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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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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這場宮廷動亂被夷滅在最靠近成功的時刻,昔日的神祠也成為一座華貴監牢。蕭玠作為探監者踏入門檻時,仍聽到鄭挽青平和優美的誦經聲。

祝頌結束後,鄭挽青並沒有回頭,但腦後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

他說:“你果然是站在門下的人。但我很奇怪,你是怎麽做到的?”

蕭玠說:“大宗伯,你是個虔誠的信教徒,但不意味著整個神祠都是。很多入廟的宗伯宗姬,只是為了錦衣玉食,為了爬到一個受人尊崇的位置。撬開他們的嘴,甚至不需要用刑。”

“你曾是個很有慧根的教徒,如果一直修行下去前途無量。”鄭挽青說,“只可惜你脫離了聖潔的神道,一心要掉到塵世的泥淖裏。”

“大宗伯弒君叛國,難道不是泥淖的根底嗎?”蕭玠說,“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你居然借助神明之便,幫助西瓊豢養影子這種兇器,還用來叛亂你自己的軍民。”

鄭挽青說:“但你還是想到了。哪怕你用過時的經驗,錯估了他們如今的戰力。”

蕭玠頷首,“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陛下伐瓊一戰中,影子這樣強悍的戰力,並沒有發揮出應有的抵禦作用,甚至除卻幾個西瓊近衛之外,根本沒有作戰隊伍出現。我先前揣測,段氏姐弟把所有影子派去保護段元豹,但也講不太通。要保護一個癡兒,壓根用不了這麽多的影子。只有一個可能。

“這是一支由你和西瓊共享的隊伍,在段氏姐弟要使用的時候被調離了。”

蕭玠看向他,“阿寄被段映藍做影子試煉過,但他身上並沒有開背的痕跡,我只能推斷,有高人研制出了長生蠱種植的新方法。除了鄭先生你的醫術神通,世間何人能成此事?你們需要訓練一支隱秘的隊伍,不能給外界留下把柄。你把它作成了一種丸藥,但這意味著,你可以添加其他東西,哪怕他們在段氏姐弟手中,也能為你所用。不然,很可能會得到一個異常慘烈的結局。可嘆段氏姐弟自詡玩弄人心,最後竟被你玩於股掌之中。

“而你們合作結束——或者說決裂的原因很簡單。”蕭玠說,“她許諾你的光明王印是假的,你提前發現了這件事。”

她以此要挾秦灼合兵抵禦蕭恒,不成,便在南秦掀起滿城風雨,指摘秦灼遺棄王印。也是以此,她讓鄭挽青為其所用,多年蒙在鼓中。

好一個空手套白狼,將南秦的君權神權都桎梏其中。

蕭玠道:“西瓊對你亦有冤仇,你居然還敢接納阿猛等人的投奔。你不怕事成之後,他們反戈一擊嗎?”

鄭挽青道:“梁太子也說過,我有牽系他的法子。我能夠善用這支隊伍,就像我能夠善用罌粟一樣。”

“善用罌粟招攬信眾,善用影子謀弒君主,所謂的善與不善,還不是大宗伯你的自我判斷嗎?”蕭玠道,“前段時間我一直想是誰能在光明臺做手腳,考慮的基本都是大王的近身和親信,認為他們才有動手的時機。但你手上有影子,那一切就說得通了。對他們來說,在宮中松幾個榫卯和鋸幾根柱子,是很簡單的事。而且我知道,影子有一套和動物相處的本領,既如此,通過動物行為預知地動,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當時還想,既有如此之能,為什麽不直接殺掉大王?因為你們的目的並不是只是大王死,而是推立一個虔誠的、肯尊奉光明的新君。你覺得他正把國家引入歧途,你覺得殺一個背離神旨的君王是正確的,哪怕你受懲罰,也是為了萬千百姓的幸福而做出的犧牲。”蕭玠問,“你真的是為百姓幸福嗎?如果你真能預知地動,你為什麽用在殺人而不是救人上?”

他深深呼吸:“你是大宗伯,你的話幾乎等同於神的諭旨,但凡你告訴朝廷地動可能發生,明山守備會立刻組織百姓撤離到安全地帶,那才是成千上萬條活生生的人命!”

鄭挽青說:“你還是不明白,天災是神的意志。對神的意志,只能順應,不能反抗。一旦反抗,會有更強烈的怒火爆發。到時候就不只地動涉及的明山地帶,整個南秦都要為之傾覆。”

蕭玠說:“既然如此,世上為什麽有君主,為什麽有人治?你如果只需順應神的意志,又為什麽那麽早就勾結段映藍?就為一塊不知真假的光明王印?”

鄭挽青道:“她當時的條件對南秦有益。就像罌粟,只有愚人才會避若猛虎,智慧者運用,則會有所增益。”

蕭玠道:“你知道百姓不是全部智慧。難道對你來說,他們就該受毒害,如同螻蟻?”

鄭挽青看向他,“梁太子,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並不是喜歡耀武揚威之人,如今踏足此地,只是為這些人鳴不平嗎?”

蕭玠搖頭,說:“我只是不喜歡有困惑。我不明白你和大王政君有什麽深仇大恨,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如此窮兇極惡。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恨任何人,你只是在做認為正確的事。但你始終也是利用了塵世的權柄,卻蔑視所有被你利用的人。你利用聶亭來聯系虎威舊部,希望組建一支效忠神明的世俗軍隊,但沒想到那塊暗神寶印和所謂的繼承人都是假的。你利用褚玉繩對秦晟的忠誠來爭奪君位,但沒想到他和秦晟有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利用段映藍,但沒想到她最後要你裏應外合發動南秦聯手攻梁——根據你身邊宗伯的供述,這才是你和段氏決裂的根本原因。你利用秦華陽的身份誘騙我,試圖取得我的信任,但你完全沒有靠攏他個人形象的打算。我把這一切告訴阿寄後,他就像我證實,第二個所謂的秦華陽一定是假扮。

“你應該感覺出來,我在途中對你生疑。但你用地道的南秦信仰掩飾過去。當時我和你一起疏忽了一件事:這只能證明我對面的是個虔誠的信教徒,卻不能根據他信奉光明宗就確定他是秦華陽本人。那天我遞所謂的光明火給你,你不肯接,因為在光明教義裏,誦經之火只有父母爺娘壽日能受。”蕭玠說,“但那天是六月初一。如果我對面的是秦華陽,怎麽會不記得,那天是鎮國將軍的生日?”

蕭玠看到,鄭挽青眼瞼顫動一下。

蕭玠嘆口氣,說:“還有,你利用溫吉政君對權力的狂熱,但你沒想到,她對秦公的忠誠更是固若湯池。你以為戀棧權位等於毫無感情,你和所有人一樣,不相信她對儲位毫無染指之心。”

蕭玠頓了頓,“你以為秦寄是怎麽在金河祭裏活下來的,真的是命大嗎?”

“是秦華陽買通了你身邊的宗姬,給他割腕放血的時候,避開了致命的大經絡,把準備好的血包交給了他。”蕭玠說,“如果秦溫吉想要自己的兒子繼位,比你們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輕而易舉。”

鄭挽青嘆道:“事到如今,梁太子與我言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蕭玠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是一個亂臣賊子,當然沒有意義,但你是真的虔誠。你真的覺得自己代表了所謂的神旨。你對秦公並沒有私人的反對之情,只是無法容忍光明神的權威被一個人君挑釁,才代神行使廢立之權。這是光明宗旨裏明文書寫的,你覺得你才是正義。

“但大宗伯,你還記不記得,你是如何成為大宗伯的?”

鄭挽青平靜的臉色終於出現變化。

他擡頭看向蕭玠,蕭玠正毫無起伏地陳述:“奉皇八年,也就是承明二年,秦公大病一場,不得不臥榻修養。他把軍權和朝政交托給妹妹,這是無可置疑的事。所以幾個大貴族要爭取他手中的宗教之權,在南秦,宗教有著至高的能力。而且秦公負責的祭祀,按照教義,政君身為女子不能主持,按照禮制,需要交到大宗伯手中。而上任大宗伯離世後,這個位置一直懸空。權貴們紛紛推選自己的子弟試圖競爭,這時候秦公下令,采用最古老的法子,收集南秦十五歲以下男孩的姓名生辰,以金簽搖取十名聖童,在光明臺講經布告後,選定真正的大宗伯。

“這樣,你,剛好十五歲的鄭挽青被搖簽選中,你從小卓越的講經能力讓朝野上下無人質疑,就這樣走上大宗伯的位置。”

蕭玠拿出一支簽筒,跪在一旁的蒲團上,說:“現在在你的神王面前,我要請他找出一個弒君的罪人。”

蕭玠做完一個祝禱,開始搖動簽筒。

嘩啦嘩啦的金簽碰撞聲裏,一支簽子一躍而出,輕盈地墜落在地。蕭玠舉起來看看,亮出那個名字——

鄭挽青。

蕭玠看到鄭挽青兩個眼睛像滾動的琉璃珠子一樣幾乎脫出眼眶。他笑了笑,將簽子放回簽筒,安慰道:“一次說明不了什麽,要看神王判罪的決心。”

他又搖動起來,一次、兩次、三次。

簽子跳躍出來。

鄭挽青、鄭挽青,還是鄭挽青。

蕭玠說:“看來神王判你有罪。”

鄭挽青道:“你在簽子上做了手腳。”

蕭玠將刻有鄭挽青姓名的簽子再度取出來,說:“你說對了一半。這支簽不是純金,而是鍍金,內裏是鉛芯,手法到位可以確保每次更重的這一支先被搖出來。但這不是我做的手腳。

“這就是當年選中你做聖童的那支簽子。”

蕭玠從裊裊香煙中站起身,凝視鄭挽青的神態和低眉神像幾乎如出一轍。

“你以為你是上天選定來廢立人君的,恰恰相反,是人君選擇了你。並不因為神明之意,只因為你姓鄭,是鄭永尚公獨傳的子孫。”

蕭玠將那枚簽子丟在地上,金漆的剮痕下露出鉛黑色的實心。

蕭玠說:“大王慈悲,恩賜你在這座祠廟中供奉光明神直至終身,就當報答你對我、對秦寄的救命之恩。段元豹餵給他訓練影子的蠱藥只能延緩他的發作,真正為他解毒的是你。你是什麽時候救的他,又是什麽時候準備舍棄他?”

鄭挽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就像蕭玠本身也不是為了索要答案。他離開前,最後道:“從今往後,不會有人打擾你清修。這裏即將成為宮廷禁地,我是你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鄭挽青當時是什麽反應,蕭玠沒有留意。踏出門檻時他聽到一陣唳叫,飛鳥掠過太陽,一股腦沖遠處山峰沖去,變成一枚雕刻成神像形狀、轟然墜落的棋子。

這不會給蕭玠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對他二十四年朱墻生涯的經驗來說,它只是一幅常見的宮廷晚景。

***

光明臺還在修繕,秦灼便在相對完好的白玉臺下榻。而梁帝父子要如何招待,他並沒有下達明旨。官吏們難以揣測君心,戰戰兢兢間,被前來探望的鎮國將軍趕走了。

陳子元保持了對外人高深莫測的態度,說:“別探頭探腦了,大王自有安排。”

趕走眾臣,他便大步進屋,心道幸虧沒個登殿上奏的。屋裏,梁太子正跪在秦灼腳邊,將一碗壽面捧到他面前請他吃。

陳子元一拍腦袋。

對了,今天八月十五,秦灼的壽日。

這一段亂成一鍋粥,結果把這茬給忘了。還得是人家親兒子,兵荒馬亂,還記得搟壽面給他老子吃——雖然南方生日很少吃面食。

陳子元邁步要走,便聽屋裏喊:“幹什麽去?”

陳子元腳步一頓,已聽秦灼繼續道:“你把他護得好,就當給我送禮了。過來,有話問你。”

陳子元這才上前,見兩人坐在羅漢床上,便往跟前的椅子裏坐了。他掃了兩眼,問:“阿寄呢?”

“他手傷了,剛服藥。”蕭玠道,“我叫他先歇息,一會再過來。”

陳子元奇了:“他倒肯聽你的話。在家裏倔的,誰制得住他。”

奇怪的是,蕭玠臉上不太自然,那種神色很難形容,如何也不該是放在一個關系別扭的兄弟身上。

這一會,秦灼已經將面吃完。他肩部受了刀傷,沒有見骨,已經包紮好了。秦灼另一只手握著蕭玠,聽陳子元那大嗓門不由蹙眉,“你輕聲點,吵人。”

陳子元腹誹,我幾十年都是這聲量,你今天才嫌吵,突然福至心靈——吵人,什麽人?

他往內殿瞭了一眼,隔著屏風看不真切,卻也醒悟了。

秦灼不動聲色看他一眼,轉而摸了摸蕭玠的臉,柔聲說:“阿玠也回去睡一會,好嗎?這些日沒睡一個好覺吧?”

陳子元還記得上次蕭玠初來對秦灼扭股糖似的不肯放手,以為如何也要再哄一會,結果蕭玠規規矩矩答應了。臨走前還沖自己躬了一下,說:“此番仰賴姑父回護阿寄,等他好了我帶他登門致謝。”

陳子元嘴上應著,心裏更迷糊。

蕭玠不是拎不清分寸的人,自己看著秦寄從小長大,關系只怕比他要親近,何來這番致謝?又一想,禮數周全,總是好教養,也沒有再提。

蕭玠一去,秦灼便開口問:“阿寄的手臂怎麽樣?”

陳子元重重嘆口氣:“只怕是壞了。你也看見了,這次他強行用右手……”

秦灼問:“再弄覆生蠱呢?”

陳子元道:“羌地這蠱早斷絕幾十年了,再說,鄭翁去後,天下何來如此神醫?也就是鄭挽青,你放心他治?”

秦灼沈吟:“一個殘疾的少公……”

陳子元安撫道:“大王,你也不必太過憂慮。這次梁太子頒給阿寄光明王印,就是打定了強護他一輩子的主意。有這麽個靠山,你放心。”

秦灼苦笑:“他做靠山,他又去靠誰?梁廷的事比這邊覆雜多少,你們瞞我,以為我真不知道?就像樾州那次,等完全平定才告訴我阿玠在那裏,不就是怕我心裏一急發兵去救嗎?”

陳子元忍不住,問:“這是我怕嗎?”

秦灼道:“不是。”

兩個人都默了,殿內一片安靜,似乎能聽到另一個人幾近於無的呼吸。幾十年來,陳子元從未覺得有一次沈默讓他如此難耐,正要說話,已聽秦灼道:“剛剛醫官來給他看過脈了。”

他擡眼看陳子元,“就在今年。”

陳子元心中一震,忍不住往內殿瞧,“他今年不才四十五歲?”

“四十六歲。”秦灼頓一頓,“累年油盡燈枯之相。”

陳子元倒吸口氣,“那豈不是……”

“別的我不論,阿玠我是要管到底的。”秦灼平靜道,“如果之後,兩個孩子有什麽難處……子元,你受累。”

陳子元少有忌諱,這回卻按捺不住,“哥,他是他你是你,這些年折騰的是他該!咱們要托孤還早呢!”

秦灼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有數。我的脈案溫吉不是一直在看嗎?她嘴上硬,只怕到時候心裏是最難過的。我就這一個妹妹,你看好她。”

陳子元叫:“我倆二十年夫妻,要你囑咐!”

秦灼蹙眉,“叫你小聲些。”

陳子元便壓低聲音,有些感嘆:“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次假死之計嚇壞了多少人。你是沒見你兒子在靈堂裏的樣子,說他撞棺跟你走我都信,還有他爹……”

說到蕭恒,陳子元立馬噤聲。過了片刻,秦灼問:“他爹怎麽?”

陳子元倒吸口氣:“你是真不知道啊?當時王城守備報給我,說有人拿梁太子玉符叫城門闖宮門,問我是放是攔,是攔的話要不要格殺。我趕過去時,他已經到光明臺了。”

秦灼追問:“到光明臺幹什麽?”

“挖你。”陳子元看著他,“人家說,死要見屍。”

秦灼不說話。

陳子元想想還是打了個冷戰。之前秦灼發現了光明臺梁柱的鋸痕,但不知對方是何身份、又要定什麽計策,便召集秦溫吉一家密談,準備將計就計,假死引蛇出洞。

秦溫吉讓他稱病,實則離宮避禍。一家三口看似軟禁君王似的光明臺侍疾,也是為了營造秦灼在宮的假象。預備以後故意露出破綻,等對方動手,拿個現行。

只是沒想到居然是地動。

每念及此,陳子元都萬分後怕。萬一秦灼沒有提前離開,只怕假發喪成了真發喪,現在這些人都是痛哭流涕的景象。

但這些內情,千裏之外的蕭玠不會知道。他只在鄭挽青的隊伍裏發覺南秦有鬼,使鄭縛回京報信,等鄭縛趕到,恰值蕭恒去民間查訪的時候。這麽輾轉奔波又磨蹉了月餘光景。蕭恒收到消息,當即帶一支禁衛策馬南下,甫至明山,便遇到地動。

他一個人橫越震中,狂奔入禁宮。

陳子元道:“他一開始都沒顧得上貼張臉。幸虧認得他的人不多,也幸虧他這些年樣貌變得太大了……我趕到的時候,虎賁軍的弓箭手已經把他圍了三層,你也知道那廢墟,手全都刨爛了……然後……”

秦灼問:“然後什麽?”

“然後他把那具準備好的屍首挖了出來。”

陳子元深深呼吸一下,說:“我從來沒在蕭重光臉上見過那種神情,不管是你潮州失蹤那次還是你生完蕭玠他趕回來那次……你知道,那具屍體穿著你的衣服,已經面目模糊。我看他跪在那裏,開始摸那個血肉模糊的頭顱。”

秦灼說:“摸骨。”

陳子元點點頭,“是,那個頭骨應該碎了,我看見屍體的額頭凹陷了一大塊。他摸了很長時間,然後去摸腿骨,應該是想辨認有沒有接骨的痕跡。”

但為防萬一,秦灼準備的就是這樣腿骨重接過的屍體。

秦灼默了一會,問:“他怎麽認出是假的來的?”

陳子元說:“他沒認出來。”

陳子元沒有描述蕭恒崩潰的具體情形,他咬緊牙關,臉部肌肉繃緊,那個場景似乎讓他這個多年積怨之人都不堪忍受。

最後,陳子元只是說:“不得已,我告訴了他真相。我不告訴他他真能死在你那具屍體上。”

秦灼說:“別說了。”

陳子元也不怎麽想繼續這個話題,站起來,就要告辭,“你好好歇息吧,肩膀的傷別放松,不是小夥子了。”

他抱拳離開,臨跨出門檻時又縮回腳,忍不住對秦灼說:“哥,別苦著自己了。一輩子一眼到頭,有什麽放不下呢。”

秦灼沖他擺擺手,“少啰嗦吧。”

等陳子元離開,夕陽也一點點退出宮室,白玉臺恍然一個淒清冰涼的如名之地。秦灼坐在黑暗裏,轉動拇指上閃爍不定的扳指,像在摳開一個潰爛多年的傷口。終於,一種一往無前的決心感召了他,讓他終於能打開簾子,往內殿裏去。

他跨出的腳步在竹簾垂落時驟然靜止。

那個本該昏迷的人從床上坐起來,像一塊石頭一樣看著他。

秦灼說:“醒了。”

蕭恒應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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