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文 臣欲死戰,殿下何故先降?

關燈
第99章 文 臣欲死戰,殿下何故先降?

宣沛帝一行人一路車簡行, 近乎晝夜不停的奔赴兩江,帶著賑災糧和的人馬腳程稍慢些,陸陸續續趕到連塘關。

有皇帝親自坐鎮災地, 安撫災民, 發放賑災糧, 又有太子帶著人親自四處巡查, 動蕩不安的人心很快就安定了下來。

而除了救險賑災, 重中之重自然是找尋出宮游學的九皇子和七公主,這場洪澇災禍沖毀了兩江不少的城郭和沿路設立的驛站, 便是暗中保護和聯絡的人也被猝不及防間沖的七零八散。

宣沛帝每日坐鎮官衙,俯身案牘處理各地方呈上來的折子, 但派去找尋的人從沒停過,甚至連近乎半數的侍衛都被遣了出去, 循著所有可能得地方去找人。

皇帝如此,太子自是也更加的勤勉。

而洪澇之災最怕的就是河堤不穩, 兩江是富庶之地,這些年祁王心生退意,朝政之上也是一退再退, 底下這些官員便附在太子麾下。

“殿下, 京中來的信。”

太子接過信箋才剛剛拆開,就聽底下人通傳, 兩江總督林許忠在外求見。

林許忠的女兒就是睿王的王妃,他同太子一系的關系自然非比尋常。

太子心知這般天災意外出現在林許忠任職管轄的地方內, 他必定十分忐忑惶急,因而太子暫且收了信,將林許忠請了進來。

“微臣叩見太子殿下。”

見林許忠一進來便跪了,太子隨即起身相扶。

眼見林許忠神色惶急, 太子還出言安慰道:“此乃天災,實非非人力可及,老大人恪盡職守,於任職上勤勉不怠,想必父皇也是看在眼裏的。”

聽著太子的這話,林許忠的神情卻並有放松多少,他甚至額上見汗。

“殿下,殿下......此次災禍,此次......”

磕巴了幾次的林許忠語氣顫顫的道:“大沽口,大沽口上游修的那條河壩因著暴雨......塌了。”

聽到這話的太子,扶著林許忠的手都松開了。

他滿臉驚怒,李生怒斥:“河壩年年加固,年年巡查!”

“去歲巡查回京的人才當著父皇、當著孤的面,當著朝臣的面信誓旦旦的保證,除非是百年難遇之險,否則必定固若金湯......你別告訴孤,這場大雨就是所謂的百年難遇之險!”

“殿下......殿下。”

林許忠看著氣急厲色不似作偽的太子,被貪欲蒙蔽腦子也清醒了些,但事到如今,他只能臉色煞白的咬到底——

“殿下這些年加固河堤的錢......臣可是有大半,都,都如實交給了......東宮。”

交給了東宮?

“好一個交給了東宮!”

聽著這荒唐夢話似的太子都硬生生的氣笑了:“孤怎麽不知道孤竟在何時收到過這般昧著良心大手筆的孝敬?!”

果然如此,心中回過味的林許忠卻是愕然的看向了太子。

“殿下,不是您讓睿王......殿下,殿下,這些錢都是每年親自交到睿王府中的,每一筆都有記錄,從無短缺。”

太子目光銳利的死死盯著林許忠——

聽這意思,還不是一年而已。

他不信這麽大的事,林許忠從沒想過知會東宮一聲,甚至從未起疑,不過是利欲熏心,尋個“靠山”就自欺欺人罷了。

可宮中有年例,朝中有俸祿,坤寧宮、東宮還時常貼補,便是王氏一族都時常有孝敬,睿王甚至連其他的側妃都沒有......

太子逼近了兩步,冷聲道:“睿王要這麽多的錢做什麽?”

林許忠猶豫了片刻,還是道:“睿王說您是太子,若是手頭不寬裕傳出去也不體面......”

聽著這一派胡言的太子臉色沈凝,他甩袖疾步回了案桌,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信。

“嘭——!”

看完信的太子卻陡然情緒失控了一瞬,他失態至極的將信拍在了案桌上。

“這個膽大包天的混賬!”

太子從前憐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體弱,便是他行為無狀也實在不忍苛責。

後來眼見睿王越發乖戾孤張,太子心生惱意,偏偏王皇後被禁足宮中,兄弟兩人相依為命,也是從那時起,睿王性情收斂了不少。

太子原以為睿王是長大了明白事理了,沒想到啊。

截留官銀,勾連朋黨,私蓄甲兵,窺探帝蹤,截殺手足......這世上還有沒有睿王不敢做的事?

太子雙手撐著案桌,仰面間神色都近乎有些猙獰。

他們那位父皇何其多疑?

從來喜怒不形於色,於朝政之事冷靜的近乎冷酷,慣會用細無聲息的刀斬在最痛處。

這些年太子只認認真真的做一件事——打消宣沛帝的疑心。

太子用實際行動一遍遍的告訴宣沛帝——他會勤政憐民,會善待手足兄弟,更會盡心好生贍養宮中的那些庶母。

所以這些年,太子一直是太子,無論如何都沒動搖過他的地位。

“殿下。”跪在身後的林許忠略有些急切的道:“殿下,聖上禦駕親臨,賑災之際定會徹查此次洪澇之災,決堤之事,只怕瞞不了多久啊,殿下......”

太子慢慢轉身看向了林許忠。

他一步一步朝著林許忠走去,啞著聲甚至笑了起來。

“所以林大人希望孤如何做?!”

“將知道此事的官員全部滅口?”

“殺了官員還有河工,殺了河工還有服勞役的役民。”

“殺了役民還有無數因決堤,流離失所的無數百姓,你何不將這天下百姓都殺個幹凈,好堵住蕓蕓眾生之口?!”

林許忠冷汗津津的叩首在地,說不出一個字來。

讓人窒息的沈默間,有個“天大”的好消息傳來——

九皇子一行人找著了,就在糜山書院。

書院設在半山腰,顧忌下雨山路難行,一行人就暫且留在了書院,這些時日連番暴雨以至山體滑坡,將人都困在了山上。

太子笑著輕嘆了一聲。

“孤的那位皇弟果真是大難不死,蒼天庇佑。”

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許忠,太子淡淡的道:“走吧。”

林許忠微微一楞,忍不住問了一聲:“殿下是要去......”

太子已經邁開了腳步,只幽幽的丟下了一句:“去面聖。”

林許忠一顫,但見太子已經走遠,他拖著兩條發軟的腿,踉踉蹌蹌的跟上了太子。

......

官衙後堂,其他人悉數都退了下去,連連叩首間哭求著自己一時糊塗的林許忠被左右侍衛拖了出去。

陳公公像個泥塑的臺柱似的,安安靜靜的伺候在宣沛帝的身側,只兩個眼珠子微微晃晃,飛快看了眼跪在堂前的太子。

連日奔波,便是太子臉上都有些疲態。

天色昏暗,這般跪著的太子恍惚瞧上去周身帶著淡淡的暮氣,整個人瞧上去像蒙了層灰紗。

“父皇。”

太子俯首相叩之後才慢慢的擡起了頭。

看著宣沛帝鬢邊的白發,太子微微怔了怔,隨後臉色溫和了下來,溫言相勸:“如今九皇弟和嘉和找到了,災情也得以妥善處置,父皇您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宣沛帝看著太子,半晌,慢慢的點了點頭,“起來吧。”

太子卻沒有起身,他微微仰頭看著坐在案桌後的宣沛帝,含笑間,眼神微微有些發亮。

“父皇,兒臣的太子之位是您在永淳元年,親自下旨冊封的。”

“至今,兒臣已經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子。”

“兒臣不敢說自己這麽多年毫無疏漏,但確實不敢有所懈怠。”

“每日輾轉反側間憂心忡忡......怕母後失望,怕父皇失望,怕朝臣怕天下百姓提及兒臣時,只有一句子不類父。”

太子看著宣沛帝,眼神裏滿是期許。

“父皇,兒臣可有令您失望?”

宣沛帝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幼年隨他學著騎馬射箭時,那個抿著唇,卻還是忍不住眼神渴望看著他的殷明玧。

當年宣沛帝明明自豪非常,卻會繃著臉讓殷明玧再接再厲。

“明玧,你從沒讓朕失望過,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這是一句遲了許多年的讚許,卻還是讓太子開心的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兩行清淚順著太子的眼角滑落。

刀兵之心一起,睿王的事就絕無轉圜的餘地。

他的母妃為著他的這個太子之位已經......睿王從幼年起就跟著太子,亦兄亦父這麽多年,你讓太子狠心舍下他們大義滅親?

太子舍不掉,所以宣沛帝不放心將一切交給他。

可要是太子能舍掉,殷明玧就不是殷明玧了。

兜兜轉轉,成了一個死結。

“父皇,兒臣想求您看在兒臣從未讓你失望的份上,饒過明瑧,饒過明琪,饒過母妃......”

太子從懷中掏出東宮太子的那枚金印。

他雙手奉上,俯首而叩。

“兒臣會帶著他們離開京城,此生絕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明玧。”

“你一向行事果決,事到如今,就未曾想過放手一搏?”

太子慢慢擡起了頭,他眼中噙著淚的笑了起來:“父皇,兒臣是您手把手親自教出來的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