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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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吧。

她詛咒他。

死了之後,她就忘記他說過的話,她還可以繼續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生活著,繼續逃避族人的侮辱,每天織綃的時候,腦海裏全是族人那謾罵詆毀的神色……

不!

她不要這樣!

他說得沒錯,他本也無過。

他的生死與她也沒什麽關系。

可若讓她親眼見著喪命,她怕是這輩子都逃不脫愧疚與自責。

皎月忽然睜眼,對著前方海鬼猛地展開雙翅急沖過去,同時用盡全力似的發出了一聲厲吼:“給我滾!”

這一吼仿佛帶著山崩海裂之勢,將吸附在礁石上的海鬼直接掀飛了出去。

與此同時,在她身前也憑空出現了一個劇烈的風穴,風刃攜著海水往前急湧而去,一刀刀地刮在海鬼身上,將它粗壯卻醜陋的觸角切成了一截一截兒的,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充斥這片海域!

海鬼怒而咆哮,同時掙紮著回來,那被切碎的觸須很快重新長了出來,來勢洶洶。

殊墨摔落在地上,像條翻著白肚皮的死魚。

手裏拿著的鮫珠發著瑩瑩的光。

只有起伏的胸膛昭示著他還活著。

皎月過去彎腰把他撈起來,語氣憤憤道:“我討厭你!”

殊墨笑了,輕聲問:“要我感謝你的討厭?”

“不稀罕。”

皎月看著隨隨便便就能拎在手裏的鮫人,故意強調:“你沒有資格說我。”

太瘦太小太過脆弱,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在隨著胸膛費力地一起一伏。

他連呼吸都這麽困難。

仿佛再來幾下,這動靜就會徹底消失,然後化作一具屍體,再變成這海底的泥沙,隨著水流飄飄浮浮。

瞧瞧,你有骨氣又怎麽樣,不窩囊又怎麽樣,還不是活得這麽累。

她窩囊了又怎麽樣,至少還活得輕松。

可不甘心啊!

憑什麽要被一個臭小子教訓!

殊墨卻就喜歡挑人底線說話,“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現在是覺得跟你說話和白費唇舌也無異。”

他微微睜著眼,黑玉般的眸子裏卻看不出什麽神色。

“你混蛋啊!”

皎月眼睛猛地酸脹起來,眼淚嘩啦啦的,溢出眼眶便化作一顆顆鮫珠落在海水之中。

可沒過多久,那些藍色的鮫珠又漸漸融化,與海水融為一體。

殊墨下意識捏了捏手裏的鮫珠。

下一刻,脖子上就傳來了一陣撕裂般的刺痛,有尖銳的利刃刺入皮膚,穿破了血管。

他清晰地感到了血肉的流失,就如同他的意識。

垂眸看去,是皎月深藍色的頭發。

帶著報覆,發了狠地在啃食他的血肉。

殊墨擡手撫了撫她清軟的發絲,等她擡頭之後,才輕聲問道:“好吃嗎?”

皎月沒有回答。

可殊墨下一句話就讓她楞在當場。

他的聲音虛弱,暗啞的嗓子甚至都無法說清楚一句完整的話,可卻一字一句地敲在了她的靈魂深處:“你最好永遠記住這個味道,它將是你無法擺脫的噩夢。”

在話音落下之際,他的神色猛然猙獰起來,忽然就朝著皎月猛地嘶吼一聲,露出的獠牙如是索魂鬼,森然可怖。

聲音也好似從地獄深處傳來,可響在耳裏卻只是寥寥幾許的沙啞喘息。

皎月的靈魂卻在這無聲的嘶吼下變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潰散,死亡……像是做了什麽獻祭。

皎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孤零零的靈魂被一道巨大的黑影牢牢束縛,再也無法掙脫,再也不見天日……

她怔楞著舔了舔唇上還沾染著的鮮血,將還沾著血跡的尖利牙齒收回。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狗膽,她又低頭咬了他一口,卻沒有先前那恨不得將他就這麽吞入腹中的狠勁兒。

反而開始輕輕舔舐,將那些血跡盡數吞咽入腹,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灼熱的感覺,通過腹部流向全身。

皎月沒有留意這些,只是等他傷口不再流血之後,才漸漸撤離。

可緊接著,她就在他瘦弱的脖頸處放聲大哭。

一邊哭一邊動手打他,力道大得恨不得將他掐死:“他們都不喜歡我,我知道,打我罵我的人多了去了,可沒人像你這麽欺負我……我是鮫是鳥關你屁事啊,你憑什麽欺負我,我不要你教訓,你混蛋,我討厭你!”

話說得語無倫次,卻滿是委屈。

殊墨:“……”

他擡不起沒力氣的手了,於是直接偏頭,用嘴堵住了她的胡言亂語。

皎月:“……”

皎月瞬間就啞了,仿佛中了定身術,整個人都呆滯了。

殊墨往後仰了仰頭,看著她呆滯的神色,就吹了口氣過去,一串氣泡直接鉆進皎月的口中。

皎月下意識吞咽,隨即回神,然後就扇了他一巴掌:“你不要臉的啊!”

眼淚是再也流不出來了。

殊墨慘白著臉,看著她輕笑:“有什麽好哭的呢,欺負你的人那麽多,不差我一個啊……”

“你!”

“欺負我的人也不少,但能咬著我血肉的,你還是第一個。”

“你活該!”皎月理直氣壯。

可仔細想想,他說得也沒錯……可怎麽偏偏就把他咬了?

是因為他比自己還弱小,所以自己就……?

殊墨看著皎月忽然愧疚起來的神色,失笑。

之後,他費力地動了動殘破不堪的身體,將頭抵在她肩上,輕聲道:

“皎月,我不知道你活著是什麽樣的感覺,但我是痛苦的,前面是走不完的荊棘險峻,擺不脫的垂死掙紮,到處都是絕望深淵,每走一步我心裏都充滿了恐懼,仿佛永遠也看不到光明……可如果我是像你這樣,幾百年下來連自己是什麽都分不清,又怎麽會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又怎麽知道自己到底活沒活著?

又為什麽要活著呢?

“你我遭遇如此,大約這條命都來之不易,為什麽還要用來糟蹋……”

活著的感覺這麽透徹。

雖然痛苦,可至少刻骨。

皎月垂下了頭,將頭靠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喃喃:“我又沒什麽特別想要的,為什麽要活得那麽累。”

弱嗎?

她並不弱。

她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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