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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六十九)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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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六十九)爭執

一場秋雨透新涼。

雨下了很久,放假的日子,同學們迫不及待逃離校園。

腳步聲接二連三踮進雨裏,炸開一簇簇小浪花,操場人影寥落,學校老舊的院墻爬上苔蘚,一抹青接一重黃,茸茸地順著爬山虎的尾巴,長滿磚墻。

少女的心事淹在頻繁的雨裏,謝清硯游魂似的,不守舍,鈴一響,她腳不停歇,混入人群,火急火燎沖出教室。

風呼呼灌進校服外套,蕩蕩吹起。

沿道樹葉枯枯抖抖,飄來一地金黃,桂花在雨裏潑潑灑灑淋過一重的香雨,香得沁入心脾,每一口氣都在肺裏回甘。

謝清硯百無聊賴地看著美好的風景,她心情糟糕透頂,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安靜安靜,讓誰也找不到她,於是她跑向人潮相反的方向,在空曠的操場角落蹲著,將落葉壘成小山,細數螞蟻搬家。

她知道這是很無聊的行徑,但她寧願做著這些無聊的屁事,也不肯離校,撞見某人。

捱到黃昏,學校清人,天空雨絲如線,她像一只游魚,漫無目的地游蕩出校,不知何時就會咬住天公拋下的銀色魚線。

謝錦玉打來電話,問她幾時回家,謝清硯不情不願回了個馬上,那邊問:“又去了哪個同學家?要不要讓宿——”

“不要!”謝錦玉話未說完,謝清硯斷然謝絕。

“你這孩子,每次一提小宿就不樂意。”謝錦玉見她反應這麽大,在那頭嘆了口氣。

“你什麽時候能像他一樣懂事就好了。”

謝清硯握住手機,本就憋著一股氣,不知往何出發洩,聽媽媽還要數落她講外人好話,更不開心了,陰陽怪氣地:“是是是,他最聽話,他最懂事了,您這麽喜歡他,你怎麽不讓他當你兒子。”

她扁起嘴,腳下狠狠踹開一顆石子。

謝錦玉厲聲道:“謝清硯!你怎麽說話的?”

還兇她!謝清硯委屈極了,為什麽在媽媽眼裏宿星卯總是那樣的好,成績真的可以勝過一切嗎?宿星卯明明除了成績好哪哪都不好!

他根本就是一個不懷好意,狼子野心還要裝做與世無爭的可惡的壞東西。

她真想戳穿所有,把這些天與宿星卯鬼混的事給捅開,破罐子破摔給媽媽說‘我和他上床了’,想必那時謝錦玉臉色一定精彩至極,謝清硯心被惡意填滿,滿懷報覆地想。

唇無聲嚅動幾下,謝清硯敗下陣,她還是沒勇氣勝過懦弱的心:“我實話實說而已,反正從小到大比起我,你更喜歡他,你幹脆把我丟去法國,認他當兒子得了!”

她再渡踢起石子,見它在一窪積水地裏跳躍幾下,重重砸落,蕩開一圈圈漣漪。

謝錦玉聽得太陽穴一陣脹痛,兩眼發黑,許久未管教女兒,現今她真是反了天了!

拔高聲量道:“謝清硯,你說什麽胡話?你要不是我女兒,你以為我會管你?”

謝清硯不甘示弱,想也不想,對著屏幕口不擇言地低吼:“你愛管不管,不管最好!”

謝錦玉氣得噎住,多年領導人的身份讓她強做冷靜,大約也是覺得這幾月忙於項目,冷落女兒,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囫圇咽下,不去理會,耐心勸道:“媽媽是看你這麽晚了也不回家,才想著你像他那樣省心,我才能安心,你看看你說的什麽話!”

自小,家庭教育方面,張弗蘭性子溫和,多扮白臉,會哄著謝清硯說好話,謝錦玉女士則是唱黑臉的角兒,以嚴厲訓斥為主,自離婚以來,謝錦玉生活重心一大半傾斜於事業,另一小半關愛給予孩子,也少見溫聲細語的時候。

這下在氣頭上,還能耐足性子與謝清硯好好說話,已是十分難得。

偏偏謝清硯不知珍惜,任忮恨沖昏頭腦,倔強張嘴,落一句:“我就是沒好話。要聽好話,你去找宿星卯!”

聲音甫一擲,謝清硯雙眼發澀,她死死咬住牙齒,不允許脆弱的聲音被人聽見,也不想再聽謝錦玉念叨,反手將通話摁滅。

來電被掐滅,謝錦玉立即回撥過去。

手機才響一聲,謝清硯再次掛斷,怕她再打來,幹脆長按,將手機徹底關機,圖個清靜。

長長的街道,路燈一盞盞亮起。

她如夢游之人,穿行於沒有盡頭的夢裏。

熱鬧屬於旁人,她心空落落的,和母親置氣爭吵,並不能讓她開心,煩惱再添一樁。

掛斷母親電話,耳旁靜下來後,方才一股腦兒湧現“幹脆離家出走”,“反正謝錦玉那麽喜歡宿星卯,也不在乎她”,“急死謝錦玉好了”的報覆心態極快消弭。

她無措地站在街角,摁亮手機,隨著開機提示音,七個未接來電的彈窗依次彈開。

六個備註是“世上最嚴厲的女士”,最末一串,是一行數字。

視線釘熟悉的號碼上。

謝清硯鼻子一酸,心想,要是媽媽……或者那誰再打來一個,她再等一小會兒,略略矜持一下,顯得她沒那麽好哄,就接通,讓他們來接自己。

可是等了好久,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好久好久過去。

她數著淅淅瀝瀝的雨。

手機上跳躍的時間一分一秒流轉,公交站臺喇叭響了一聲又一聲,來回往覆,過去數波游客。

沒有人再打來電話。

她有點慌了。

為什麽都不給她打電話了?

夜色愈發濃厚,繁華的街市,霓虹璀璨,燈光像一條遼闊的河,流在她身上。

千萬張傘從身邊掠過,往人聲鼎沸處去。

在今夜無數撐傘並肩的行人裏,好像只有她行單影只,一張傘也沒有,只能縮在窄小的檐邊,雙手環抱膝蓋。

好寂寞。

半個小時過去。

雨絲霏霏不絕,拍打在臉龐,冰冰涼涼的。

青苔從階石蔓延到心間,謝清硯心情跌入谷底,一階霜冷的晦色,也從地上,長到臉上,灰沈沈。

表情徹底垮下來。

自責與後悔接踵而至,她不知是不是自己錯了,不該與媽媽爭吵,更不該掛斷她的電話。

可是,她的委屈又從何說?

謝錦玉就是偏心向外人勝過親女兒。

忘卻時間,她不記得在原地待了多久。

往來車流如織。

鋪天蓋地只是冷冷的雨聲。

滴答滴答的聲響,泠泠的音節,急促的雨點,心臟淹沒在雨聲裏,跳起錯亂的節拍,她的世界好似只剩雨在落下,無邊無際地漫過心頭,身體漲潮,她也凍得發抖。

陰雲密布的天空,一道幽黯的高大的影子傾倒下來,遮蔽了光線,也遮住了她,像苔蘚覆上石階,每一絲縫隙都占滿。

有人來了。

謝清硯遲疑著擡頭。

而後,瞳孔慢慢放大。

風雨如晦,光影漫漫褪色,朦朦朧朧的視野裏,清疏的影背光而立,面色昏而幽靜,只有一葉通透的,青綠色的傘沿往她腦袋上偏斜。

像小時候折來的芭蕉葉,頂在頭頂,在漫山遍野間蔽雨。

影子重疊,是沒有溫度的擁抱。

窗沿張開的剎那,她看見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心點燃了小小的一瞬間,亮起橘紅色的火花。

方才置氣踢落的那顆石子,正中心湖,漣漪一圈圈擴大。

五根溫熱的指拎住謝清硯的手腕,不容置喙的力度扣緊她,向上拉。

謝清硯。他喊她。

起來,別蹲在這裏,會淋雨。他說。

身體站直了,她被這片影子溫柔地包裹住,從雨水裏撈起。

手指交握,仿佛能隔空聽見腕下沈穩有力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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