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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第四十六章:封城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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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第四十六章:封城前夜

路虎攬勝的輪胎碾過剛鋪上薄雪的瀝青路面,發出細碎的裂響。車廂內的暖氣開到了最大,但娜塔莎依然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老李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他沒有開導航,全憑著老司機的直覺在北疆市錯綜複雜的小巷裡穿梭。他開得很快,卻又異常小心,每經過一個路口都要神經質地左右張望。

「前面左轉上江北大橋,直接走高速。」老李打破了沈默,聲音乾澀得像兩張砂紙在摩擦,「只要出了收費站,往南走三百公裏,就沒人能攔住我們。」

娜塔莎縮在副駕駛座裡,沒有回答。她懷裡緊緊抱著那件破損的羽絨服,指尖透過布料,死死扣住裡面硬邦邦的美金磚塊。剛才王利民倒下的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她腦海裏反覆播放——那雙充血的眼睛,還有那聲沈悶的鈍響。

這是一條不歸路。

車子猛地拐出小巷,駛入通往江北大橋的主幹道。然而,眼前的景象讓老李猛地踩下了剎車。

「吱——」

輪胎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跡,慣性讓娜塔莎的身體猛地前傾,安全帶勒得她胸口生疼。

「那是什麼……」老李瞪大了眼睛,聲音裡透著恐懼。

原本寬闊的主幹道上,此刻閃爍著密密麻麻的紅藍警燈,像無數隻在黑夜中眨動的怪眼。巨大的黃色水馬將道路完全封死,身穿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和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在大雪中忙碌地拉起警戒線。

幾輛試圖闖卡的私家車被截停在路邊,車主正在寒風中與警察激烈爭執,但很快就被強制勸返。

車載廣播裡,原本播放著深夜音樂的頻道突然切換成了緊急通告,女主播的聲音標準卻冰冷:

「……接市疫情防控指揮部緊急通知,為阻斷疫情傳播擴散,自今日淩晨三點起,北疆市實施全域臨時靜態管理。所有高速路口、國省道出入口暫時關閉,人員車輛只進不出……」

「封城了?」老李喃喃自語,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怎麼偏偏是今天……怎麼偏偏是現在!」

娜塔莎看著窗外那些旋轉的警燈,紅色的光芒映在玻璃上,將她的臉染得忽明忽暗。她突然感到一種荒謬的宿命感。她算計了人心,算計了匯率,甚至算計了人命,卻沒算到這座城市會在她逃離的最後一刻,落下沈重的鐵閘。

「掉頭。」娜塔莎的聲音異常冷靜,冷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去哪?高速封了,國道肯定也封了!」老李焦躁地拍打著方向盤,「我們現在車上帶著這種東西,要是被檢查站攔下來……」

「去江邊。」娜塔莎打斷了他,目光穿過風雪,望向城市邊緣那片漆黑的虛無,「車走不了,人走。」

老李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娜塔莎,那雙曾經在王總面前顧盼生姿的媚眼,此刻像兩口乾枯的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你是說……走冰面?」老李嚥了一口唾沫,「那條道太野了,這幾天氣溫回升,江心有些地方冰層不穩,而且……」

「這是唯一的路。」娜塔莎伸手調低了暖氣,讓冰冷的空氣讓自己保持清醒,「王利民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警察查到這輛車只需要半個小時。我們沒有時間了。」

老李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盤。路虎發出一聲低吼,掉頭衝進了路邊的綠化帶,沿著一條只有越野車能走的土路,向著松花江的防洪堤狂奔而去。

十分鐘後,車停在了防洪堤下的一片廢棄柳樹林裡。

這裡遠離市區的喧囂,只有江風呼嘯著穿過枯枝的哨音。遠處,北疆市的燈火輝煌依舊,像一座巨大的、燃燒著慾望的熔爐,而這裡卻是死一般的寂靜與黑暗。

老李熄了火,車內瞬間陷入了黑暗。

娜塔莎解開安全帶,從那個破損的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了所有剩餘的人民幣現金。那些紅色的鈔票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沒有停手,又從手腕上摘下那塊價值連城的江詩丹頓,連同之前王總送她的兩塊百達翡麗,一股腦地塞進了老李手裡。

「這些現金大概有五六萬,錶去黑市賣了,足夠你兒子還清高利貸,還能剩下一筆錢買房。」娜塔莎的語氣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老李捧著那些帶著她體溫的東西,手抖得厲害:「娜……娜總,你這是……」

「你不能跟我走。」娜塔莎看著老李那張蒼老且驚恐的臉,「前面是越境,抓住了就是重罪。你在這裡還有家,還有兒子。」

「可是王總的事……」

「如果警察找到你,」娜塔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就說是我逼你的。說我卷了王總的錢,拿槍逼著你開車,到了這裡我就把你趕下去了。王利民是我殺的,跟你沒關係。」

老李的眼眶紅了,這個在江北混跡半生的老油條,此刻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娜塔莎這是在給他留活路。

「為什麼?」老李聲音嘶啞,

娜塔莎:「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沒有丟下我跑掉的人。」

她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瞬間灌滿了車廂,將她身上最後一點暖意剝離。

娜塔莎下了車,將那件沈重無比、縫滿了美金的羽絨服裹緊。負重感壓得她肩膀生疼,但這重量讓她感到踏實。

「快走吧,把車處理乾淨。」娜塔莎沒有回頭,背對著老李擺了擺手。

老李看著那個瘦弱卻臃腫的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漆黑的江面。風雪很快模糊了她的背影,只剩下那頂羊毛線帽的一點白色,像黑夜裡最後一點微弱的螢火。

他握緊了手裡的錢和表,金屬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他知道,從今往後,北疆市再也沒有「娜塔莎」這個人了。這裡只會留下一個關於貪婪、美色和卷款潛逃的傳說,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真正的娜塔莎,正揹著她用十年青春和尊嚴換來的四十萬美金,獨自走向那片未知的、冰封的深淵。

江面上,風聲嗚咽,像是在為這場漫長的告別奏響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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