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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第五十六章:隔岸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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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第五十六章:隔岸的喪鐘

距離婚禮還有一個月。

午後的咖啡館裡,謝爾蓋正在露臺上給新做的木質欄桿刷清漆。刺鼻的松節油味被海風吹散,只剩下一種淡淡的樹脂香。娜塔莎坐在吧檯後面,手邊放著幾張剛打印出來的婚禮請柬樣品,那是謝爾蓋手繪的,畫著歪歪扭扭的咖啡杯和兩隻牽手的小熊,傻氣卻溫馨。

她合上請柬,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那臺回到遠東後新購置的筆記本電腦。

這是她「下班」後,第一次主動搜索「北疆市」。

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有些蒼白。她輸入了那個熟悉的網址——北疆新聞網。頁面加載得很慢,像是要跨越某種無形的屏障。

終於,頁面跳了出來。頭條新聞的標題用黑體字加粗,觸目驚心。

《省紀委監委重拳出擊,原土地資源局局長黃建平一審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娜塔莎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

新聞配圖是一張庭審現場的照片。黃局長穿著防護服,戴著手銬,那頭曾經梳得一絲不茍、油光發亮的黑髮已經全白了,身形佝僂得像隻被抽去了脊樑的蝦米。

那個曾經在酒桌上不可一世,當著眾人的面把一沓錢扔在地上,逼著穿著高跟鞋的她在豪華包廂的地毯上像狗一樣爬行取樂,將她視為「貢品」肆意玩弄的男人,現在只是一行冰冷的判決書。受賄數額巨大,濫用職權……每一個字都是他曾經炫耀的資本,如今成了催命的符咒。

娜塔莎沒有感到快意,只覺得荒謬。

她繼續向下滑動鼠標。在法治專欄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另一條消息:

《警方成功搗毀特大組織賣淫團夥,「碧雲天」洗浴中心被查封,主犯劉某某獲刑十年》

那是三姨。那個總是塗著猩紅唇膏,教導她「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液體」,把女孩們像牲口一樣編號管理的女人。十年,等她出來,這世界早已變了模樣。

娜塔莎深吸了一口氣,合上電腦,從收銀臺的抽屜裡抓了一把硬幣,披上外套走出了門。

街道的轉角處矗立著一個老式的紅色公共電話亭,那是這座邊境小城為數不多的舊時代遺跡,也是最安全的聯絡方式,不會留下任何追蹤痕跡。

她走進狹窄的電話亭,投進硬幣,拿起冰冷的聽筒,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是老李的私人號碼,只有她和王總知道。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老李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許多,背景裡有嘈雜的麻將聲。

「老李,是我。」娜塔莎平靜地開口。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緊接著是椅子被猛然推開的聲音,麻將聲遠去了,老李似乎跑到了外面。

「娜……娜塔莎?」老李的聲音在顫抖,「妳……妳還活著?那晚之後我看妳上了江面,我以為……」

「我活著,老李。我到家了。」娜塔莎看著不遠處露臺上謝爾蓋忙碌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熱,「我想問問……那邊怎麼樣了?」

老李嘆了口氣,點燃了一根菸,娜塔莎能聽見他深吸氣的聲音。

「變天了,徹底變天了。」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妳走的那晚,警察封鎖了整個海天中心。王總……王利民沒死。」

娜塔莎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沒死?」

「嗯,那一扳手把他打成了腦震盪,但他命大,沒死在車庫裡。」老李吐出一口煙圈,「可是,活著還不如死了。他被經偵帶走後,直接送進了看守所。妳也知道,後來疫情爆發了……」

老李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聽說看守所裡有人感染。王總本來就有高血壓和糖尿病,在裡面沒扛住,並發癥。上個月走的,連骨灰都是直接處理的,家屬都沒見著最後一面。」

娜塔莎感到一陣恍惚。

王利民,那個在北疆市地產界呼風喚雨的大亨,那個曾信誓旦旦說要給她買座島的男人,最後竟然死得像個無名的囚徒。沒有葬禮,沒有輓聯,甚至沒有親人的送別。

「還有……妮可。」老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妳那個同鄉。」

娜塔莎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怎麼了?」

「封城的時候,大家都出不去。她癮犯了,那些賣藥的也都躲起來了。她像是瘋了一樣到處找貨,最後……在江北那邊的一個爛尾樓裡被人發現的。」老李的聲音裡帶著不忍,「發現的時候都已經硬了。法醫說是過量註射,身邊全是針管。」

爛尾樓。

那是妮可生前最看不上的地方。她總是夢想著住進王總開發的江景豪宅,夢想著成為北疆市的上流名媛。可最終,她死在了這個城市最荒涼的傷疤裡,無人收屍。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狹窄的電話亭裡迴盪。

娜塔莎走出電話亭,海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鹹味。

夕陽西下,遠東的海面被染成了一片血紅,波光粼粼,美得近乎殘忍。

她想起妮可第一次帶她去金海岸時興奮的眼神;想起三姨在更衣室裡冷漠地數錢的樣子;想起王總站在落地窗前,指著腳下的城市說「這一切都是我的」時的狂妄;想起黃局長那雙油膩的手在身上游走的觸感。

那些曾經像大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權力、金錢、慾望,那些讓她恐懼、讓她窒息、讓她不得不出賣靈魂去交換生存的龐然大物,在這一刻,都隨著那一場席捲全球的瘟疫,隨著時間的洪流,灰飛煙滅了。

她們爭了一輩子,搶了一輩子,最後都輸給了命。

一陣海風吹過,吹起了她沒扣好的衣角。

遠處的咖啡館露臺上,謝爾蓋正好刷完漆,回頭看到娜塔莎站在街角,便衝她揮了揮手,露出一個燦爛得毫無陰霾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娜塔莎!晚上吃紅菜湯好嗎?」他大聲喊道。

娜塔莎看著他,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的釋然。

「好!」她大聲回應,聲音哽咽卻透著新生。

喪鐘在對岸敲響,而她在這邊,終於聽到了生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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