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易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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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渾噩噩幾百年,知道自己的斤兩, 就算平時會有一些異想天開的幻想, 但也止步於幻想的地步。

而她所說的兩件事,都和殊墨有關。

一是跟他走。

二是愛上他。

做這兩件事, 需要思考後果嗎?

完全不需要。

前者是因為她想有不同於過去的生活,後者, 則只是因為她想愛他而已。

想到此, 皎月就垂下頭,嘟囔道:“我才懶得管什麽後果, 是你說話不算話的啊,殊墨。”

殊墨聽見這話也靜默了許久, 之後才嘆道:“來不及了,皎月。”

皎月一聽他這話就賭氣似地嚷嚷:“是你自己不想, 說什麽來不及……”

殊墨輕聲道:“以前跟你說過的六合四海, 宇內八荒……其實我比你更想去看看。”

說到這兒,他笑了笑,隨後偏頭看著皎月, 繼續道:“有些記憶我生來就有, 也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奇怪印象, 曾經一度我夢魘裏全是血腥殺戮,眼裏仿佛只裝得下仇恨怨憎……我知道世間有很多很多屬於眾生的七情六欲, 我很向往,但我沒辦法擁有。這就跟我很想看看四海之上的九霄究竟有多高一樣,我不是真龍, 所以我飛不上去。”

“我可以的。”皎月一聽他這話,就連忙把翅膀展開,晃晃給他看,說道:“殊墨,我可以帶你去。”

殊墨輕笑起來,伸手去摸摸了摸她的羽翼。

第一次他碰她翅膀的時候,她還試圖躲藏,而現在,她巴不得把這雙翅膀剁下來安到他的背上。

“我很羨慕你。”殊墨看著她的雙翼,眼裏隱約有著幾分向往:“若我能背生雙翼,三百年前我就離開四海了,這天地怕也是已經走遍了……”

他也不會這麽悵然。

總覺得走這一遭人世,他遺落了什麽東西。

皎月一聽他這話,就忍不住道:“那你肯定不會認識我了。”

“那倒也是。”殊墨輕笑起來。

皎月聽著他低低的笑聲,不由偏頭凝視,目光落在他看著前方的瞳孔,微微有些酸澀。

她問:“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殊墨失笑:“皎月,有時候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活著。”

他心態可真好啊。

死亡這種事看得比她還開。

皎月覺得以前她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喜歡在被人欺負了的時候尋短見要自殺的把戲,在他面前大概連小兒科都算不上。

她把生死當做兒戲。

他把生死當做歸處。

想到此皎月就忍不住搖頭擺腦,捂著耳朵道:“我不懂,我不聽,你住口!”

盡管她表示了不想聽,但殊墨還是繼續開口,說道:“我是魔,這具身體這個靈魂之中究竟有多少實力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等現在的魔神蘇醒,我要麽是被他吞噬成為他的力量,要麽就為他所用,做他的走狗。到那時候……”

說到這兒,他偏頭看了皎月一眼,淡淡道:“你會比我死了還遭罪……”

他道:“魔族生來就有無數種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辦法,我也有。”

“你知道魔的本性是什麽嗎?是享受別人的不開心和一切負面情緒,到那時候,你的難過傷心,你的心疼憐憫,都會讓我覺得……那是一種精神糧食,令魔族振奮不已的精神糧食,而這樣的糧食,會令我變得貪得無厭,一旦從你身上得不到之後,我就會轉向其他人。”

“……”

皎月咬唇,又道:“那這跟你死了又有什麽關系……非得要走這一步嗎?”

殊墨不答反問:“皎月,如果,你沒遇到我,你會怎麽樣?”

皎月幾乎毫不猶豫地道:“在黑海域裏自暴自棄,和海鬼爭爭地盤,搶搶肉食什麽的……”

殊墨勾了勾唇,又問:“那以後,如果我不在了,你會怎麽做?”

皎月目光閃了閃,她扯扯嘴角,淡淡道:“該怎麽過怎麽過唄,凡間不錯就在凡間待著,累了就回庭慕山……”

殊墨聽完皎月的話,靜了半晌才道:“這樣挺好的,你本來就更適合安寧一點的生活,等這段時間過去了,以後都會好的。”

皎月靜默下來。

過了半晌後,她忽然開口:

“殊墨。”

“嗯。”

“我想要你。”

“……”

殊墨頓了半晌才理解透她那句話的意思,不可置信道:“你大老遠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皎月有些臉紅,“怎麽,不行啊?”

殊墨搖頭:“不是……你這……”你這豬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皎月梗著紅脖子跟他對峙:“你讓我守寡也就算了,總不能讓我一個人老到死了都還是個老處女吧。”

“咳咳咳咳——”

殊墨硬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嗆翻過去。

緩過勁兒來後又忍不住大笑起來,驚得藏匿在蘆葦蕩裏的鳥雀一陣熱鬧,陸續飛遠了。

“你別笑啊!”皎月把笑得倒在地上直不起腰的殊墨扶起來:“這是很嚴肅的事情好不好!”

“嗯,嚴肅!非常嚴肅!”

殊墨重覆一遍她的話,末了又哈哈哈大笑起來,像個神經病。

皎月:“……”

她握了握拳頭,忽然起身,直接翻身擡腳就把殊墨推到在地,同時跨坐了過去。

殊墨的笑聲戛然而止。

隨後,他就猛地擡手,把湊到面前來,已經滿臉都不自在的皎月的臉按在半路,問:“晏祈跟你說了什麽?”

皎月:“……”

皎月的動作頓時僵住:“你怎麽知……”

“皎月,我很不喜歡被人算計,算計過我的人都死了,你知道嗎?!”殊墨的眸色沈沈,即便是身處下方,卻也絲毫沒有弱勢的感覺,“我以為你和別人應該是不同的。”

話音落下,他便推開皎月,準備起身。

後者卻猛地發力,像是用盡了全力一般,把他按在原地不準動彈。

她背後的雙翼不由自主地匍匐展開,像是蓄勢待發的獵鷹,爪下獵物但凡是有一丁點兒的逃脫正著,都能給予致命一擊。

她雙手緊緊按在殊墨的肩膀上,臉上原本是羞澀而起的窘迫變成了激動,她道:“他說可以幫你把命格扭轉一些,再爭取些時間……山主神通廣大,一定可以的。”

“我知道他可以。”

殊墨看著皎月,淡淡道:“但我不想活。”

“……”

皎月的眼淚唰地落了下來。

果真是他自己不想活!

“為什麽……”

“不為什麽。”

“就當是為了我,也不行嗎?”

“不行。”

“你不喜歡我嗎?”

“不喜歡。”

“……”

“……”

皎月定定地看了殊墨半晌,眼中淚水砸了好幾次在他臉上。

他甚至可以聽到那沈重的聲響。

一滴水,兩滴水,三滴水,四滴水……眼淚而已。

偏偏眼淚也是水,偏偏讓他聽到了它們的意識,偏偏讓他知道了將它們遺棄的主人此刻心裏有多難受。

偏偏,是他受不了卻無法安慰的苦痛。

皎月哭著哭著忽然就跟想通了什麽似的,猛地擡手甩了一巴掌在他身上,惡狠狠又咬牙切齒:“殊墨,我告訴你,這天底下除了我之外,沒人會這麽稀罕你,你也就跟我有資格說這些話,所以我原諒你。”

隨著話音落下的,還有她的眼淚。

殊墨擡了擡眼,入目的是因為妖魔之氣凝結而形成的瘴氣,將原本猶如碧璽一般的長空暈染成了潑了墨汁的水池,烏黑一片,霧氣層層,不知何時才會散去。

他轉了轉瞳孔,又映入了她淚盈餘睫的深藍色眸子。

如果不是出生環境,她這雙眼睛,或許會是鮫族中最出色的。

它們好像會說話。

第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他通過那雙眼睛看到了她的內心,一個自卑,無所適從,甚至想自我了斷的鮫女。

第二次和她對視,他看到了她內心深處的一股韌勁兒,她很難改變自己,可一旦決定的事情,就再也不會反悔。

第三次……

忘了是多少次了。

她魯莽地把自己的情感交付出來,而他,無以為報。

殊墨的手不自覺地覆上她的面頰,拭去濕噠噠的淚痕,輕聲道:“皎月,現今這天底下除了我之外,也沒人會稀罕你,你有什麽好得意的?”

“關你屁事!”

皎月別過頭,不想看他。

殊墨松開手,淡淡問:“晏祈讓你回來做什麽?”

“沒做什麽。”

皎月囫圇回答,殊墨卻已經猜測出來:“是以命易命?”

“……”

皎月身形猛地頓住,隨即連忙搖頭,搖著搖著又埋頭趴在他身上,哭得不能不能自己:“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你就不能讓我心裏好受些嗎?你就真的騙騙我不好嗎?”

殊墨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聲道:“有些事是註定的,註定我沒那個閑情逸致去逆天。”

皎月不說話,就揪著他身上的衣服靜默不言。

殊墨又道:“晏祈是我父親,他的命我不能要,四海的海魂還在等他回去。”

“那我呢?”皎月擡頭看他,“你又不喜歡我,我自己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如果沒有你,我或許已經自盡死了,這樣的命,你也不能要嗎?”

殊墨的手掌落在她臉上,另一手撐著身體緩緩坐起,輕笑道:“我要你的命拿來做什麽?”

皎月道:“這樣你就可以活下去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殊墨真是個一意孤行的男主,如果真的動情,他或許不會這麽沒有留戀。

他現在對女主,只是有一點點遺憾。

遺憾什麽呢……也說不上來。

心裏缺了一塊,填補不了的。

但——哥有個惡趣味:越想死的人,我越要讓你生不如死,來啊,互相傷害啊!

殊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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