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我也是。【捉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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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事情,對於旁人而言好似永遠也忙不完。

人族勢微, 妖魔沒了敖陵的管制, 反倒越發猖狂,修仙人不得不四處搜尋那些落網之魚, 勉強穩住人妖魔三族的平衡。

值得一提的是,被蒼生尊為上界的地方, 居然也隨之消失了。

留在下界的神君愕然不已, 卻也毫無辦法……他們的修為始終在步入衰弱,最後再也沒有人願意供奉他們, 三教九流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扶言帶著人族開始重新起勢。

藍月城這個充滿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城鎮被無限擴大,收容了很多人。

以扶言一人之力還完全無法掌控這麽多的變數, 月雲清及靈華山一脈的弟子留了下來……

事情過去不過兩個多月,從前所過之處幾乎都能看到沈沈的死氣 , 聽到如雷貫耳的哀嚎, 而現在只剩下為未來,為生活而努力的奮鬥動靜。

有人大汗淋漓,有人笑語歡歌。

每個人都在忙碌, 好似都不記得過去的絕望和無助。

皎月走出藍月城, 回頭辭別扶言和月雲清等人, 轉身往東海而去。

走了兩步,紅綾跟上來, 擔憂道:“皎月,要不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話音落下, 她低頭看了看皎月的小腹。

“不用了。”皎月對紅綾笑了笑,拒絕了她的建議。

她看上去十分憔悴,但笑起來依舊婉約動人。

紅綾不好再說,只得點頭。

其實她和皎月沒多少交情,甚至因為陸鳴一事,還有些或淺或深的小隔閡。

只是皎月沒有太在意旁人的心情故而選擇了無視過去,讓她稍微沒有那麽難看罷了。

而人大約都有一種名為同情或是可憐的情緒。

紅綾對晏祈的感覺大約是還在,可這兩個多月下來,看到皎月的樣子,她忽然就散掉了曾經的癡心妄想。

她還是不懂感情。

只是,她有些同情皎月,也開始同情晏祈……愛人的永別大約比自身的絕望更難受。

而他們,無能為力。

她想,自己以後喜歡的人,一定要是能陪自己走過餘生所有歲月的人。

多一天,少一天都不行。

因為不甘心,光是看著都很不甘心。

皎月與紅綾道別後,就轉身直接離開,沒走兩步出去,就忍不住擡手去摸了摸小腹。

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但裏面有個令她驚喜又意外的生命。

她本想講殊墨送去歸墟後,自己也跟著離開……可她現在不能走了。

她不但不能走,她還要活下來,要變強大,要讓這個孩子平安。

兩個多月前,事情結束的時候,皎月借了晏祈的劍。

晏祈尚不知原因,但也沒有拒絕。

只是他沒想到那把劍會被皎月拿在手裏,又看向殊墨的脖頸。

他有錯愕,有憤怒,有痛苦,一通發洩還未湧上心頭,就看到殊墨的身體瞬間化作塵埃,隨風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就像滄海裏的一滴水,被日光蒸發,再無蹤跡。

但他的頭顱還在,卻是化作龍首,凝結成了最堅.硬的骨質。

皎月抱著那顆頭顱哭得肝腸寸斷昏天暗地,卻什麽結果都沒有。

直到暈了過去,而這一暈就是一個多月。

再醒來時,紅綾告訴她有了身孕,只是孩子的情況不是很好……它在瘋狂地吸食皎月的修為,她體內的靈力,甚至是她的生機。

晏祈回了一趟昆侖,把聖山長老叫了過來,又從昆侖山取了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寶等東西,足足調理了一個多月,情況才稍微穩定住。

而這段時間下來,皎月也總算明白了殊墨一直拒絕跟她討論孩子的原因。

曾經問過他好幾次,也總說不會有。

他們之間,本不該有孩子的……只是,鮫族和外族通婚難有子嗣是沒錯,他們的血脈是都很尊貴沒錯,可他們體內……還都有一半的鮫人血脈啊。

這一半鮫人血脈消去了他們之間的血脈隔離,卻消不去兩族血脈的霸道強橫。

孕育孩子是幸福的事,但遭殃的只有皎月。

日漸憔悴卻死活不願意摘掉孩子的皎月讓晏祈想到了雲靈。

他不知道雲靈懷著殊墨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如此。

雲靈為將要命殞的她盜取了龍象珠,懷著身孕,承受著血脈反噬的痛苦,還要遭受四海追殺,而他一無所知。

這一步步走下來,究竟有多痛苦,有多孤單?

晏祈把昆侖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之後,就將山主一職禪讓給了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老,去了東海之濱。

海魂回到了四海,而四海風雨族群則任他調遣。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只是那些逐漸在腦海裏清晰起來的記憶,裏面那些逍遙暢快的感覺,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海魂沒有再找過他,只是在他沈默太久的時候,會有海水去喚醒他的心神。

皎月來到東海之濱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個月過去了。

距離殊墨身死後的三個月時間,只剩下三天時間。

“這個時間到歸墟足夠了。”

晏祈將羅盤遞給皎月,又道:“真的不用同行嗎?你看上去……很虛弱。”

皎月搖搖頭,說道:“不用。”

聽見這回答,晏祈也沒有再堅持,只問:“之後你打算去哪兒?”

殊墨跟他的交集太少,說過的話也太少,而眼下面對皎月,他也有幾分愧疚。

皎月拿著羅盤看了看,聞言說道:“師傅傳了信,讓我回昆侖山,如果回了南海的話,她也會過來看看。”

“那也好。”

晏祈點點頭。

等皎月離開之後,他就傳信給了庭慕。

皎月現在的狀態……說白了就全靠一口心氣兒吊著,她本人看上去毫無生氣,若不是腹中有個新的生命,或許……晏祈有些擔憂。

只是礙於身份,他也不方便多說什麽,不如叫庭慕提前過來,到時候也能多照應照應。

庭慕接到晏祈的傳信之後,當天就趕了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師兄,皎月呢?。”

“應當在歸墟。”晏祈說道:“前往歸墟需要羅盤指引,入口在瀛洲,我帶你過去,之後就拜托你照應了。”

庭慕點點頭,頓了頓,又問:“殊墨呢?”

月雲清還沒回昆侖,闕千也留在藍月城,庭慕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殊墨的情況。

晏祈聽見她的問題就嘆了氣口,說道:“不在了。”

“哦。”

庭慕的回答很寡淡,末了問道:“師兄,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把師嫂弄丟的?”

晏祈:“……”

“算了,算了。”庭慕撇撇嘴,淡淡道:“你們這些臭男人靠不住啊!我還是把皎月接回昆侖吧,萬一她哪天想開了願意嫁給我呢?”

晏祈:“……”

晏祈對這個師妹印象深刻啊。

現在的印象就更深刻了——幾百年前是裝作凡人去調.戲他老婆,現在開始打他兒媳婦的主意了?

此人留不得啊!

晏祈嘖了一聲,帶著庭慕去了瀛洲。

他們到的時候,皎月剛好在羅盤的指引下進入歸墟境內。

古語有雲: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註之,而無增無減焉。

歸墟那麽遠,真正到過此地的人屈指可數。

歸墟又那麽近,手持羅盤,越過瀛洲,當眼前雲霧散去,便能看到那方生死的邊界。

真正的歸墟是一片圓形的天塹,不知其深,環繞著的海水從邊上流下,再回蕩著震耳欲聾的聲音。

那是一片永無止境的地方,海水滔滔不絕地朝下流了無數年,無法回頭,也沒有盡頭。

在這裏可以看到浩瀚的藍天,也能看到掙紮的地獄。

傾瀉下去的海水裏能感受到無數生老病死愛恨情仇絕望與希望,海水一片湛藍純潔,一邊烏黑骯臟……就像一個輪回。

皎月腳下是一艘簡陋的船,沒有船槳,帶著她停在了海水流下去的邊緣。

陽光之下的歸墟上空,映射這無數氣色彩虹,這裏比畫還要美。

皎月坐在船頭,從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個盒子,又擡眼看了看眼前的浩瀚之景,心裏情緒覆雜,卻又不知該從何表達。

她把盒子打開,取出那漆黑堅.硬的龍首,伸手不自覺地在騎上犄角撫.摸兩下,好似他人還在。

好似他還未成年時,被她救回黑海域時候昏迷的那段時間……她總會小心翼翼地去撫.摸他的兩只犄角,溫潤冰涼,看著可乖。

“殊墨……”

皎月放不開手,她甚至想回頭,抱著這個龍首,找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藏起來……可他說過的話,她又不敢不聽。

他怎麽就這麽狠心啊。

時間匆匆,沒有痕跡。

月升日落又是一天。

三月之期剩下的時間更短了。

皎月仔細想了想這段時間的經歷,其實說不得刻骨銘心,沒有什麽過分的交集。

若不是動了情,她也許轉個頭就能把他忘了……

只是,千言萬語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她把曾經所有沒有說過的話都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遍,卻語焉不詳,語無倫次。

在又一個日落的時候,她站起了身,腿腳發軟卻好不自知,一步步地走到船頭,將將松手的時候又跪坐下來,把龍首伸了出去,又猛地收了回來。

說什麽猶豫不決,其實就是舍不得。

她再三決定了許久,低頭又看了看那龍首,卻發現原本雙目緊閉的骨質,竟然睜開了雙眼。

看不出神色,卻像是在與她道別。

皎月越發舍不得,心裏卻像是有個聲音再催她放手:再不放手,第一個出事的就是你們的孩子。

孩子?

哦,是了,她還有孩子,不能任性。

不能任性。

她再三強調自己,最終低頭,在那龍首額間落下一吻,然後狠心將之拋了出去。

“噗通”一陣沈悶的聲響,她探身出去,伸手似要抓著些什麽,卻一無所獲。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魚貫而出,那感覺她知道。

殊墨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眼前,半虛半實,皎月怔然擡頭,只接收到了他蹲身下來,像她方才那樣,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又道:“皎月,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怔楞在當場,回過神來時他的身影已經接近透明。

龍首被海水沖進了那無盡的深淵,也帶走了他的靈魂。

皎月看著他漸漸消失的身影,千言萬語在喉嚨裏打了結,只來得及說上一句:“嗯。”

他好似笑了一下,張張嘴說了句什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模糊的面容輪廓終於徹底消失。

——

“我死了嗎?”

庭慕山下的茅屋多了一座,屋外聚集了不少人,晏祈也在其中。

只是此時此刻,每個人臉上都透著交集之色。

扶言拿著扇子,已經踱步無數圈兒,嘴裏叨叨個不停:“哎呀沒事兒吧?這都好久了,怎麽連個聲兒也不出呢?我記得女人生孩子要叫很大聲啊!”

晏祈眼睛快被他晃瞎了,忍無可忍之下,直接甩了一巴掌過去:“裏面有結界,聽不見聲很正常!”

晏祈就差給上一句魚唇的凡人了。

扶言:“……”

這年頭敢打人皇的人都很屌啊!

別以為你是爸爸我就不敢跟你正面杠了好嗎?

扶言也是著急。

幾天前月雲清收到紅綾傳來的消息,說皎月快要生產。

月雲清想著也是件大事,便告知給了扶言,扶言聽後就與月雲清等人商議,之後便一同來了庭慕山。

他們對皎月說不上有什麽過命的交情,只是人心皆是肉長,他們眼裏的皎月多是脆弱,一個跟在殊墨身後的小女子罷了。

只是,越是這樣的小女子,便越是令人心疼。

這樣的心疼無關他情,卻也令人無法釋懷,偶爾想起的時候,總也會有些感懷。

扶言這幾年來看過皎月幾次,即使知道殊墨是自己求死,卻也免不了他心裏的那番自責。

因為如今天下這一切,皆是殊墨一人換來。

作為一個自認為有些野心的凡人,他其實什麽都沒做,兩手空空,就這麽輕易地得到了自己曾經幻想過一切。

而給他帶來這一切的人,卻恰恰是一個對這一切都充滿厭惡的人。

殊墨沒有做得世人皆知翻天覆地,也不是在爭什麽亂七八糟的名聲。

他留給扶言的話,只是初次見面時做下的約定。

只是,臨到生產之時,扶言卻有些慌張,不知道為什麽。

……之前幾次來看皎月,都從她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就像一個呆滯的木偶。

扶言莫名的,覺得今天可能要出事。

皎月這胎懷了好多年,前兩年瘦得不成樣子,好像隨時都能掛掉,但過了那兩年後面總算是好了些,養著養著居然還長胖了些。

也許是孩子也知道他娘的難處,沒有太折騰。

直到最近,那丫的在皎月的肚子就跟魚在水裏一樣,浪來浪去,折騰了個翻天覆地。

庭慕用法眼看的時候都恨不得直接把那瓜娃子天棒槌給拽出來——太尼瑪混了,把他老娘的肚子當蹦蹦床呢?

他們在這邊已經等了一天一.夜了。

聽不到任何動靜……這比聽得見的痛苦呻.吟更讓人覺得恐懼。

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結束。

晏祈心裏同樣有這樣的感覺。

就在他們著急為難的時候,一道紫光從遠處飛來,落在眾人眼前,先對晏祈屈膝:“見過龍王。”

晏祈擺了擺手,沒說什麽,指了指前面的屋子,說道:“我們不方便進去,你去看看吧。”

後夢遲疑了下,點了頭。

屋子裏,庭慕和皎月兩人顯然沒有外面眾人的擔憂著急。

她們盤腿坐在床上,中間……躺著一顆蛋,滾來滾去。

皎月:“……”

庭慕:“……”

兩人靜默了許久,都沒開口,一直到後夢推門進來,看到床上那顆蛋的時候,也懵逼了一下。

皎月聽見動靜,回頭看到後夢的時候,楞了楞。

“怎麽樣了?”

後夢不太自然地開了口,臉上表情有些僵硬。

皎月回神,連忙說道:“沒什麽大礙。”

說完又指了指床上的蛋,素來沒什麽神采的臉上,有些一言難盡:“鮫王……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在我肚子裏的時候好好的,怎麽一生下來就這樣了?怎麽把他弄出來啊?”

皎月有些懵,她甚至都能聽到蛋殼裏面的動靜,還是個活的,但憋了一口氣,這麽久了,皎月覺得他可能要悶壞了。

但這個蛋殼裏面打不開,外面也弄不爛。

“殊墨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後夢過去看了看,又讓皎月咬破手指,滴了鮮血上去,繼續道:“龍族都這樣出生的……不過龍族大多是自己爬出來……由父母他人出手弄碎蛋殼的,會很虛弱,大多都會夭折。”

還有這說法?

皎月恍然大悟,咬破手指把鮮血滴在了上面。

鮮血沒有順著蛋殼往下流走,而是滲到了蛋殼裏面。

庭慕看著那圓滾滾的蛋殼上漸漸出現了一些裂紋,頓時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拍了一巴掌,道:“我兒子要出來了!”

皎月:“……”

“才不是你兒子。”

皎月小聲嘟囔一句,把蛋往自己懷裏抱了抱。

庭慕:“……”

皎月沒理她,看著這蛋殼要完全破開還需要段時間,就對後夢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說道:“難得來一趟,先坐會兒吧。”

後夢恩了一聲,過去坐下,三人一時無言,只有蛋殼破裂時候的偶爾聲響。

後夢忽然開口,問道:“皎月,千誨有沒有留什麽話?”

“……”

皎月本來是專心致志地看著蛋殼裂痕,聽見這話還沒反應過來,過了會兒才想起什麽似的,從乾坤袋裏取了一枚玉簡,遞過去,說道:“我本來想把鮫珠還給你。”

“沒有鮫珠,你現在也活不了。”後夢打斷皎月的話,又從她手裏接過玉簡,問:“這是什麽?”

“他要對你說的話。”皎月道:“他沒有消失,三界五行之外,還有另一方世界……他說,他在那邊等你。”

後夢拿著玉簡的手一抖,差點兒摔下去。

“他真是這麽說的?”

“是。”皎月點點頭,又道:“是他生前夢境創造出來的世界。”

後夢當即怔楞住,往日高貴沈默的面容,在此刻竟然有了幾分皸裂。

他的世界,她應該是可以去的……她當年就去過,現在應該也是可以的。

後夢拿著玉簡站起身,準備告辭離開。

皎月拉住她的衣袖,說道:“先看看他再走吧……”

“我……”

後夢著急回去,下意識要拒絕。

“沒親沒故的日子不好過。”皎月小聲道:“我不想他和我跟殊墨一樣,有父有母卻生來孤獨,我求求你,等他出來了,等他睜開眼睛了,讓他看看你再走……讓他不用覺得自己很孤單。”

她話音剛落,後夢就猛地背過身去,眼淚措不及防地劃過臉頰,滾燙的溫度在斥責她的無情和自私。

後夢過了許久才開口,輕聲道:“對不起。”

“我不怪你。”皎月道:“你有你的難處,我也有我的幸運。”

庭慕見兩人這般,有些掙紮——想看著孩子出生,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起身說道:“你們先聊著,我出去跟大家說一聲。”

“啊?”皎月茫然了一下,隨即說道:“謝謝師傅,你讓大家不要太擔心了,孩子很好……”

“放心吧。”

庭慕伸手摸了一把皎月的腦袋,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後夢回頭坐在床邊,問皎月:“如果早知道今天這樣的結果,你會後悔嗎?”

“日子不太好過。”皎月道:“越不好過,才越覺得那段時間很美好……比起從前,我更喜歡現在。”

後夢笑了聲。

她也沒後悔過,只是恨意難平。

哪怕千誨能多給她一句話,她也許就能走出來,偏偏什麽話也沒有留下。

就讓她恨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蛋殼總算有了進展。

看著蛋殼上的裂縫漸漸變大,看著一只小拳頭把蛋殼頂破,然後又飛快收回去,眨巴著兩只漂亮的小眼睛從蛋殼裂縫裏怯生生地望著外面的場景,後夢和皎月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皎月差點兒控制不住自己要幫他把蛋殼弄碎了,好在後夢及時攔住了他:“讓他自己出來。”

說完又道:“給他取名字了嗎?”

皎月道:“取了,鴻明。”

“鴻明?”後夢一怔,隨後笑道:“那這名字挺合適的。”

蛋殼不知不覺又掉落一塊,這下小鴻明的視角就開闊了不少。

他沒有理會兩人討論名字的話語,而是轉著眼珠子,看了看後夢,又看了看皎月,竟是會開口說話:“你們哪個才是我母親啊?”

皎月:“……”

後夢:“……”

皎月擡手指了指自己。

於是鴻明就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松了口氣,“那我肯定不醜了。”

皎月:“……”

話音落下後,鴻明就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低頭好像是看了看還藏在蛋殼裏的身體,小聲道:“我有一點點父親的樣貌記憶,但我跟他長得好像不一樣……”

皎月沒想到還有這種情況,想起龍族都有傳承記憶,又釋然開來,只問:“很醜嗎?”

“……很奇怪。”鴻明委屈巴巴,道:“我看到他的腿好長,可我沒有腿。”

“……”

皎月哭笑不得,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父親以前也沒腿的。”

“真的嗎?”

“他以前長這樣……”皎月把殊墨鮫人形態的影像給小孩兒看。

鴻明看了卻是哇的一聲就哭了:“我不幹,他尾巴也好長!!”

皎月:“……”

後夢:“……”

兩人面面相覷,眼裏只有一句話:這什麽騷操作?

蛋殼最後還是完全破開了,鴻明死活不出來,不想讓她們看他的尾巴。

皎月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最後說道:“小的時候都這樣的……”

鴻明哇哇大叫:“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皎月:“……”

這小子怕是成精了。

#不會帶小孩兒#

後夢生皎月的時候完全沒有這種樂趣,皎月剛出生的時候壓根兒不會說話,也沒什麽記憶,不像殊墨生而知之,也不像鴻明,生來就這麽精明。

她想了想,問道:“我還記得你父親剛出生那會兒的樣子,你要不要看看?”

“那他小時候的尾巴很長嗎?”

後夢搖頭。

不是小時候很長。

是一直都很長,微笑。

鴻明想了一會兒後才點頭,後夢見狀擡手在空中劃了一下,一個水球憑空出現。

水球裏,一顆黑色的蛋不知道從哪兒滾落了過來,旁邊是一條赤色的魚尾,有氣無力地擺動了一下。

而那顆黑漆漆的蛋,剛一出現縫隙,就被從裏面推開,同樣是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卻相比眼前的小孩兒要沈寂太多。

他沒有言語,也沒有遲疑。

推開足夠的縫隙之後,就自己爬了出來。

當然,並沒有足月出生的殊墨,無論是手腳還是頭腦,都沒有眼前這個小孩兒靈活。

他從推開蛋殼,到自己爬出來,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之後就像是有所察覺似的,擡眼朝正面看了過來。

他的尾巴上還沒什麽鱗片,像是肉糊糊的一層,難看得要死。

鴻明的心理奇跡般地平衡了。

雖然尾巴很短,但他顏值高啊!

他隨了殊墨,一身黑色,但尾巴上有十分漂亮的小鱗片,棒棒的!

等後夢眼前的水球散去之後,他就主動推開被他拿來藏尾巴的蛋殼,好像要往前走,但很快又一臉悲憤:“我走不了路!”

沒腿!

皎月也才收回之前落在水球上的目光,聽見這話不由笑了一聲,伸手過去,說道:“我帶你去水裏。”

鴻明看著伸過來的手楞了楞,之後才同樣擡手過去,抱住皎月的脖頸。

皎月起身的時候,他忽然說道:“父親讓我要照顧你呀。”

“他怎麽跟你說的?”皎月問:“什麽時候說的?”

“不記得了,好久好久了……”鴻明撓撓頭,說道:“那時候,他離我好近好近,可是我就像睡著了一樣,睜不開眼睛,也說不了話,不過我可以看到他,跟我說了好多話,可惜我都忘了,哦,他還要我轉告你一句話來著。”

皎月腳步一頓,想起了將殊墨送入歸墟後,那從她身體裏離開的虛影,不由輕聲問:“他讓你轉告什麽?”

鴻明輕輕一笑,說道:“他說,他會想辦法回來的。”

皎月怔住,茫然地看向鴻明:“你說真的……?”

鴻明點點頭,“他是這麽跟我說的。”

說完又道:“不過我不記得他是要回哪兒了……我怕現在不跟你說,很快就全都忘了。”

說道最後,他還撓了撓頭,有些捉急。

皎月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這就夠了。”

四百年後,一千年一次的四海升平宴在南海舉行。

仙妖鬼神魔聚在一起,暢所欲言,沒了往日的劍拔弩張。

鮫王後夢與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同行,路上遇著了熟人便停下來打招呼。

有了新的祈盼之後,她比以往改變了不少。

曾經求而不得感情仿佛一朝一夕間又重新回來了,將她殘缺的那一部分重新填滿。

她可以在千誨的夢境裏自由來回,她可以看到那個逍遙灑脫的千誨,他一如曾經,喜歡閑雲垂釣,也喜歡對她輕笑。

“我看到母親了。”鴻明忽然拉住後夢的衣袖,一指前方,說道:“她們落腳在前面的花廳裏……”

後夢正在與人交談,聽見這話也順著鴻明的視線看過去,卻只看到眾多騰雲駕霧來往的修士,不由笑了笑:“那咱們也過去吧。”

鴻明有些迫不及待,聽見這話就連連點頭。

他這些年一直在四海裏游玩,因為行走陸地需要雙.腿,而他只有一條尾巴……不過好在百年前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是可以化出雙.腿的,因此還高興了許久。

不過他的雙.腿有些時限,不能在陸上待得太久,否則真的會變成鹹魚幹的。

皎月也沒有一直待在昆侖上,經常在外面走。

鴻明知道她在找什麽,所以就算聚少離多也沒說什麽……反而時間越久,心裏對未來的期待就越大。

不過他前段時間才從晏祈那兒回來,過後又被後夢接去了龍綃宮 ,已經好久沒有見過皎月啦,怪想念的。

後夢見他這著急樣也不由笑了笑,回頭與先前交談的人辭別之後,就帶著鴻明直接飛了過去。

鴻明已經四百多歲,如他父親一樣,數百年也難以成年,不過有了殊墨的前提,皎月等人倒也不著急。

反正早晚都會成年。

兩人來到花廳的時候,皎月和庭慕,還有早已懂事的紅綾正在說著什麽,忍不住地笑。

看到後夢和鴻明過來,幾人又互相打起了招呼,皎月彎腰去捏了捏鴻明的臉頰,笑問道:“最近感覺怎麽樣?”

鴻明和殊墨以前長得挺像,可他身上既沒有龍族特征,也沒有鯤族特征,除了黑不溜秋之外,在鮫族裏居然混得很吃香,出去溜一圈兒就能領回來不知道多少的雄鮫雌鮫甚至未成年的鮫人。

雄鮫讓他成年後一定要當雌鮫,雌鮫則希望他能當雄鮫,未成年的紛紛表示他要是做雌鮫,他們就做雄的,他要是做雄的,他們就作雌的。

鴻明:“……”

選擇好多,怕怕的。

皎月聽他跟個小老頭兒似的絮絮叨叨,眉頭皺著,不由輕笑起來。

她和殊墨曾經在四海裏得到過的冷落與漠然,好像都留給鴻明了……

想到此,她就哭笑不得。

升平宴即將開始的時候,晏祈才姍姍來遲。

最近東海出現了漁民出海失蹤的怪象,附近的海族全都沒有出手,也不知是出了什麽狀況,晏祈一直在看情況。

海魂不知道什麽原因,對他又是發脾氣又是胡亂罵……這就很煩了。

晏祈來這邊的時候,還和海魂吵了一架,被潑了一身的水。

晏祈莫名其妙,不是很明白往日沒什麽情緒,甚至一兩百年都說不上一句話的海魂為毛跟個小女子似的作妖。

但又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他懷著這種詭異的心情來到升平宴,看到眾人都在,頓時拋卻煩惱,過來打起了招呼。

有了他的到來,整個宴會都徹底熱鬧起來。

皎月不習慣這種熱鬧的氛圍,見著周遭人都各自言談歡笑,她在心裏嘆了口氣,低頭對旁邊和某個仙友的女兒討論食物吃法的鴻明說道:“我出去一會兒,你別欺負小姑娘,知道嗎?”

“小男孩就可以欺負了嗎?”

皎月黑線:“也不可以。”

鴻明閑不住,要麽沒事兒就逗人開心,要麽就把人直接搞得哭唧唧……很多帶這孩子的人都跟皎月說,這年紀的孩子都這樣。

皎月:“……”

皎月心裏狗逼不已,鴻明已經是四百多歲人了,還跟七八歲小寶寶似的……他爹那會兒不知道有多懂事。

沒法兒比。

她從宴會上離開,來到海島邊上,左右看看,最後在一顆大樹旁邊坐下,靠著樹幹吸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松懈下來。

心無所屬的時候,總覺得孤獨,心有所屬的時候,卻是真正的孤獨。

不知不覺待到天黑,皎月剛起身準備回去,眼角餘光卻註意到有個黑影從旁邊一閃而過。

她腳步一頓,擡眼看去,四周一無所有,安靜如斯,只有海風吹過的聲音。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只是,走了沒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輕輕的笑:“你不回頭看看我嗎?”

皎月動作頓住,隨即猛地回頭。

黑夜之下,萬籟俱寂。

眼前還是什麽都沒有,可吹過來的風卻好似帶著久違的溫柔。

皎月忍住眼淚,往前走了兩步,匆忙問:“你在哪兒?”

耳邊傳來他的聲音,如夢呢喃:“在你身邊。”

皎月回頭,卻依舊什麽都看不見。

她立時大哭出聲:“你又騙我!”

她一定是在做夢。

這些年她總做這樣的夢,每次醒來都要失落好久,好討厭他。

“我還沒有身體……”過了好一會兒,黑影才緩緩浮現,卻是微弱的影子,他沒辦法去擦她臉頰上滑落的眼淚,只能笑道:“你剛剛那樣子看得我很難受,想抱抱你,但還要等等。”

皎月一怔,隨即往前走了兩步,看著近在咫尺,卻如燈火搖曳般的虛影,忍不住伸手要去摸一摸,卻只抓了一手的空氣。

她捏捏拳頭,問:“我不是在做夢,對不對?”

“以前也不是,對不對?”

“對。”

“你一直都在的,對不對?”

“對。”

皎月哭成了狗,伸手胡亂打著面前的空氣,哇哇大叫:“你個混蛋!”

“嘖……打又打不著,難看死了。”

“你管我啊!”

殊墨碰不到她的身體,但還是張開手做了個環抱的姿勢,將她擁在懷裏,喃喃笑道:“先別氣了,攢著點兒力氣,等我恢覆了再打……”

“你自己說的,不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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