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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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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黃昏時分,齊軍水師駛入近港海域。

齊國果毅將軍楚尚清立於戰座船頭,旋槳破開水面的轟隆聲如同破竹之聲。

哨兵從瞭望層趕下,快步走上舢板,對楚尚清拱手:“將軍,前方發現梁軍蹤跡!有二十餘艘戰船正向我們逼近,看船型,很難配置火器。”

楚尚清問:“蕭玠不是撥給他們一支火炮隊麽?”

哨兵道:“那支炮隊用做陸戰,座力極強,很難安在船上。他們船隊的火器十分粗陋,這幾次交手,梁軍福船都沒有開火,應該是火藥將盡了。”

楚尚清沈吟:“不可太過托大。梁軍水師雖不成氣候,火炮營卻是軍中翹楚,登陸之後如果硬戰,我們很難討到很大的便宜。”

他提高聲音:“派快船前探,看看能不能探望到火炮營蹤跡。但在射程之內,立即開火!”

殘陽愈發濃郁,照得海面宛如血泊。不多時,哨兵已快步趕來,再次報告:“將軍,西海灣發現有炮隊列陣!請將軍示下!”

楚尚清問:“沒有開火意圖?”

副將在側,道:“沅州營作風謹慎,尤其摳搜那幾個炮丸,向來怕開空炮,定是要近岸再打。”

楚尚清又問:“是否在射程之內?”

哨兵道:“還差一段距離,越過前方鳳頭灣就到了。剛剛試圖夾攻的梁軍船隊叫咱們打散了,已經四散奔逃,有一小隊正是這個方向!”

“逃兵不足為慮,毀掉他們的陸上炮隊才要緊。”楚尚清沈吟片刻,“傳我號令,艦隊擺箭形,過鳳頭灣。不要受梁軍幹擾,毀掉他們的火炮是重中之重!”

各部眾謹從號令,等灣口那黑漆漆的炮筒一進射程,當即點火開炮。一片震天動地的炮火聲裏,岸上已經化為火海。據船望之,梁軍已呈四散奔逃之相,或有幾丸彈藥射出,卻只落在海面,炸出一片飛濺浪花。

彼方亂陣,己方士氣大漲之際,楚尚清當即下令:“提高船速,立即沖鋒!”

前方海面上奔逃四散的鷹船已經閃入灣口,在齊軍眼中,儼然是為其引路的隊伍。楚尚清熟悉灣道地形,吃水極深,戰座船完全可以通行,當即沒有顧慮,下令全速前進。

就在隊伍全部駛入灣道、為首戰座船駛入鳳頭灣中部之際,楚尚清突然感到一陣劇烈搖晃。不是來自人為撞擊,而是來自船底——

舵手高叫道:“將軍!觸礁了!”

楚尚清擰眉道:“不可能!這種灣道地形壓根不會有暗礁,船只吃水如何?”

不一會,舵手聲音傳來:“吃水較淺,退潮了!媽的,他們這裏怎麽這時候才退……”

他的聲音被炮火聲炸成碎片。

灣道並不高大的山體後,突然沖出一隊蒼山船,行動輕盈,配置的雖是小型碗口銃,但在船隊出擊迅速之下,使用出意料之外的奇效。

這樣小口徑的炮火對齊軍戰船來說本來不足為懼,但這時,齊軍船只難以前行,甚至難以後退了。

船底像被一只詭異的大手緊緊攫住,又像被鐵做的水草牽絆纏繞。更要命的是,海水開始退潮。

對齊軍的大型船隊來說,一個致命的威脅已至眉睫。

擱淺。

齊軍不得不大放炮火,炮丸炸在灣側山體,發出粉身碎骨的崩塌之聲。但熟悉地形水文的梁軍快船進退有度,炮火炸開一片白雲金光浪花飛騰,但幾乎每次都是擦離船身而過。

但與此同時,梁軍的攻勢並未中斷。

齊軍遠洋而來,為了行軍速度,戰船以善於破浪的尖底船居多,但凡船身受火極易不穩傾陷。而在此埋伏的梁軍雖然火力較弱,但都是輕便的平底戰船。一炮不夠就兩炮,一丸不夠就兩丸。一陣巨大的震動碎裂聲響後,幾艘戰座船在劇烈搖晃後像一側傾斜——他們的船身或船底被炸陷了。

楚尚清叫道:“撤退!立即撤退!”

副將在炮火聲中掩住他,道:“將軍,船底卡住了,咱們退不了了!”

就在這時,梁軍鷹船連成一線,飛速向齊軍戰座船撞去!

戰座船劇烈一響,士兵們已經大叫起來:“火!他們在點火!”

他們不要命了!

鷹船中置有火藥火線,在碰撞之際轟然炸響。一片火光飛竄時,梁軍戰士已經縱身躍入準備好的子船中,在齊軍船身飛濺的鐵皮碎片和倒灌海水中邊飛速離去。

副將在一片地動山搖裏把楚尚清罩在身下,叫道:“將軍,艙內還有備船,先行撤退,留得青山在!”

楚尚清叫道:“撤退!放船撤退!”

海水已經灌入艙內,戰座船已經沈陷一半。舵手們匆忙吊下小艇,卻突然手中一松,人和繩索一起栽到海裏。

一隊梁軍已經把船釘上戰座船,登到甲板上!

此舉頗有些不明智的味道,對灣區受困的船只,拒船而攻才是上策,登船肉搏甚至冒上了同歸於盡的風險。

但楚尚清是齊軍水師主帥,拿他的頭顱,等於拿下整個敵軍!

而楚尚清也沒有想到,親自來取他性命的,居然是應當運籌帷幄的蕭恒。

試圖沖殺的齊軍士兵已經被梁兵飛箭射落,這使得蕭恒走到楚尚清面前時,他身側已無一人。

戰座船已經歪斜,折斷半截的桅桿幾乎插入海裏。楚尚清不得不一手扒緊船板、一手拔出腰刀,尚且搖搖欲墜。

可怕的是,本該烈士暮年的梁皇帝,腳步穩健如故。

他貫徹了他自年輕起的對敵態度,沒有多說一句話。楚尚清看到的最後畫面,是蕭恒左手一揮,一道寒光從他頸上閃過——

鮮血噴濺時,楚尚清頭顱因船只搖動高高躍起,隨即被插刀還鞘後的那只左手接在掌心。

蕭恒幾乎是在塌陷的船舷上奔跑——沒有人敢揣測他是怎麽做到的——煙火滾滾間,他已經躍到尚未塌陷的齊軍蜈蚣船上,在最高處舉起那顆猶在滴濺鮮血的人頭。

“楚尚清已死,繳械不死!”他這麽喊道。

岸上,秦灼遙望海面,一片火光沖天,煙氣滾滾。

尉遲松從黑夜中趕來,向他回稟:“陛下已斬敵將楚尚清,俘獲大小戰船五十餘艇,火炮十餘口,便攜火器百餘。各營正在夾攻,陛下命卑職先行向大公稟告,預計天亮之前結束海戰。”

秦灼只是頷首,沒有多餘表示。

尉遲松看他一會,揮手命侍從退下。遠處模糊的炮火和近處沖擊礁石的海浪聲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秦灼意識到他有話要說,“將軍有話,直言無妨。”

尉遲松斟酌片刻,還是道:“陛下沒有褫奪過您的大將軍封號。”

他看到秦灼眼睛顫動一下,繼續道:“按照當年的聖諭,您的私印本就能調動龍武衛,無需再下聖旨。”

面對秦灼的沈默,尉遲松選擇把話說完:“卑職近身侍奉陛下多年,也和秦少公相處一年有餘。少公的身法和路數,卑職多少知道一些。陛下年輕時再驍勇,如今也很難有這樣輕捷迅速的身法了。”

秦灼只應:“哦。”

尉遲松也無言,兩人並立海邊,看遠處火光墜入黑色海水,像一粒火種墜入人間。

而後綻放光芒萬丈。

……

奉皇二十五載,歲初,齊軍水師首戰失利,接連三戰未有一勝。

五日後,齊軍勇毅都尉代軍受降。

沅州保衛戰大獲全勝。

翌日,這支龍武衛虎賁軍混合的奇異隊伍,在梁皇帝帶領下北上返京。他們於正月底抵達京畿,一片大雪紛飛之際。

快速行進的大軍驟然勒步,激起一陣馬鳴和雪塵。

他們不明其意,等待隊首勒韁的蕭恒示下。而蕭恒正看向身側,那位南秦諸侯立馬不動,久久凝視前方。

前方,北風如刀,雪大如席。

天地仿若未開,一片混沌中,群山宛如獸脊。

秦灼全神貫註,像受到某種感召,直到大雪把他的頭發染白,他才發出號令:“上山。”

佩戴“蕭恒”面具的秦寄問:“現在?”

秦灼說:“現在。”

他一打馬腹,走進這場風雪。

秦寄還要再問,卻被跟隨在側的陳子元拉住手臂,搖了搖頭。

三十年前,在白龍山,秦灼遇到蕭恒,翻開了這段梁秦聯姻史和他們家族情愛史的第一頁。

三十年後,他們即將重新會合,跨越生死之界,為這段和歷史並行的愛情傳奇畫下句點。

還是在白龍山。

一切因緣之起。

終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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