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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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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收到消息的那個夜晚,他發現秦灼在太子祠割血。

劍鋒刺破手臂釋放血液的同時,秦寄感覺到幻痛。他憎惡損傷秦灼的一切東西,包括蕭恒,包括蕭玠,包括神。

神應該愛孩子不是嗎?需要血供養才賜下祝福,那跟惡鬼有什麽區別?

秦寄不信神,他討厭神。

但他一直沒有解掉手腕上的光明錢幣,秦華陽告訴他,那是他出生後秦灼送給他的護身符。

後來他知道,秦灼自己的錢幣早給了蕭玠,虎頭劍的另一把早給了蕭玠,傳說中應該留給自己的落日大弓也給了蕭玠。

秦寄討厭蕭玠,嫉妒蕭玠。他嫉妒蕭玠擁有的完整童年,嫉妒蕭玠能讓父親把心割出一大半。

但秦灼愛他。

秦寄還是討厭他,但也想他好起來。

在秦灼即將北上的時候,秦寄生了一場蹊蹺的重病。他意識到這是大人間的博弈,拿自己賭蕭玠,他對此並不樂觀。

但出乎意料,秦灼選擇自己的命,放棄見蕭玠最後一面。

這讓秦寄有點愧對他。

蕭玠病重的半年,秦灼日日割血。中間幾度昏迷,醒後祝禱依舊。直到北上的鄭挽青傳回佳訊,梁太子病愈,天子大赦天下。

那天秦灼抱著書信,哭得肝腸寸斷。

秦寄想見見他。見見這個讓父親牽腸掛肚的人,和那個讓父親痛不欲生的人。

因為蕭玠的病,秦灼和梁皇帝有了交往,兩地關系也有所緩和。春天,姑姑出使長安,秦寄懷揣打磨鋒利的匕首,以秦華陽的身份陪同。

這時候他立下第一個宏願。

他要做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刺客。

要實現最了不起,首先要從殺掉皇帝開始。

他動用學來的全部知識,設計自己的刺殺路線。在逡巡過程中,對上那個蕭玠望來的眼睛。

一雙和秦灼簡直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太憂傷,也太清澈,而且對秦寄來說,這個大他七歲的少年還太成熟了。秦寄不喜歡這種低人一頭的感覺。蕭玠看他似乎看待一個孩子,年齡差距很難讓他達到一個平等的位置。

他也不喜歡蕭玠維護蕭恒的態度。他替秦灼感到一種更深刻的背叛。可他又沒法替秦灼不值。因為他每根頭發都感覺到,蕭玠幾乎被痛苦和思念撕成兩半。蕭玠流淚,他第一次感到什麽叫無法招架。

討厭哭鼻子的男孩子。討厭勝之不武的感覺。討厭。

*

回到南秦後,日子照樣過。他加倍練武,從不生病。蕭玠總生病。蕭玠的消息再次傳來,還不如生病。

那時候秦寄還不太理解玉陷園事件的意義,但他記得父親跌在地上,從指縫擠出的絕望的哀叫。鐵石心腸的姑姑緊緊抱住他,居然也垂淚不已。

父親狀若癲狂,倒在她懷裏連聲喊道:“備馬,給我備馬,我要剁了他,我要剁了他!我的孩子啊!”

秦寄被秦華陽領走,依舊心驚肉跳。他難得猶豫,還是問道:“哥,什麽是捉奸?”

秦華陽的臉變得極度可怕。他說:“阿寄,永遠不要再提這個詞,永遠不要。”

秦寄不提,但總有東西撞進眼睛,傳入耳朵。有關蕭玠的流言越來越盛,甚至有圖畫流露出來。秦寄已經對此有所知解,但圖上猥褻狎昵的人物,他還是無法跟蕭玠聯系起來。

蕭玠那種人,怎麽會做出如此醜陋的姿態?

這件事影響極其惡劣,秦溫吉越過秦灼,把東西集中銷毀。火光染白秦寄冷酷的臉頰,這股灰飛煙滅的氣味刺激了他的靈感。這段時間總有一個名字和蕭玠一起出現:嘉國公世子虞聞道。

秦寄也就知道,書上那個把蕭玠壓在身下的人究竟是誰。

他暫時殺不了蕭恒,還殺不了這樣的雜碎嗎?

回宮路上,他和秦華陽遇到幾個世家子弟,所謂的待選伴讀。不出意外,從他們口中再次聽到蕭玠的名字。床上的蕭玠。放圌蕩的蕭玠。成為天下笑柄皇家恥辱的蕭玠。他嫉妒蕭玠,但蕭玠的恥辱和痛苦無法成為他的樂趣根源。他一痛苦,秦寄的生活就要浸泡在他潰爛的膿血。

這樣一塊和他肌骨相生的腐肉,必須要剜,一剜就痛。剜也得他自己動手。這些東西——這些混賬有什麽資格議論蕭玠?

秦寄很少在日常行動露出殺手,這是第一次。他差點壞掉那男孩的命根子。他知道對方會在幻想裏用它對蕭玠做什麽事。

這些人他尚且無法容忍,遑論罪魁禍首。

虞聞道必須死。

他又給父親惹了大亂子。自此,他從一個無譽無咎的太子變成非議紛紛的太子。父親禁足他。他知道這是保護。他更得回報點什麽。

為了這座給他遮風擋雨的房屋,他該餵一餵屋裏的那只鴉。

秦寄向來雷厲風行,留下字條後,根據上次出使的路途再入長安。臨去嘉國公府前,他先潛入勸春行宮,打算看看那只烏鴉有沒有餓死。以他如今的身手,和宮檐上一只夜貓沒什麽區別。

找到蕭玠居處之前,幾名宮人的議論先傳入耳朵。他們講起太子對虞世子的厚待,講起兩人共同騎射的親密無間。講起虞世子今年生日將到,太子似乎早備好了禮物,只怕這輩子都難以送出手去。

“你沒瞧見太子手上的那枚扳指?聽說是嘉國公世子送的,現在這種情形都沒有摘下。”

眾人唏噓一陣,漸漸遠去。他們的來向也是秦寄目的地的路標。

他找到了蕭玠。

淺睡的蕭玠。睡不安穩的蕭玠。消瘦少血色的蕭玠。

從所有人言談中,玉陷園事件似乎讓蕭玠產生天差地別的變化,秦寄試圖觀察那一夜暴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但全部遮掩在他的領口衣袖裏。如果探索結果,必須看清他的身體。秦寄可以采取行動,但沒什麽必要。他準備做當代扁鵲,只靠望聞就診斷蕭玠的身體。

然後蕭玠看到他,如夢迷惘,似乎把他當成幻覺。

蕭玠的精神狀態的確不好。

但精神狀態欠佳的蕭玠,似乎有種洞察過去未來的能力。對視的瞬間秦寄知道,在蕭玠眼中,自己又變回脫離秦灼腹腔時那個赤條條的嬰兒。那個時刻,他和蕭玠難分彼此。

他握住蕭玠的手,體會到分隔已久的血肉重新融合的感動。他和蕭玠或許本該是一個人。還有月亮。蕭玠身上的死亡氣息或許是她的分身。據此推之,他也能讓蕭玠恢覆生氣。

蕭玠重新睡下後,秦寄察看他喝空的藥碗。他在段映藍處見識無數蠱物,而這是非常珍稀的一種。不僅在其藥材,更在配藥者的犧牲。

藥渣氣味吸入秦寄鼻腔。一股血味。秦寄自己挫骨揚灰也洗不掉的那股味道,酸澀如秦灼滴入血碗的淚水。在裏面秦寄聞出了那個男人。那股心碎的氣味甚至超過了秦寄的恨。

他能用命換兒子,應該是個好父親。

但他真是個好父親嗎?

放下碗後,秦寄再次看向蕭玠。睡顏安靜,很有秦灼的樣子。那枚白玉扳指疤痕般嵌在他手上,如果摘下,只能挖肉留下更深疤痕。

秦寄相信那個瞬間自己有所惻隱。他不以為恥。面對無害受傷的動物,心軟是件很正常的事。

*

秦寄天亮之前離開,去進行殺死虞聞道的計劃。虎頭匕首在屋檐上嶄露鋒芒前,秦寄聽到屋內的劇烈爭吵。

虞聞道和他想象中的膏粱子弟不太相同,面如死灰,形銷骨立,這樣慘遭折磨的皮相其實配不太上他英俊的骨骼。他頂著血紅掌印回到房間,割破手掌,用血抄剩下的經文。

秦寄發現那是一部篆體光明經書,也就明白血淚相和的祝禱是回向誰。這樁慘劇的加害者和受害者居然是兩情相悅,那如今情境已然是無上酷刑。

有人告訴過他,世間有超過死亡的懲罰。

他想他沒法殺掉虞聞道了。蕭玠喜歡他。

但人生總有意外之喜。

沒能除掉兒子,老子露出了狐貍尾巴。

虞山鋮和王雲楠瞞天過海的交往,居然被這樣一個毫不相幹的梁上之客發現了。身披鬥篷的王雲楠烏鴉般離去,秦寄捕食的鷹隼一樣窮追不舍。但這只狡猾的烏鴉意識到他的追蹤,在半路施布了巧妙的障眼法。

秦寄來遲了。

遲到蕭玠失蹤,蕭恒來了。

蕭恒自投羅網,他和王雲楠共同施布的一張。所有人都知道只用蕭玠就可以輕而易舉殺死他,但一些關頭,蕭恒居然能夠出現犧牲蕭玠的決心。

這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秦寄不理解。

秦寄捅了他一刀。

以蕭玠現在的狀態,他得暫時給他留下這個父親。

後面的千刀萬剮可以慢慢還,但蕭恒現在不能死。因為蕭玠不能死。他一死,他阿耶也活不成。

聽到蕭玠跑去南秦的消息後,秦寄也趕回去。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蕭玠到來後抵達的,不然,他潛伏在那場大雨裏目睹了一切。

他看到父親前所未有的失態,在大雨中把蕭玠抱在懷裏。這不是他第一次見父親流淚,他所見的父親的每次流淚都是為這個人。

父親用已經不哄他的語氣哄著,說我在這裏,我在這裏,阿玠。

好輕巧的兩個字,像肉裏的一根刺。

當父子三人相對,父親試圖向他介紹:這是你哥哥。

他冷聲打斷,說:“我知道,他是那個阿玠。”

你一直思念、一直牽掛、一直放在嘴邊的阿玠。為了他你無數次想重新議和,為了他你差點再度北上,為了他一場大病,你也一場大病,為了求光明神留他一命,你割了整整一個月的血。

那個你不得已的分別、終不已的思念。他就是那個阿玠。

秦寄這麽想著,溫暖又寒冷,嫉妒又心疼。

他嫉妒他蕭玠擁有過的童年,心疼蕭玠被打碎的童年。

他檢視自己的童年,發現自己沒有真正的童年。就像他可以冷靜地做出殺人和被殺的選擇,他可以用兩年打磨一把匕首,說,我要做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刺客。

所以,你是梁太子的父親,和我秦太子有什麽關系呢?

送走蕭玠後,他這麽想著,開始打磨新的匕首。

是故,我還是那個最了不起的刺客。我還是要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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