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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二十一)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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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二十一)橙子

宿星卯盯著她看了很久,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異常覆雜。

如鋥亮的刀片在淩遲她,謝清硯被看得很不是滋味。她像極了頭一回做賊卻被當場逮住的小偷,心口無緣由得沈悶。

“你不準看!”

她惱羞成怒,“撕拉”幾聲,直接把手心裏頭還殘留的卷子撕得更碎,一張端麗的人臉碎裂成蜘網,大團紙屑往他面上擲去,不準他再看她。

一片片寫著公式字跡的白紙片,紛紛擾擾,在宿星卯頭頂下了場小雪。

小雪紛飛,影影綽綽的光影裏,他的目光蒙著團霧,看不清,像一張老照片長出灰斑,邊角起卷,發黴了,模糊了。

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一分一秒,轉了好幾圈,心在交錯的對視裏焦灼,才聽他輕描淡寫:“先寫其它的,晚點我重新打印一張。”

宿星卯慢悠悠移開視線,三言兩語掃清她的無所適從。

“地我之後掃。”

謝清硯松了口氣,挪著小步坐下,有了這一出插曲,她倒是安分不少,認真扒拉著卷子,規規矩矩熬到入暮時分,就中途口渴,指使他下樓榨了兩杯橙汁上來。

天漸晚,太陽從天幕傾斜,傍晚的天是暖色調。

像橙子削掉皮,對半切,金黃的橙皮以及瓤內潔白的絲絡,連綿成霞光與浮雲。

再晚些時候,日頭沒入平線,果肉榨成了汁,便從玻璃杯潑到天上去,連雲都是柑橘味,紅黃交織。

溫暖的光線落在她臉頰與發絲上,浮著一圈金燦燦的光,順便送來一道淡淡的香氣。

散在發絲裏的甜橙味,是她最愛用的洗發水。

宿星卯記得很清楚。

宿星卯已完成他的那一小沓的卷子,打開臺燈,安靜等待謝清硯寫完最後一張試卷,更準確是抄完。

謝清硯總說她暈字,尤其是理科公式,看見就暈,因此寫作業癟著臉,抿住嘴,苦大仇深的模樣。

走神之際,宿星卯望向沒喝完的那半杯橙汁。

謝清硯嗜甜怕苦,她那一杯削掉了皮,刨除了籽,放了兩勺蜂蜜和白糖,聞上去就甜滋滋的。

相較於她那杯覆雜的步驟,宿星卯更喜歡原汁原味。

新鮮的橙汁並不甘甜,入口是酸澀的苦,直到苦橙味在口中徹底融化,才能品嘗到姍姍來遲的清甜。

十分鐘後,謝清硯寫完最後一道試題,終於能丟下筆,好好伸了個懶腰:“累死我了!”

宿星卯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輪廓分明的下頜。他點開美食應用,語氣平淡無波:“你想吃什麽?”

“呦,你要請客?”謝清硯挑眉,眼珠咕溜溜直轉。

“嗯。”保姆仍在休息,宿星卯對外賣頗有微詞,想來也不會點外賣。

“你還有錢嗎,你銀行卡裏……”謝清硯一大早就笑納了他的銀行卡,裏面近八位數的餘額讓謝清硯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0,已確保自己沒有眼花。

宿星卯是倉鼠嗎?竟然這麽能囤,攢這麽多錢。想想又覺得合理,從小參與各項比賽的獎金、學校發放的優秀學生獎學金,以及父母親戚們給的壓歲錢等,數不勝數。

“還有一些。”他眼睫微垂,視線仍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一些是多少?”謝清硯打破砂鍋問到底:“幾位數?”

宿星卯不再開口。

“得了吧你!”謝清硯將宿星卯的行為定義為逞強,對此嗤之以鼻,窮光蛋還擱著裝呢?

“你還剩幾個子兒啊,還是我請你吃吧。”

她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姿態活像個暴富的小財主,揚起爪子輕佻地拍了拍他的臉頰:“姐姐現在不差錢了!”

宿星卯眉頭微微蹙起,他擡手捉住她搗亂的手腕,面上依然是那副淡淡斂著情緒的欠揍樣兒,但眼色稍沈,顯出不悅。

“我哪裏說錯了嗎?”她眨著眼,故作無辜,手腕卻在他掌心裏掙了掙。

宿星卯動了動嘴唇,終究沒說什麽,松開了鉗制。

任由她惡作劇的報覆心,又伸手搓揉他的臉頰,甚至誇張地湊到近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話說回來,我昨天打你那一巴掌,這麽快就消了?連個紅印子都沒留?”

她指尖還故意戳了戳他昨天挨打的位置:“嘖,你皮可真厚。”

離得太過近了,他能清晰地看見她忽閃的睫毛,根根分明,纖長卷翹,臉頰也有著一層細密的白絨毛,逆著光,晚霞未散,臉蛋還是山桃紅,毛茸茸,很可愛。

像在光裏炸毛的小貓。

整張臉都金光閃閃。

喉中滾了滾,唇齒幹涸,有點想親。

但不能,她總是生氣,火球做的人,一點就著。

宿星卯空咽了下,默然垂眼,不再看她。

“你想吃什麽?”謝清硯嫌他反應冷淡無趣,也沒興趣逗弄他了,坐了回去,對著美食榜黑珍珠挨個往下刷:“日料?”

宿星卯頷首:“可以。”

“火鍋吧,好久沒吃火鍋了。”謝清硯想念毛肚包裹著小米辣與蔥花,脆生生在嘴裏炸開的鮮美。

他應:“好的。”

“算了,現在這個天氣吃火鍋要熱死人,吃點中餐得了。”謝清硯才不想吃到滿頭大汗,她果斷搖頭。

“嗯。”回應她是一個簡短的單音。

“嗯嗯嗯,嗯個屁啊。”謝清硯的耐心宣告結束,沈下臉來。

她本來就是選擇困難的重癥患者,什麽都好簡直比做難題還讓人抓狂。

“你就不能有點主見?”她抱怨道。

宿星卯驀然擡眼,目光沈沈地鎖住她。

她真的想要他有主見嗎?倘若他的“主見”,是些更逾矩,更讓她跳腳的念頭呢?他眼色深暗,不動聲色地望著她。

宿星卯又不說話了,每回他這樣閉嘴看她都讓謝清硯感到汗毛倒立,她瞪回去:“我又沒說錯。”

須臾間,他恢覆往日神態,起身道:“就吃中餐吧。”

剛剛問話不答腔,現在你說吃就吃?

“行”字卡在嗓子裏打起轉,謝清硯看他一幅“都行”的模樣,這簡直是在敷衍她!心裏那點剛壓下去的不爽又冒了頭,忽然升起一股捉弄之意,話鋒一轉。

“唉,怎麽辦呀。”謝清硯沖他眨巴眼,雙眸彎作狡黠的月牙,笑得像只打著壞主意的小狐貍,偏不想順他的意。

“都怪某個人,害我連續吃了半個月中餐,都要吐了。”她拖長了調子,指頭在屏幕上隨意劃拉著:“我突然就很不想吃了呢。”

宿星卯沈默兩秒,心領會神地改口:“火鍋。”

“宿星卯!你耳朵聾了還是腦子失憶啦?”她立刻跺腳,扁起嘴,露出十成十的不滿,毫不客氣地給他扣上頂大帽子:“我剛才說了好熱!你就是存心想熱死我對不對?”

“日料。”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謝清硯小聲嘀咕:“覆讀機嗎你…”

就會學人說話。

兜兜轉轉又繞回原點,她這才勉為其難地撇撇嘴:“既然是你想吃,那好吧……”

謝清硯低頭搗鼓一下,當即給他發了個定位,臉上綻起得逞的盈盈笑:“那就這家。”

正中她下懷。

宿星卯面不改色地點開定位,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謝清硯一向如此,喜歡何物彎彎繞繞不直說,哪怕早已在心裏選定好,也要吸引旁人去猜破頭,能猜中皆大歡喜,猜不中就要倒大黴。

猜猜樂的游戲從小玩到大,樂此不疲不嫌膩。

多少年都沒變過,長大的只是身體,昔年影子到他腳下的小小身影,在一茬又一茬的春風裏,個子抽條,長得細溜高挑,骨肉勻亭,伶仃的骨架子支一張蓬蓬的白貂皮,日漸飽滿,將要熟透的桃子般飽滿多汁,心依舊是愛穿卡通內褲的幼稚鬼。

他面無表情地呼叫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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