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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只要她活,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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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只要她活,那便好。

糧倉失火, 軍中又多飲酒,等人發現的時候,火勢已然擴大到了無法控制之勢。

火光沖天, 燒的又是糧倉這般重地,頓時亂作一團,都在叫喊著滅火。

蘇暮盈用刀割開了綁著謝臨淵的粗繩, 隨即, 便是趁亂出了營帳。

那營帳外守著的士兵喝了蘇暮盈遞過去的酒, 全都倒在了地上。

又逢夜晚,光線昏暗,其餘沒醉的士兵都忙著去滅火,便更是無人防守。

“盈兒,跟在我後面,不用怕。”

謝臨淵彎下腰去, 撿拾起地上浸滿了血的紅色發帶, 將散落的頭發都束起後, 語氣輕松, 沒事人一般地跟她說了這句話。

蘇暮盈不禁蹙了蹙眉。

透過他側臉垂落的幾縷發絲,在昏暗的燈光下,蘇暮盈看著他被血染得近乎妖異的臉,看著他這渾身是血的樣子, 眼裏盡是困惑。

她其實很費解,謝臨淵這樣的人,是不會疼嗎。

他都這副模樣了, 怎麽還讓她別怕。

他當真以為自己的身體是銅墻鐵壁,不會死的麽。

他流的血就不是血麽?

看著面前的蘇暮盈這一副困惑模樣,蹙著眉抿著唇, 一張臟兮兮的臉都皺到了一起,那雙眼睛卻明亮得能晃人心神。

再也不是黑暗裏那雙黯淡的,枯萎的,只有害怕和恐懼眼睛。

謝臨淵殘破的心臟忽然就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想,為了她眼裏透出的這一點光,縱然是讓他千刀萬剮,他也心甘。

謝臨淵擡手,指間在她額間眉心輕點了下,笑得眼裏都泛了水霧:“盈兒,我會像我兄長一樣護著你,別怕。”

他指尖的血染在了蘇暮盈眉心,使得她眉間像是點了鮮紅朱砂,映得她明艷灼灼。

他指尖的觸感一晃而過,只留下燒灼的溫度,很燙。

蘇暮盈擡頭看他,欲言又止,她啟唇,似乎是想說什麽,後卻又止於唇齒之間,長睫垂了下去。

她預想的是,她放火燒了糧倉後,他和她可以趁亂逃出這軍營,青山他們帶了人在外面接應。

只要他和她逃出這軍營,就好。

外頭已經亂成了一團,滅火的滅火,有人以為有敵軍攻來,放火燒了糧倉,叫喊奔逃,誰都沒有註意到這裏。

謝臨淵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其它沒有傷及要害的小傷可以不管,但緊要之處還是得先止血。

他身上都染了血,衣袍被刀劃破,被鞭子抽破,看過去是破破爛爛的,簡直是找不到一塊好布。

謝臨淵彎下腰,準備撕下一截袍擺來包紮傷口時,蘇暮盈見狀,沒有多想,下意識就把伸了手過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潔凈的衣袖落在了他眼底,衣袖下的一截手腕更是如凝霜雪,無暇勝玉。

謝臨淵一楞,明白了過來她的意思時,還來不及生出些什麽,他盯著她衣袖下若隱若現的那道刀痕,薄薄的眼皮劇烈地跳了下,再擡起,那雙桃花眼的眼底便是染了一些紅。

“疼嗎?”他忽然問了這麽一句,聲音放得很輕,嘶啞得像是含著沙礫,含著血,但同時,這話又輕柔得不像是他說的,聽去,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又含著一種奇怪的自責。

他捧著她的手,卻是不敢觸碰,像是捧著什麽在他手心一碰即碎的珍寶。

蘇暮盈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奇怪,但他只是捧著她的手,也沒做什麽,她便點了點頭,睜大著眼睛看他,覺得這樣的謝臨淵很奇怪,

她誠實地回了他,只說:“一點點疼,不是很疼。”

的確是有一點點疼,要說完全不疼,她也說不出口。

“以後不要做這種事了。”謝臨淵只撕了一小截,還是收著了力氣。

然後,他一邊簡單粗暴地給傷口止血,冒著冷汗,用牙齒咬著綁緊傷口,一邊還不忘囑咐她:“刀子可以對著別人,對著我,但不要對著自己,明白嗎?”

蘇暮盈本來在目瞪口呆看他這麽粗暴地處理傷口,但聽到他這話時,還是楞了這麽一下。

這話是什麽意思?

但是此刻情況緊急,她也沒有多問,只見謝臨淵止了幾處的血後,偏下頭對著她笑了下:“好了,我們走,盈兒。”

他說得輕快,甚至眼底還有著躍躍欲試的興奮,簡直不像是在逃命,像是犯了殺戮的癮,要去外面屠殺報仇。

“不要逗留,不要生多餘事端,直接走。”蘇暮盈拉著他,一雙黑葡萄般大的眼睛盯著他,神情很是嚴肅。

被她這雙眼睛看著,謝臨淵身上滲著血的傷口仿佛又開始沸騰,但眼底的興奮卻冷卻了下來。

他像條狗聽從主人命令那般地點了點頭:“嗯,我不會多生事端,我會帶著你離開這裏。”

“不會……絕不會讓你再受到傷害。”

說到後面那句話時,他的聲音裏似乎帶著一股微弱的顫意。

蘇暮盈長睫振起又垂下,也嗯了聲,只道:“走吧,糧倉起火,吳子濯他們又喝了酒,短時間內應顧及不到這裏,我們趁亂逃出這裏的軍營,只要過了前面那條河,便有青山他們帶著人接應,如此便無礙了。”

火勢越來越大,外頭叫喊聲震天,都在滅火,雖今日晚上有風,會加重火勢,但是吳子濯軍營前便有一條河,打水來滅火也很快,所以,他們須得抓緊時間。

更別說吳子濯此刻定是已經醒了,待他反應過來,怕是……

兩人都明了,於是,在謝臨淵包紮好傷口後,他們便出了營帳,謝臨淵抽過那倒地士兵的劍,一手握著劍,一手牽著蘇暮盈的手。

他把她攥得很緊,太緊了,力氣大到似乎要把她手都捏碎,但此時此刻,蘇暮盈知道情況緊急,便沒有動作。

“快打水!快去打水!”

“該死,火勢快蔓延到這裏了!”

“不好……這裏還關著……”

“快去稟報將軍!快去稟報將軍!”

……

等巡查的想起這裏還關押著謝臨淵,趕緊去探查卻發現不僅守著的士兵倒地,裏面的人更是不見蹤影時,頓時叫喊了起來。

但蘇暮盈和謝臨淵已經走了。

——

按蘇暮盈的設想,剛開始的情景也的確如此,他們趁亂而走,與外面的青山接應,便能無礙。

但很重要的一點是,他們要如何走出這軍營。

四面皆是敵人,只要暴露,便是有千軍萬馬會圍上來。

他們身處敵人陣營,雖糧倉起火可以拖一時,但人數眾多,滅火是遲早的事,他們暴露也是遲早的事。

蘇暮盈知曉,但她還是來了。

謝臨淵也深知這一點,他早已做好死戰的準備。

他不在乎其他,他想,只要他拼死突圍出去,把她送出去,那便行。

只要她活,那便好。

夜越來越深,沖天的火光漸漸沈寂,風也停了,當謝臨淵帶著蘇暮盈將將殺至軍營門口時,吳子濯帶著人圍了過來。

方才謝臨淵帶著她一路殺了過來,本就強行透支的體力已接近枯竭,他身上被蘇暮盈衣袖綁著的傷口又汩汩地冒出血來,將那雪白的袖子都染成了血紅。

謝臨淵低低喘著粗氣,看了眼,心道可惜了,這是盈兒的東西,他弄臟了。

盈兒給他的東西……只有這個了。

謝臨淵的身上又多了不少傷口,那白色衣袖徹底地成了血紅色,但他仍舊手拿長劍,劍光凜然帶血,將蘇暮盈整個護在了身後。

對於如今的他來說,他全身都是傷,疼痛都要麻痹了他的知覺,多一處傷或是少一處傷,對他來說,並無區別。

致命傷如此多,也不在乎再多幾處。

但在身上的血流幹之前,他得讓她離開這裏。

無論如何,他都得讓她離開這裏。

謝臨淵眉目一冷,夜裏的風把他傷口流出的血都吹涼了,他重又擡起了劍。

方才圍過來的士兵近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面前的人戰力如此恐怖,身上這麽多傷,這麽多人殺他,卻怎麽都殺不死!他們上前就是去送死!

但他們是兵,只能聽從將軍的命令,上前是死,可若不上前,怕是立刻會被他們將軍軍法處置,斬首示眾!

況且,他們這麽多人一起上前,人一多起來,你一刀我一劍,總有能殺死他的時候!難道他真是神,殺不死嗎?

眾人互相看了眼,便又圍了上去。

舉著刀劍,一步步地靠近那渾身是血的謝臨淵,等著他們的將軍發號施令。

蘇暮盈毫發無損。

她被謝臨淵護到這時,謝臨淵當真是將她護得死死的,莫說沒有一處傷口,就是一滴血都沒往她身上濺。

但蘇暮盈卻是親眼目睹了謝臨淵的慘狀。

她親眼看到他揮劍,殺掉了一個個朝他這裏砍來的士兵,也看到了他腹背受敵,終究是不敵,一道道刀劍落下,他身上的傷口又多了起來,鮮血四濺,幾乎要成了血霧。

而在有刀劍往她這裏砍的時候,他統統都擋了下來。

遇到拿劍擋不了的,他直接用身體護在她面前。

刀劍砍在他身上,傷口流了血,又對他胸腔肺腑造成沖擊,他忍不住吐了血,隱忍的,忍痛的呻/吟聲卻極其細微,似乎不想讓她聽見,但蘇暮盈還是真真切切的聽了去。

而且這些聲音還不斷地在她耳邊放大著。

什麽都聽到了。

蘇暮盈聽著這些,看著謝臨淵一次次地為她擋劍,為她受傷,皮開肉綻,鮮血橫流,而每一次有刀劍砍下來時,他擋住後,還不忘笑著對她說一句,讓她別怕。

這已經不是怕不怕的事了,蘇暮盈的心臟被撕扯著,整個人都像是被放在油鍋上煎熬。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如此?

為了贖罪麽?

他也對那些過去耿耿於懷,想獲得她的原諒,讓心裏好過一點麽?

如果真是這樣,蘇暮盈想說……可以了。

可以了。

他可以不用如此。

那些過去如她而言已是過眼雲煙,她只想過好現在的日子,只想安州好好的,安州城裏的人都好好的……

她不想再次看到她父母那般的慘狀。

且,她也不想,不想看到謝臨淵和謝臨安一樣,死在她面前。

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

因為她,死在她面前。

她不想……

“你,你走吧……”在謝臨淵像野獸般兇狠地盯著周圍的士兵,一副準備戰鬥到死的樣子時,蘇暮盈微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卻清晰地落在了他耳邊。

“謝臨淵,你想贖罪也好,讓自己心安也罷,都不必如此,我今日來這也是為了安州,安州需要這個將軍,你不能死,你明白麽?……”

他明白嗎?

他要明白什麽?

謝臨淵勾著唇笑了下,染了血的臉在夜色裏越發顯得蒼白。

“可是盈兒,你得活著。”

“開開心心地活著。”

“不是因為我想贖罪,而是——”

“我當真如此認為。”

“你就該開開心心的,快快活活地過著。”

“不然,我縱是死了,心也難安。”

美如幻夢般的畫面忽然在他面前閃過,那個初見時,在廊下抱著花枝撞上他的少女,那個在花樹下蓋著書淺眠的女子,還有,用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盯著他的蘇暮盈……

這些畫面一一閃過,像是上天給瀕死的他的一點慈悲。

謝臨淵笑了起來,如此回她。

但是,傷口越來越深,他的血也在快速地流失,意識逐漸模糊,甚至拿劍的手都有了幾分顫抖。

額頭不斷地沁出冷汗,謝臨淵眉眼一沈,猛地咬上了自己舌頭。

血腥味在唇齒間漫開,又有鮮血從他唇邊溢出。

他擡手擦過,又握緊了手中劍,眉目冷寒地盯著從人群裏走出的吳子濯。

吳子濯的手裏還捏著蘇暮盈方才獻上的,所謂的那十城的布防圖。

此時此刻,他的面上全無笑意,那雙狐貍眼也陰沈著,全然沒有方才的狂喜和志在必得。

“所以,蘇姑娘……你是在我面前演了這一出好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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