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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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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蕭恒的神情碎掉了。

他雙眼圓睜,看著秦灼的臉,又看向秦灼腹部。然後,他渾身顫抖起來。

他似乎想向前,卻倒退一步,又退一步。直到退無可退。

秦灼沒有說那個孩子的下場,這是一個懲罰。他知道蕭恒是怎麽想的,蕭恒會以為它已經死了,並且這場流產險些導致秦灼的死亡。哪怕秦灼想起秦寄,無法編造這樣的謊話。

等他情緒平覆,蕭恒已經癱軟在地,渾身顫抖地縮成一團。

秦灼靜靜看了一會,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說:“我不指望你覺得你是錯的,但現在你知道了這些,你後悔嗎?”

蕭恒伏在他腳下,好一會,秦灼才聽見他的聲音。

他在哭。

是秦灼所熟悉的、只有蕭恒會發出的哭聲,壓抑而沈痛。

他聽見蕭恒哭著說:“對不住,我不知道……對不住。”

其實秦灼一直明白蕭恒趕他走的原因,蕭恒不趕他他真能和蕭恒一起死在長安城裏。更何況,南秦的內部矛盾已然鼎沸,他野心勃勃的妹妹、各懷鬼胎的權貴……他的臣民不會容忍一個忘國棄家的君主。他再不回去,會有一場順應天意的宮變把他推翻到敗寇的隊伍裏。

這一切的利弊,蕭恒給他剖析明白,多番勸他回去。但他不幹,他就是一意孤行,一定意義上,也是他逼得蕭恒出此下策。他們共同創就了這個覆水破鏡的局面,居然在愛意的最頂點。

他知道,蕭恒不是自以為是地對他好,是真真正正、嘔心瀝血地對他好。

就像他知道,蕭恒從沒有背叛他們的感情。

但不背叛,不代表不會造成傷害。

所以他要誅蕭恒的心,讓他自食惡果,痛上加痛地報覆回來。

秦灼想,扯平了。

他伸出一只手,一下一下摩挲蕭恒後背。他知道蕭恒不敢碰他,便伸出一條手臂將他攬過來。

誰讓他是蕭重光呢?

蕭恒回抱時秦灼想,一輩子都輸進去了。

***

那天夜晚,秦灼沒有離開甘露殿。

他還是不敢推開最後那扇門,裏面關閉著他所有不堪不忍的回憶,所有的不幸與幸福,甜蜜與痛苦。

最後,蕭恒握住他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打開殿門。

映入眼簾的,是多少次夢寐所見的內殿陳設,銅盆邊洗手的香胰、仍掛著他常服的衣架,還有羅帳底,那床半舊的大紅鴛鴦枕被。

和他離開之前一般無二。

好像他從沒有離開過。

秦灼松開蕭恒的手,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只覺如在夢中。直到蕭恒走到面前,他才收拾起恍惚,笑了笑:“陛下,別在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抱著我的被子偷偷哭吧?”

蕭恒應道:“嗯。”

他從秦灼面前半跪下來,握緊他一雙手,還是垂頭。秦灼便摟過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膝蓋上。

這依舊熟稔的動作把世界凝固了。

秦灼像之前一樣,撫摸他的鬢角和臉頰。記憶中的朱顏綠鬢,如今鬢已生華顏已生皺。

原來時間這麽容易留下痕跡,八年的痕跡居然如此具象。

秦灼說:“你記不記得,懷上阿玠那年,你給我過生辰。去白龍山看煙花的時候,我和你說過什麽?”

他俯在蕭恒耳邊,輕輕說:“我不走了。”

***

這夜,兩人沒有急著幹柴烈火,他們還有重逢後的無數個夜晚來做這件事,他們只是像第一次真正的同床共枕一樣相擁直至天明。他們訴說彼此缺席八年的一切,蕭玠的成長與生活,各自的日常與思念。

還有秦寄。

被坦然告知的秦寄,終於沒有釀成一樁悲劇。

太陽升起後,蕭恒說了一句極其熟悉的話:“總感覺是夢。”

秦灼似乎聽不得“夢”這個字,反應很大。但還是正常範圍的嗔怪,蕭恒能安撫他。

這樣美夢般的生活居然就這麽過下去了。他和蕭恒恢覆奉皇初年的約定,勞燕般兩地奔波,又育雛的雀鳥般總有會合。秦寄對蕭恒依舊抵觸,但好歹報之冷眼而非刀劍。秦灼也恢覆了睡前敷腿的習慣,除此之外,蕭恒也會替他按揉腰部。第三次生育給他的骨骼造成了不可忽視的損傷,道歉是多餘,蕭恒只能竭力彌補。從此之後的每個除夕,一家人都會圍在燈下疊好紙花,等翌日清晨放到太液池或金河水裏。這時候蕭恒總會抱緊他。兩個孩子的身影映在水中,像他下腹部那兩條新月般的傷疤。

再過五年,蕭玠逐漸長成,在南北名醫治療下病情有所好轉。他是個天生憐憫心的孩子,對庶民百姓具有無窮無盡的同情。他表明願意接手蕭恒的事業,在深思熟慮半年後,蕭恒決定慢慢放手給他。要想改革制度總非易事,好在,崔鯤、湯惠巒之類的新秀皆為其追隨;好在,鄭素的長子鄭綏是他的同道。從兩個孩子身上,秦灼常能看到李寒杜筠秉燭夜談的影子。

這位小鄭也極其關懷蕭玠的身體,有他看顧,蕭玠的肺癥和咳疾竟幾近痊愈。兩人常常乘車外出,一個春深時分,曾路過一座遍滋苔跡的園子。蕭玠打開車簾時或許看到那塊匾額,這樣匆匆一眼,就是那座珠沈璧碎的園子在他生命中的全部留痕。

而本該像一塊碎玉般嵌在蕭玠人生中的虞聞道呢?他依舊是蕭玠可入帷幄的好友,是太子團結的舊權貴中的新流。與此同時,秦灼也看出他和小鄭之間有些湧動的暗流。

一天夜裏,蕭恒剛把床帳放下,秦灼就一骨碌翻坐起來,拍他的大腿問:“你說,阿玠到底有沒有意思,對哪個有意思?”

蕭恒便笑:“孩子們的事,他們自己有數。阿玠是個有決斷的。”

秦灼仍一臉愁容:“他大事上有決斷,自己的性格總有些黏黏糊糊。哪天他開了竅,不管選定誰,只怕心裏都要難過。他怎麽這點兒不隨我呢?”

蕭恒故意道:“原來我是叫你‘選’出來的,有比較的。”

秦灼笑著捏他耳朵,“你以為呢?也就是看你是個帝王相,你要是個拉車的,我才不要你呢!”

蕭恒也笑起來,攬住他來吻他。

秦灼感覺不可思議,二十多年過去,再濃烈的感情也該平淡如水了,但每次觸碰,還是能燃燒激情,似乎各自的身體就是為了彼此所生。生皺的紅帳底,兩人像兩條陰陽之魚一樣嵌合,也像一對雙生嬰兒一樣赤裸。蕭恒汗濕的腦袋伏在他胸口上,一切似乎和潮州的第一個夜晚沒有任何區別。

人間真有這麽好的情事嗎?這麽好的情事,真的是人間能有嗎?

秦灼有時候會這麽想,但天一亮從蕭恒懷中醒來,一切煙霧般的思緒都被太陽曬得煙消雲散。

再過五年,蕭玠成為監國太子,秦寄在南秦也足以獨當一面。蕭玠的感情似乎有了落定也似乎沒有。因為他和鄭綏領養了一個女兒,因為嘉國公倒臺後,他搬去和虞聞道同住了一段時間,也因為他有一天一反常態騎馬闖出宮去,後來秦灼才知道,秦寄似乎給他下達了某種最後通牒。

這本是值得大動肝火的事,但那個冬天,蕭恒病倒了。

這是奉皇七年後,蕭恒第一次重病。朝野人心惶惶,似乎即將面臨一場天塌地陷的大災厄。秦灼幫蕭玠打理好前朝的一切,回到空蕩蕩的甘露殿,面對那個幾乎沒有一絲生氣的男人,突然感覺很害怕。

他是孩子們依靠的父親、臣民們依靠的主君,可蕭恒一倒下,他又能依靠誰呢?

他把十指用連理枝的方式插進蕭恒指縫,像攥住的不是蕭恒的手而是他生命的根柢一樣。當他眼淚灑在蕭恒臉上時,蕭恒如飲甘露,終於睜開雙眼。

那個夜晚,蕭恒和他的談話方式更像一種托孤。

蕭恒極其平靜地說:“少卿,我們都知道,我已經是賺了年頭。孩子們要托付你了。”

他撫摸秦灼的臉,說:“我害了你這輩子啊。”

秦灼揚起手掌,極輕極輕地拍在他臉上。他說:“蕭重光,我不信來生之事了,你這輩子欠我的,這輩子給我補上。不然我下輩子也不放過你,你聽見沒有?”

面對這樣語意矛盾的話,蕭恒只是報之一笑。他擡起一條手臂,抱住秦灼俯在自己身上的肩膀。

蕭恒說:“好,下輩子也不放。”

***

出乎意料,臨近歲暮,蕭恒精神煥發起來,全無垂危之態,甚至能夠正常打理朝政。秦灼對此早有預感,也很平靜。他等待蕭恒對他作出要求,他預備見招拆招。

因為蕭玠和秦寄的別扭關系,這個除夕夜,只他們兩個疊紙花。

蕭恒的手很巧,疊出的紙花如同怒放。等把一籃子蠟紙疊盡,他對秦灼說:“明天放完這些,陪我去白龍山走走吧。”

秦灼回握他的手,應:“好。”

第二日,兩人把燈放入河中,然後像一對尋常的民間眷侶一樣,手挽手走在街上。等天色昏暗,已經飄起零星的雪花,只是美,並不冷。二人登上山時,雪粒在道路和松枝上閃爍晶光,像無數濃縮的碎月亮。

蕭恒說:“你還記得嗎,這是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秦灼笑:“怎麽不記得,還有那個和尚。”

兩個人都笑起來。秦灼問:“陪你來了,再幹什麽?”

蕭恒說:“我去取樣東西。”

他走進娘娘廟,取出一把鐵鍬,在一片松樹地旁開始動土。

秦灼站在一旁,看他挖出一個深坑,足夠一個成人身量。

等這個深坑挖完,蕭恒把鐵鍬放在一旁,跳到坑裏,仰面躺了進去。

秦灼心中突地一跳,忙道:“你幹什麽?趕緊上來,多臟。”

蕭恒枕著手臂,說:“我想好了,我不去陽陵,就在這裏。”

秦灼曉得他認真,也沒有罵他不知諱死,反而一起跳下來,正好被蕭恒接在懷裏。兩個人只能緊緊擁抱,秦灼才不至於挨到這個墓壙壁上。

秦灼怨怪道:“怎麽只夠你一個人大小的,我呢?”

頭頂,傳來蕭恒一道嘆息,他的聲音幾乎彌散在月光裏:“少卿,你記不記得,你潮州的一個生辰,我送給你一只香囊?”

秦灼笑:“長命百歲。”

蕭恒問:“那只香囊呢?”

秦灼笑道:“我一直貼身帶著呢。”

他說著往懷裏一探,卻摸了個空。那一瞬的感覺,像遺失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物證。

這時候,蕭恒把手伸到自己心口,取出那只長命百歲的香囊。

秦灼松口氣,把香囊奪過來打開,將絲繩綰束的兩股結發拿出來,道:“你嚇死我了,又拿我的東西。瞧瞧,人證物證俱在呢。”

蕭恒仍看著他,“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麽時候結的發嗎?”

秦灼笑著扭他的臉:“你今天糊塗了?結發合巹,當然是玉升三年,和你正經睡一床的那個晚上。”

蕭恒點點頭,說:“是,玉升三年。”

然後,他的目光兩粒釘子一樣從秦灼臉上拔出來,楔在秦灼指間。

秦灼隨他看過去,眼睛落在那束頭發上。

月光下,兩股結發交錯,青絲之中,夾雜華發。

蕭恒問:“少卿,玉升三年,我們就白了頭發嗎?”

整個世界的某處傳來一道極其細微的碎裂之聲,像鏡花水月被打破的聲音。秦灼從他手中接過那束頭發,像撚住一根血淋淋的倒刺。

他冷靜道:“我知道這是假的。”

而後,他擡頭註視蕭恒,道:“蕭重光,我不走了。”

蕭恒手臂仍虛虛搭在他身上,不是挽留,只是提防他墜下去。

蕭恒嘆息:“你總這樣說。”

秦灼道:“這次是真的。”

見蕭恒不語,秦灼一鼓作氣,追問道:“你不盼我留下來陪你嗎?你又要和當年一樣再推開我一次嗎?你……不想我嗎?”

“少卿。”蕭恒語氣有些悵惘,“我死了。”

“我知道。”秦灼說,“但,你不想我嗎?”

……

這句輕嘆如同霹靂,將秦寄從夢中炸醒過來。

他渾身一個哆嗦,發現自己正躺在秦灼剛剛坐的蒲團上。

秦灼呢?

他匆忙跑到廟外,在一片冰雪世界裏,找到秦灼的身影。

秦灼站在那處松樹地邊,不知對那座新墳看了多久。

秦寄背後有些發毛,忙去拉他的手,道:“阿耶,去睡一會吧。”

秦灼回首,他的臉頰在月光下閃爍一種別於塵世的聖潔。秦灼看向他的手腕,笑了笑,說:“把你的銅錢解給我。”

秦寄心中有些惴惴,還是把腕上一串六枚銅錢解給他。

秦灼接過,像插一把鑰匙一樣,將銅錢放置在墳丘上。

接著,秦寄聽到他如同禱告的聲音,其聲所至之處,無物不戰栗。

秦灼誦道:“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突然間地動山搖。

那座黃土墳頭,在月光之下,訇然中開。

秦寄不可思議,快步趕到邊上下望,見墓坑裏躺有一具白骨,左肋處陳放一個物什。

肌膚已壞,而香囊仍在。

秦灼蹲下身,探手將香囊撈出來,從中取出兩股紅繩結系的頭發。烏黑如漆,顯然是從少年人頭上裁取。

結發被取出的瞬間,從秦灼指間綻放出無數光芒,比月光還要廣袤柔和,一絲不落的全部傾入眼前墓壙。

秦寄看到一幅奇異景象。

墓壙之中,白骨生肉。那架骨骼在光芒之中覆原成一個青年形象。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又薄又利,似乎很薄情。但他雙目註視之處,分明是一往情深的樣子。他渾身散發出秦寄無法仇恨的氣質,當他向秦灼伸出手時,秦灼像中了一個還年卻老的仙術。

他轉頭,向秦寄綻開一個青春正盛的笑容。

然後他握住蕭恒的手,跳入墓壙之中。

……

劈做兩半的墳土合攏時,秦寄兩腿一蹬翻坐起來。

還是在秦灼剛剛坐著的蒲團上,身邊還是空無一人。

他當即跑出廟外,一徑奔到那座新墳前。

光明銅錢還掛在在手腕上,墳墓沒有任何被毀壞的跡象。

秦寄一口氣還沒松,緊接著又吊起來。

他聽到靜夜之中,傳來哭聲。

秦寄想奔跑,但腿如鉛註,只能一腳一個雪坑地往聲源處趕去。他穿過三門四堂,走進禪房,看到一群虎賁將領跪在一張矮榻前。榻上,秦灼宛如熟睡。

秦寄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等確認眼前景象沒有被疼痛驚散,他才慢慢走上前去,跪在地上。

……

不管對時人還是史學家來說,秦灼之死都是一樁未解奇事。據記載,秦灼雖常年病痛纏身,卻不至於致命。且從南秦王室生卒年和疾病情況來看,基本排除心源性病發的可能。與夢中猝死相較,秦灼的離世更像一場自然死亡。

既然醫學角度難以解釋,歷代解讀便跑到怪力亂神上去,甚至當代一篇分析梁秦骨血祭祀的論文,在寫作初期,還把這件事和梁代骨祭結合起來。證據是白龍山的初次考古工作成果之一:娘娘廟前古松林處,曾發掘出一具人骨。

根據放射性碳素斷代並校正得出數據,這個骨坑年代為梁王朝中晚期,限定在梁昭帝梁明帝政權交替時期,與秦明公卒年極為接近。坑中無棺無槨,不符合當時的貴族墓葬習俗,但坑中出土的香囊殘片經過考證和文獻對比,當為秦明公的佩戴品之一。

結合上述材料,論文作者將該人骨坑視作一種厭勝,認為這具人骨和香囊正是用以詛咒秦公的祭品。根據文化心理學分析,在特定的社會環境下,某種“巫術”如果取得社會群體認同,有很大概率會在人身上生效。秦公的死亡,或許正是這種社會心理發生作用的力證。

但這番推導因無直接證據,又有因果倒置的嫌疑,被其導師駁回不用。該項考古工作因涉嫌破壞文物,不久就被叫停(據後續勘探,該骨坑並非單人坑,即該項作業很可能會對坑址全貌造成損壞)。其作業範圍,在白龍山佛學院建立之前,基本修覆完成。

但的確,梁史曾為秦灼死因保留一些鬼神痕跡。奉皇七年,秦灼離開長安之際,曾指天立誓,言“但覆返焉,立死不歸”。他的結局或許是冥冥之中的一種應驗。一句怒火中燒的怨言,在二十年前就為他挖好了墳墓。

但他居然在二十年後真的赴約而來,這不恰恰說明,長安對他的意義,不只是怒火和怨恨嗎?

這片傷心之地,這座欲望之城,它被歷史認定成蕭恒用來押解秦灼的一塊枷鎖。

直到未來某天,白龍山遺址能發掘出他們保存完整的赤金般的愛情。

一切在此止息。

也永世綿延不已。

***

奉皇二十五年,農歷正月二十七日夜,南秦大公秦灼薨於白龍山,享年四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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