工,熟悉技術了嘛。所以廠長也是亦工亦農。不開工時,留個副廠長就夠了。為什麽合同工就不可以當幹部呢教育一下,一樣能當。現在我們很多縣委書記原來都是農民,我們軍隊的很多將軍原來也是農民。農民可以當將軍,當縣委書記、地委書記,為什麽當廠長當不得呢這個問題我們要這麽看。不要認為工人可以亦工亦農,幹部就不可以亦工亦農。這件事,幹部要帶頭。你們廣西不是有個工廠已經有八個幹部轉為合同幹部了這個好。只是這種幹部現在還太少,我們要往這個方向走。

臨時工轉正,我是反對的,不讚成這件事,但是反對不了,還是轉了。轉了好啦,去年前年動員工人下鄉,也算吃了苦頭了。今後增加工人,不要增加固定工,或者少增加固定工,大量地用臨時工。勞動保險制度也要修改。

還有人另外提出一種勞動制度,叫做義務工役制。有些礦山對身體有妨害,搞久了會生職業病,可以照征兵一樣,征去勞動幾年,不等生病就換回去。輪換,這也是一種勞動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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