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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第五十一章:遠東的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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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第五十一章:遠東的黑森林

越過了界碑,並沒有想像中的鮮花和掌聲,只有比松花江面上更加深不可測的原始森林。這裡的雪比江面上更厚,沒過了膝蓋,每一步都需要把腿從雪窩裡硬拔出來。

娜塔莎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最初的那股逃出生天的狂喜,在持續了兩個小時的跋涉後,迅速冷卻成了生理上的極限折磨。腎上腺素退潮後,身體開始遭到反噬。腳上那雙塞滿了十萬美金的雪地靴,此時像是灌滿了水泥,每一步都在拉扯著她瀕臨斷裂的腳踝韌帶。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落葉松和白樺樹,像無數根黑色的欄桿,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裡太安靜了。沒有北疆市徹夜不息的車流聲,沒有金海岸夜總會震耳欲聾的低音炮,也沒有王利民在臥室裡沈重的呼吸聲。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偶爾夾雜著樹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

「噗通。」

娜塔莎再次摔倒在雪地裡。這一次,她掙紮了兩下,卻沒能站起來。

那件縫著三十萬美金的羽絨服,像一具吸滿了水的屍體,死死地壓在她的背上。貼身背心裡的五萬美金因為汗水冷卻,變成了一塊環繞胸腔的冰板,凍得她心臟收縮,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斑。

她太累了。這具身體在過去的十年裡,習慣了恆溫的空調房、柔軟的席夢思和昂貴的精油按摩,早就忘記了什麼是真正的生存。

「就躺一會兒……」她意識模糊地想著,「就一會兒……」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又迅速結成冰晶。寒冷像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她的神經,誘惑她睡去。在這種極寒中睡著,意味著無痛的死亡。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沈入黑暗時,一聲沈悶的吠叫聲穿透了風雪。

「汪!汪汪!」

緊接著,是一陣踩碎積雪的腳步聲。那聲音沈穩、有力,不像野獸。

娜塔莎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手本能地摸向口袋裡的格洛克手槍。但她的手指已經凍僵了,甚至無法彎曲。

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頭頂微弱的天光。

那是一個穿著羊皮襖的老人,揹著一支老式的雙管獵槍,手裡牽著一條壯碩的高加索犬。老人滿臉的皺紋像風乾的樹皮,鬍鬚上掛滿了冰碴。他低頭看著這個蜷縮在雪地裡的奇怪女人,眼神裡沒有北疆市男人那種赤裸的慾望,只有一種類似於看待受傷幼崽的平靜與悲憫。

「活著?」老人用俄語問了一句,聲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糲。

娜塔莎想說話,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老人嘆了口氣,沒有多問。他把獵槍掛在身後,彎下腰,像拎起一袋土豆一樣,將娜塔莎輕易地扛在了肩上。

……

再次恢復意識時,娜塔莎是被熱醒的。

一股強烈的松木燃燒的味道,混合著烤肉的香氣和狗的腥臊味,粗暴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她猛地睜開眼睛,身體本能地彈了一下,隨即被一陣劇烈的肌肉痠痛按回了原地。

這是一間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木屋。牆壁是用粗大的原木壘成的,縫隙裡塞滿了苔蘚和泥巴。屋子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砌壁爐,裡面的松木正燒得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將屋內照得通亮。

那隻高加索犬正趴在爐邊,半睜著眼睛盯著她。

「醒了?」

那個救她的老人正坐在桌邊擦拭著獵槍。桌上放著一壺滾燙的磚茶和一塊黑麵包。

娜塔莎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身體。

羽絨服還在。

雪地靴還在。

背心……也還在。

她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警惕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護住胸口。

「這裡很熱,姑娘。」老人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破損且骯髒的羽絨服,「你可以把它脫下來烤一烤。你的靴子裡肯定也灌雪了,再不脫下來,腳趾頭就要爛了。」

說著,老人放下槍,起身走過來,似乎想幫她脫掉那雙沈重的靴子。

「別碰我!」

娜塔莎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縮去,後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木牆上。她的聲音尖銳嘶啞,充滿了恐懼和攻擊性。

老人楞住了,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寧願忍受溼冷和束縛,也不願意脫掉那些累贅的衣物。

「好,好,我不碰。」老人搖了搖頭,坐回了桌邊,「隨你便吧。那邊有熱茶,自己倒。」

娜塔莎警惕地盯著老人的一舉一動,直到確認他真的不再靠近,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屋裡的溫度很高,至少有二十度。對於穿著加厚羽絨服、裡面還塞滿了三十萬美金紙鈔的娜塔莎來說,這簡直是酷刑。汗水再次湧出,浸透了鈔票,黏在皮膚上,癢且難受。

但她絕不會脫下來。

在這間沒有防盜門、沒有監控攝像頭、甚至連門鎖都只是一個簡單木栓的破木屋裡,這身衣服是她唯一的安全感。脫了這層殼,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她就這樣裹著那件價值三十萬美金的「盔甲」,蜷縮在火爐邊最角落的地板上。

漸漸地,極度的疲憊戰勝了恐懼。在火光的跳動中,娜塔莎的眼皮越來越沈。

這是十年來,她第一次在沒有電子安保系統的地方入睡。

夢境如期而至。

但夢裡沒有黑森林,也沒有獵人。

她又回到了海天中心的八十八層。落地窗外是北疆市璀璨的夜景,王利民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個沈重的黃銅雕塑。

「娜塔莎,你看這玻璃,多結實。」王利民笑著,臉上的表情卻在融化,「但只要找到那個點……」

「砰!」

黃銅雕塑砸在玻璃上。

那聲音不是破碎聲,而是美金撕裂的聲音。

巨大的落地窗炸裂開來,無數條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瘋狂蔓延,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將屋裡堆積如山的鈔票全部卷向窗外的深淵。

「不!我的錢!」

娜塔莎在夢裡尖叫著撲向窗口,試圖抓住那些飛舞的綠色紙片。但她的手碰到玻璃的一瞬間,玻璃變成了王利民那張滿是鮮血的臉。

「還給我……那是我的命……」

「啊!」

娜塔莎猛地驚醒,大口喘息著從地板上坐起來。

木屋裡靜悄悄的,壁爐裡的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紅通通的炭火在暗處眨著眼睛。老人已經睡了,發出沈悶的鼾聲。那隻高加索犬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重新趴了回去。

娜塔莎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

她下意識地用力抱緊了懷裡的羽絨服,手指隔著面料,摸到了裡面那一塊塊硬邦邦的稜角。

還在。錢還在。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向窗外。破舊的窗欞縫隙裡,透進來一絲清冷的月光。

這裡是遠東的森林,不是海天中心。那些玻璃已經碎了,那個世界已經崩塌了。

她活下來了,帶著她的罪,和她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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