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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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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眼前的暈眩漸漸消退,酆閻終於看清了皇帝此時的模樣,面色消瘦、眼下青灰,整個人沈郁而病態。

乍一眼之下,他都要懷疑生著病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皇帝。

“我睡了多久?”

李未騁裝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六天。”

“……”難怪怎麽都醒不過來,竟然睡了那麽久。

“王爺。”李未騁不知想到了什麽,將腦袋枕在他的心口,表情更加難看,兩個肩膀用力地繃緊,“你快將朕嚇死了。”

不止皇帝,酆閻也以為自己會死。

昏睡的這幾日實在是難熬,最初的時候他其實能模模糊糊地聽見一些外面的聲音,比如皇帝緊緊抓著他的手求他醒過來,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比如吳家兄妹倆在皇帝的威脅下一五一十將他的情況交代了個底朝天,比如皇帝給他捏腿、換濕帕子……這些他其實都知道。

但就是醒不過來,長時間的高燒讓他渾身難受,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頭痛欲裂,整個人也仿佛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清醒著,一半沈在夢裏。

但不管是夢裏,還是難得的清醒時間,他都以為自己會死。

“……結果還是沒死成,看來臣還真是遺臭萬年的禍害,真是讓陛下失望了。”

這個人總是將死不死的掛在嘴邊,李未騁不愛聽,索性用一個吻堵住了他的唇。

攝政王嘴皮子厲害,剛醒來就能說氣人話,卻到底才從鬼門關走了一圈,氣力不濟,一會兒就有些呼吸不上來。

李未騁松開他,臉埋在他頸側悶笑,故意氣他:“王爺不如從前了。”

酆閻頓時睜圓了眼睛:“……”

同為男子,在某些方面總是有著奇怪的勝負欲,哪怕此時的攝政王正躺在床上不怎麽能動彈,還是因為這句話黑了臉,不太情願搭理皇帝。

皇帝卻扼住他咽喉,將柔軟的唇瓣貼在他唇上,因為離得近,酆閻能清楚地看見皇帝眼睛裏的紅血絲。

但李未騁並沒有察覺到他短暫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發狠地吻他:“王爺,朕說過,不準你說那個字,朕不愛聽,但王爺好像總是記不住,朕說過,王爺若是總說朕不愛聽的,朕就親你,說一次就親一次……”

晚霞已經燒透了,漸漸褪去光暈,只剩下很淡的幾抹仍掛在天邊,顯出幾分意猶未盡,夜色緩緩而來。冬日的天色總是暗得那樣快。

昨夜又開始下雪,到現在也未停歇,大雪將屋外的一切都蓋得密不透風,視線在風雪中模糊不清。屋內雖說點著炭火,卻也不見得多暖和,不過是聊勝於無。

風從窗戶縫裏漏進來,將桌上沒蓋緊的茶盞蓋子吹開了一道縫隙,泡得太久濃郁到苦澀的茶縈繞在鼻間,混著凜冽的寒風,連呵出的氣都是涼的,皇帝的眼熱卻是滾燙的。

濕漉漉的臉埋在酆閻的頸窩處,那些滾燙的眼淚便將酆閻也濡濕,耳畔是皇帝沙啞而克制的呢喃:“王爺,朕真的嚇死了……”

慶淮山不愧是太醫院的院首,確實有些本事在身上,酆閻高燒不退的身體在他的調理下漸漸好了起來。

在酆閻這次生病之前,李未騁好歹還克制的裝一裝樣子,兩家挨得近,酆閻這邊稍有風吹草動他都能聽見,每天便盯著酆閻起床的時間,偷溜進來燒水、煎藥,順便送吃的喝的。

但這一次,因為酆閻實在病得厲害,身邊離不開人照顧,他就借此留了下來,在宴先生的床榻邊打起了地鋪,吃飯喝水、擦洗漱口,一應事務都是親自動手,絕不叫他人幫忙。

酆閻沒什麽意見,一開始是病得起不來身,根本管不了李未騁睡哪兒、站哪兒,等清醒過來之後皇帝早就已經賴著不肯走了,哪怕把他鋪蓋丟院子裏,下一瞬他還能撿回來再認認真真鋪好。

皇帝自己高興,卻把慶淮山看得心驚肉跳,每日都覺得自己要命不久矣。

這天,酆閻午睡醒來,睜眼就看見皇帝坐在八仙桌邊,幹巴巴地嚼著一串糖葫蘆。

“這是先生買給我的嗎?”

睜眼說瞎話,酆閻毫不留情地否認:“不是。”

“那是水仙送來的?”糖葫蘆吃在嘴裏,語氣比被糖衣裹著的山楂球還要酸。

酆閻沒吭聲。

李未騁當即誤會了,皺著眉說:“這糖葫蘆不好吃,還是朱雀街那個大爺賣的要甜。”

糖葫蘆還是很早之前的了,那天他給孩子們上完課,出門去吃面的時候被人順手塞的。沒記錯的話和皇帝找來三水鎮是同一天,這麽久過去,他都怕皇帝吃了要拉肚子。

“不好吃就別吃了。”

皇帝點了點頭,嘴巴卻沒停。

“那個水仙是挺好的,但他不適合你。”

他語氣有些正經,倒叫酆閻覺得好笑:“那陛下覺得什麽樣的人比較適合草民?”

“反正不是葛水仙。”皇帝賭氣般說,接著站起身,走到酆閻跟前,俯身親了他一口,“或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好一句沒臉沒皮的話,酆閻心氣不順,看地上的鋪蓋就不順眼,當著皇帝的面將東西一卷,熟練地丟進了院子裏。

恰好小花狗溜進來,那條鋪蓋就丟在它跟前,小花狗在被嚇了一跳之後開始圍著轉來轉去,這兒嗅嗅那兒聞聞,還沒等李未騁過去撿,只見小花狗擡起一條腿,對著那條被子就撒了一泡尿。

李未騁:“……”

酆閻也看見了,立在門口哈哈大笑。

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開懷大笑過,李未騁覺得自己這條被子走得不冤枉。

宴先生病得爬不起來床的消息不知怎麽傳揚了開去,三水鎮本來就不大,沒多久整個鎮子的人就都聽說了,紛紛跑來探望。

連著幾日,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撥人,有人提著雞鴨,有人拎著從山上打來的野味,有人提著大包小包各種吃的用的……

卻誰都沒能見到宴先生一面——宴先生那位一看就很了不得的朋友跟尊佛似得杵在門口,攔下了所有人。

這位有錢人家的公子長得白白凈凈的,性格卻極冷,面無表情的將視線往人臉上那麽一落,就是打鐵鋪一向膽大的李二牛都被盯得心裏發怵,不敢亂闖。

好在這人兇是兇了些,行事倒是周到規矩,大夥兒送來的東西他總會客客氣氣的接下,道一聲謝之後再還一粒金瓜子。

金瓜子當然是不敢收的,他們送來的這些東西說到底都不值錢,哪裏敢收那麽重的謝禮,許多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金子。可這位酆公子卻很堅持,不收他還不高興。

大夥兒就更明白了,這酆公子果真不是一般人,不能輕易得罪。

只有孫大娘家的水仙格外執著,別人見不到宴先生的面,放下東西之後也就走了,他卻一天來上好幾回,鐵了心要見宴封一面。

這人看著溫溫柔柔的沒什麽脾氣,犯起倔來倒也叫人頭疼。這日,李未騁又把人打發走之後,索性拴上大門,跑屋裏給攝政王餵藥去了。

後者早就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話本,手裏握著根毛筆,看到興濃時就提筆寫上幾句批註。

李未騁端著藥過去,上一句的墨水還沒有幹透,寫著:【狗屁不通】。

或許是批奏折披習慣了,看個話本子都要講究邏輯,否則就要批一句狗屁不通。

這人……有時候挺孩子氣的。

“水仙又來了。”李未騁舀了一勺藥,語氣酸溜溜的。酆閻半掀著眼皮,表情古怪。

李未騁脊背一涼:“做什麽這麽看著朕?”

皇帝很少在他面前擺架子,只有在心虛緊張的時候才會以朕自稱,分明是在虛張聲勢。

酆閻嫌這麽一口一口喝藥太慢了,直接從他手裏將碗接了過去,仰頭一口氣灌了進去。

“陛下若是不拘著草民,水仙就不用一趟一趟來了。”

藥香微苦,李未騁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你很想見他?”

“水仙是個很好的人。”男人聲色沈緩,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李未騁的心口卻仿佛被用尖而細的銀針狠狠紮了一下,泛起尖銳的疼,他擡頭望向男人,剛要反駁,就聽酆閻又說,“……卻非我良人。”

兩人的視線恰好撞上,男人淡漠的眼神中好像終於帶上了點別的情緒,李未騁怔怔地看著他,心跳一聲快過一聲。

不由自主地,他往前挪近幾分,雙手用力地攥緊酆閻的,沮喪的心情一掃而光,心思也活絡了過來:“王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個人難道真的是什麽禍國的妖姬,他想,不然為什麽明明這樣可惡,他卻總是因為對方的三言兩語就被撩撥了心思,甚至不用刻意做什麽,只要肯勾一勾手指頭,他就能像一條嗅聞到肉味的狗,屁顛顛地撲上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酆閻隨意地說。

李未騁的心跳更快了:“那王爺如今可有心悅之人?誰是王爺的良人?”

舌尖彌漫著苦味,酆閻從床頭的白瓷碟子裏揀了一塊果脯,酸酸甜甜的味道終於將那陣苦味蓋過。

碟子裏不光有果脯,還有一些瓜子花生之類的小零嘴,都是李未騁特地準備的,不光是為了哄他喝藥,也是為了讓他看話本的時候不無聊。

掙開李未騁的手,酆閻揀了一粒鹽水花生慢吞吞剝著。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卻並沒有回望對方,也沒有要回答剛才那個問題的意思。

李未騁卻固執地要向他討要一個回答,又怕適得其反不敢逼太緊,往後退了一步:“五年前,攝政王可有心悅之人?”

裹著紅衣的花生米被捏在白皙修長的手指間,酆閻動作未停,長發散在臉側,半遮住他蒼白的臉,語氣很淡:“過去就是過去了,再說這些沒有意義。”

因為這句話,李未騁的呼吸窒了窒,他緩慢地從胸口擠出一口濁氣,“我那時……只是不敢信。”

原本還執著於手中的花生米的人此時終於掀起眼皮,將目光稍稍移到了李未騁身上,燭火映在他的臉上,一半猙獰如惡鬼,一半卻攝人心魄如艷鬼。

“臣早就說過,陛下恨臣是應該的。”

“朕不想聽你說這些。”李未騁撲過去,抱著他,將臉埋在他懷裏緊閉著眼。

鼻息間是男人身上很重的藥味,耳畔是有規律的心跳聲,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懷抱著珍寶的行竊者,既覺得滿足,又忍不住貪心得想要更多。

“朕說了,那是你情我願,非要論起來,那也是先生運氣不好,遇上了我這樣一個笨拙難教導的學生,被傷了心,又落了一身傷病。”

“但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先生既然教了我,便要管束我,我若愚笨難馴,先生便該時時陪在我身邊教導我,一日學不會,先生便教我一日,一世不會,先生便教我一世。”

“先生那樣耐心的教導二狗他們,便也不該放棄我,我與他們都是先生的學生,先生應當一視同仁。”

“求先生教我、救我、憐我、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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