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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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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再見到那怪小孩是在三年後,那天他剛被先帝考校了功課,先帝很滿意,正巧他也到了可以做事的年紀,便征詢他的意見,問他想要什麽差事。

酆閻想要進東廠。

先帝對他如珠如寶,哪裏情願他沾上東廠那些腌臜之事,原先他是想要酆閻管禁軍的,可酆閻自己堅持,先帝便也只好允了他。

離宮要經過禦花園,又是在那裏,酆閻再一次見到了那個怪小孩。

“陛下當時正被幾個皇子圍在中間,那些小混蛋將陛下當沙包似的,你推一下我搡一下,陛下站不住,就撲在了旁邊的假山上,磕得腦門上全是血。”

男人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中,神情淡淡的,有些平和的意思。

“臣一眼就認出了陛下,便出手制止了。”說到這裏,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李未騁一眼,“陛下應該不記得這些事了吧?”

如果不是酆閻正好提起,李未騁確實已經徹底忘了這件事。他幼時過得並不快樂,受欺負是常有的事,酆閻提及的那天,正好是他陪暮美人到鐘萃宮受罰的日子,他運氣不好,正巧趕上李馳飛心氣不順,便拿他出氣。

幾個皇子將他從鐘萃宮拖出來,對他又踢又罵,在酆閻出手救他之前,他已經挨了半個時辰的欺負,他們將他摁在雪地裏,把雪團子往他衣服裏塞,還讓他站著不許動,所有人拿雪球砸他一個……他又冷又痛,連站都站不穩了,所以才會摔倒。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到有人走了過來,出聲制止了李馳飛。

後者平素囂張跋扈,眼睛長到天上去,面對那人的呵斥,卻訥訥地不敢言,李未騁心裏好奇,很想看清幫助自己的這個人是誰,怎麽能有那麽大的本事。

但他眼皮太沈重了,怎麽努力都掀不開,只隱約看到一片雪白的衣袍,還有縈繞在鼻尖的一股淡香。

那次之後他生了好大一場病,因為高燒不退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等到快要痊愈的時候,暮美人便被打發到了冷宮,他自然也一道跟著去了。

冷宮深深,從此之後他就變成了被剪斷翅膀的鳥雀,囚困其中,再不得自由。更深、更痛苦的記憶密密匝匝而來,雪地裏的欺辱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他便漸漸忘了那天的事。

只有那股淡香還留存在記憶深處。無數次的出現在夢裏。

後來李未騁辨認出來,那似乎有點像是桃花的香氣。

他不記得出手幫過自己的人,身體卻記得那個人的氣息,等到文頌帶著桃花酥出現的時候,他潛藏的記憶被喚醒。

同樣的穿著白衣、同樣的熟悉的味道,眼前的少年和記憶中看不清面目的人重疊在一起,那些來不及說出來的感激便盡數落到了一個人身上。

他其實也問過文頌,是不是從前就救過他,可惜文頌卻否認了。

但李未騁私心還是將記憶裏的那個人當成是文頌,能自由出入皇宮,又不怕李馳飛他們幾個皇子的人,除了文頌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人。

而文頌那樣善良,被他幫助過的人或許很多,那日或許只是碰巧路過,順手幫了他一把,後來忘了也實屬正常。

可他忽略了文頌的年齡或許和記憶裏那個人對不上。

更沒想過那個人會是酆閻。

兩者的差別實在太大了。

但對於和酆閻一塊兒吃桃花酥這件事,他完全想不起來,也從不記得自己在幼時便已經吃過桃花酥,在他以為,吃過的第一口桃花酥,是文頌帶給他的。

“那你後來為什麽……”

他想問那你後來為什麽不來找我,好歹也是一塊兒吃過桃花酥的關系,但轉念一想,其實壓根沒有問的必要,還能是因為什麽呢,兩人說到底也只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酆閻為何就要找他?

再者說,那口桃花酥也並不是酆閻自己想吃的,是他傻乎乎的非要塞給對方,酆閻沒有當場揍他就已經很不錯了。

“陛下有沒有奇怪臣為何放著禁軍這塊香餑餑不要而選擇東廠?”

“和當年的事情有關?”

酆閻偏了一下頭,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燭光下緩緩交匯,一側臉上的紅痕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另一側……當初被長鞭劃傷的地方已經結了痂,李未騁不吝嗇的在這張臉上用了最好的藥,因而留下的痂痕不算太嚴重,應該不至於留疤。

“陛下很聰明,的確和當年的事情有關。”酆閻再次偏了下頭,那痂痕就看不見了,他聲音很淡,“我的父兄死在戰場上,我的母親因此郁郁而終,我那個時候當然也恨、也怨,但這些恨意是沖著蠻族的。”

“我曾在心裏發過誓,要殺光所有卑鄙的蠻族人,但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訴我,其實卑鄙的另有其人。”

那日是他父親酆如海的生辰,酆閻特別想念家人,就在那天回了一趟將軍府。

將軍府唯一的小主人常年住在宮中,府裏的下人便很早之前就都被遣散了,只餘下老管家一個。

老管家的兒子是酆閻二哥的副手,也死在了當年的那場戰役中,可憐老人家一把年紀無處可去,正好留下看顧將軍府。

人走茶涼,往日熱鬧的將軍府變成了讓酆閻覺得極為陌生的模樣,連院子裏的草木似乎都半死不活的,少了許多生氣。

他在府中慢吞吞地走了一圈,然後回到書房,對著從前的舊物發呆。人就是他的時候進來的,被老管家帶進來的。

那是父親的兩位舊部,其中一個酆閻尤其眼熟,他小時候曾騎在對方脖子上,被架得高高的,看父親操練將士。

“小公子您看,這就是我們酆家軍,我大周的好兒郎,等小公子您長大了,就會和您的父親還有兄長一樣,帶領我們上陣殺敵,守護我大周的疆土!”

那個時候酆閻還很小,其實不太能記得清對方和他說過的這些話,但當他再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從前的這一幕便從他的腦海裏湧現了出來,他認出了對方臉上的那道疤。

說出來不怕被人笑話,那天從營中回去之後,酆閻發了好幾夜的燒,夜裏總是做噩夢,然後被驚醒。

阿娘給他請了許多位大夫都沒有用,愁得連飯都吃不下。

酆閻這才和母親說了實話,他那是被嚇的,他在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就被對方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給嚇了一跳,接著又猝不及防地被被對方給扛起來,架在脖子上,就更害怕了。

得知真相的母親破涕為笑,把酆閻抱在腿上,告訴了他那道疤的來歷:“那是沈叔叔為了救你爹才落下的疤,要不是有沈叔叔,蠻族人的那一刀可就砍在你爹爹的腦袋上了……”

這道疤。

盡管沈青的模樣早已大變,可酆閻不會錯認這道疤。

“沈叔叔……”他楞了半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

“小公子。”沈青和另外那人對著他單膝跪了下來,還未開口時,眼淚就便先落了下來,一時之間竟哽咽地說不出一個字,三個人相互抱著腦袋狠狠哭了一通。

在之後的一個時辰裏,沈青帶給了酆閻有關於當年那場戰役的另一個真相。

當年,他們的糧草的確被投放了鼠疫,可這件事和蠻族無關,投放鼠疫的是先帝的人。

帝王無情,帝王和舊友之間,可以共患難卻無法同享福,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便覺得全天下的人都覬覦自己的皇位。

而酆家父子的威望太大了,不管是在軍中還是在坊間百姓的心中,鎮遠將軍的威名都遠遠蓋過了先帝,這是先帝絕對無法忍受的。

鎮遠將軍酆如海就像一根尖銳的刺,深深紮在先帝的心口,叫他吃不下,睡不著,久而久之,先帝就對他們起了殺心,不惜代價也要拔掉那根刺,哪怕這代價要用邊關三座城池、十萬將士的性命來換。

但那又如何呢,於先帝而言,將士的命,百姓的命,通通不及他屁股底下的那張龍椅來的重要。

多麽可悲,多麽荒唐,為大周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酆家軍和他們的主帥,最後並沒有如他們從前立誓的那般馬革裹屍,為大周流幹最後一滴血,而是死於先帝的猜忌。

他們到死都沒有背叛大周,卻被自己的君王給背叛了。

十萬酆家軍僅存活下來十數人,他們隱姓埋名,就等著有機會接近酆閻,將真相告訴他。

那一年,酆閻十六歲,那天距離先帝考校他功課還有一個月。

“陛下你看,咱們那位先王,就是那麽一個虛偽至極,卑鄙至極的人,這樣的人怎配高坐明堂,怎配眾人仰望。”

最開始,酆閻在笑,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忽然就冷了下去,看向李未騁時的眸光甚至是帶著恨的。

這眸光太冷了,李未騁被盯得心臟狠狠一顫。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真相。

“你是為了覆仇才選擇了東廠。”

“是啊,禁軍拱衛皇宮,就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東廠就不一樣了,東廠的耳目遍布天下,幹的就是見不得人的腌臜事,誰能猜到我們這群走狗瘋子在做什麽呢。”

“再者說,咱們那位先帝,口口聲聲說心疼臣,想要讓臣掌管禁軍,但他心裏可不見得真就那麽想,倘若那日臣真的應下了 那份差事,臣就會變成另一根讓他寢食難安的刺。”

“可若是臣進了東廠,成了他座下的走狗,倚仗著他的縱容為非作歹肆意妄為,受盡白眼和唾罵,他便能高枕無憂,臣越囂張,他便睡得越香。”

李未騁心情更加覆雜:“攝政王的囂張跋扈原來都是演的嗎,就為了讓先王以為他把你養廢了?”

“噢,那倒不是。”他凝眸笑了笑,語氣懶懶的,“ 臣這原本就是那樣肆意妄為的人,拖先帝的福,臣沒委屈自己。”

李未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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