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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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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這一刻,蕭玠心臟似被重拳錘擊。

魯成器問:“玉龍巖?這不是秦公當年的湯沐邑?”

另一個咋舌道:“可別提了,陛下當年何其愛重秦公,玉龍巖算得上繁盛一時。秦公一走,就這麽荒廢下來。桐州的歷任刺史怕犯忌諱,也不讓人居住。等鹽采了個差不多,基本就是個灰渣囤積地,尋常少有人在。”

趙荔城雖性格魯直,但奉皇六七年進京一趟,見過蕭恒秦灼如何行止,心下也全然明白。他制止道:“就事論事。”忙轉頭看蕭玠。

與他所料不同,蕭玠空白的臉上,居然湧現驚喜的內容。

他手指在那座城池標志處捏成拳頭,長出一口氣:“天不絕人!”

趙荔城納悶了,“殿下是想攻打玉龍巖?”

可一旦行動,紫螺城的百姓難保無虞。蕭玠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蕭玠搖搖頭,笑了:“段藏青以百姓為挾,要的是我。他們正面碰不過火炮營,所以想了這個法子,讓我心甘情願為其所獲。他們向北張羅,但如果我向南投網呢?”

***

紫螺城終年潮濕,墻壁上苔痕如漆,黏滑得不惹人喜。天已經晚下來,段藏青占據的公廨也明起蠟燭。他沒進屋,打水給戰馬刷洗。

這是匹老驥,曾是個皮毛鮮艷的英俊小夥。是少年段映藍送給他的。瓊族送馬給心上人,代表送出自己的靈魂。他們在這匹馬背上第一次接吻後,又親吻了千次萬次。

段藏青和他疲憊溫和的眼睛對視一會,又俯下身,拿起鬣毛短刷繼續涮洗。水珠從面前嘩啦濺落,晶瑩剔透如少女笑顏。

每當段藏青刷馬時,不會有人輕易打擾。今夜,他最貼心的兩個副將卻一反往常地匆匆趕來,打斷他的行動:“將軍……”

段藏青問:“阿豹有消息?”

兩個副將是一雙兄弟,哥哥阿狑穩重,弟弟阿猛勇毅,堪稱段氏姐弟的左膀右臂。阿猛搶先叫道:“不是聖女,是梁太子!梁軍嘩變,梁太子出逃了!”

刷子敲在木桶中,瞬時水花一響。段藏青擰眉,“這個時候?”

“是,斥候所探,正是收了將軍檄文的緣故。”阿猛一口氣如竹筒倒豆,“梁太子意欲赴約換人,那趙荔城是他爹的走狗,怎麽會肯?在兵營死諫,鬧了頗大陣仗,要梁太子強攻紫螺城!但桐州軍對太子早有怨氣,不少人還有親戚在,哪裏聽得下棄城的話?趙荔城本是西北來的,多少人心不服他,他要強行彈壓,重罰帶頭鬧事的幾個將領……火炮營全不幹了,要殺了蕭玠拿他的人頭換紫螺城!”

木桶被撲通撞倒,段藏青豁然立起,問:“蕭玠在哪裏?”

阿猛道:“火炮營同氣連枝,哪是趙荔城一個外地人幹得過的?他帶人斷後,讓蕭玠趕緊去桐州州府調兵。將軍,蕭玠已經往南奔去,眼看就要到玉龍巖!天賜良機!”

阿狑卻不讚同:“將軍要他明日換人,他們卻今日生變……未必不是圈套。”

阿猛道:“玉龍巖是咱們的駐地,壓根沒有半個梁兵。咱們的人也清掃過,沿途更不見埋伏。再圈套,他梁太子敢單槍匹馬往我們刀口撞?請將軍下令,末將必提其人頭以見將軍!”

段藏青仍一言不發,拿帕子將戰馬擦幹,立即翻身上馬,喝道:“擡我的刀來!點五十人,隨我趕赴玉龍巖活捉蕭玠!那裏不是還有座光明祠?”

阿狑道:“是,整個玉龍巖就那麽幾個看守,全是清掃祠廟的。”

那桿長杖大刀已擡出來,段藏青一手提過,黃金瞳仁在眼窩裏迸射火光。

“我要活剝了蕭玠。”段藏青鼻中長出一股氣,“我要用他的皮給蕭恒做壽衣。”

***

翌日陰天,黃昏時分卻催出一輪血日。在紅得發紫的天盡頭,勾勒出一人一馬狂奔的黑影。

蕭玠額發被汗水打濕,成綹粘在臉畔。他勒馬的聲音完全沙啞,氣喘籲籲地擡頭,仰望這座曾經繁榮如今荒廢的城鎮。墻壁的排水孔雕刻著虎形圖案,作為那位異鄉主人的印證,已經被風雨磨蝕得斑駁不清。

蕭玠本該繞道而行,但玉龍巖對他產生一股近似誘惑的吸引力,讓他不得不擊打馬腹,從城鎮內部穿行而過。

城市荒廢已久,建築的白石料上青苔遍布,形制和中原十分不同。房屋多尖頂,屋棚被灰泥打染成黑紫之色,如果清洗幹凈,應當是蕭玠記憶中的水青。馬蹄前行的街道兩處另有尺狀水池,渾濁綠水裏枝蔓叢生。難以辨認的浮水植物纏滿荷葉,壓得貞女般的水芙蓉頻頻低頭。

一切都仿異地形貌,那是蕭玠追尋的、放棄的、依舊魂牽夢縈的另一個故鄉。

望見不遠處更為高大的建築時,蕭玠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

一座寶塔,足有九層。雖然沒有匾額、沒有任何文字標註,但從塔身圖案和風格可以看出,這也是一座光明神祠。

蕭玠下馬,向那處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漸近,地面傳來並不沈重的隱隱震動,蕭玠沒有察覺,走到獨特的井字鬥拱之下,推開大門。

塔中久無人居,蛛網積灰遍布。第一層沒有神龕,只設香案,留有幾只供奉所用的香燈燭臺。

如此危急存亡關頭,蕭玠卻被血緣深處的聲音感召了,他背棄的宗教對他仍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聽到有聲音趴在耳邊說,最高神當在最高處。第九層等著你。

蕭玠擦亮火折,點燃一尊燭臺,古舊的香油味四溢。

他踏上第一層臺階。

九層樓不低,但蕭玠走得過於緩慢。不知是否是疲憊的緣故,他後心很快被汗水洇濕,掌心黏膩,燭臺幾次差點滑脫手。燭光照亮地面的木板,除蕭玠腳印外,還有不少淩亂曳痕,也不知這門窗緊閉的塔中如何闖入飛禽走獸。

蕭玠勻了會氣,提步而上,燭臺舉至第九層。

光芒湧入,如金粉飛舞。這片舞動夢幻的金光盡頭,出現一座神像——一個人的身影。

從攬劍提燈的特征能夠直接判斷出,這是一尊光明神像。但跟蕭玠所見過的任何一尊都不同。

格外美麗、慈愛,和熟悉。

如果蕭玠登上神龕,會從神像側臉發現一枚不經意留下的指印。那他會破譯連千年後玉龍巖文化遺址的考古專家都未能解讀的一個密碼,他會發現,這跟他父親右手拇指的指紋嚴絲合縫。接著他會意識到,這座未留名鑒的銅像出自何人之手,那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撫摸這張天各一方的臉。

但此時此刻,蕭玠只是合掌跪倒。作為一個背棄光明宗的叛徒,做出有生之年最虔誠的一次拜見。額頭抵地時,任由淚水落入塵土。

就在這時,藻井和每根梁椽上都發出鳥類俯沖的聲音,撲撲通通降落在蕭玠四周。在神像聖光普照下,本該作鳥爪的器官落地,化成人類穿靴的腳。

蕭玠直起身,無視這些黑衣提刀的身影,他的視線穿過包圍圈子落到神像背後。那裏,跨出段藏青魁梧的身軀。

段藏青獨眼裏光芒閃爍,“梁太子,又見面了。”

蕭玠站起身,淡淡掃了他一眼,“青將軍,喪家之犬的滋味不好過吧。”

段藏青大步上前,掐住蕭玠的喉嚨幾乎將他提起來,“在我的地盤還敢大放厥詞,梁太子,今時今日誰是喪家之犬?我本想在紫螺城好好折磨你,沒想到你自投羅網啊。”

蕭玠幾乎喘不上氣:“你為什麽要占玉龍巖?”

“為什麽?你攪亂我女兒的婚禮,侮辱她的神祠和我姐姐的聖地,你問我為什麽?”段藏青轉手捏住他後頸,迫使他擡頭跟神像對視,“聽說這是蕭恒照秦灼造的像,這麽一個婊卝子貨色坐在神龕,你爹真不怕瀆神作業。割袍二十年還念念不忘,一家子癡心種子啊。”

他說著,兩名形似影子的武士抽出棍棒,縱身躍到神龕之上。

蕭玠奮力掙紮起來,在段藏青手中仍是徒勞。他驚恐萬分地叫道:“你幹什麽……你要幹什麽!”

“聽說梁太子對光明教厭惡透頂,不惜毀像以示背棄之意。相比見這座造像也是萬分惡心。”段藏青說,“我到底也算你的長輩,幫你行個方便,清一清臟東西。”

“不行!”蕭玠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卻被段藏青死死按在地上,他嗆了不少灰土,咳嗽著哀聲叫道:“不要……不要!我求你,我求求你……”

段藏青捏著他的臉,居高臨下道:“求我?阿寄求你別殺他娘的時候,你肯麽?”

“你也配提阿寄。”蕭玠斷斷續續咳嗽,“你和段映藍如何坑害他……當年金河祭險些要了他一條命!都說娘親舅大,你們這一娘一舅一狼一狗,說你是禽獸,簡直侮辱禽獸。”

段藏青捏住他脖頸,嗤地一笑:“現在還敢激怒我,你有膽量。你這麽記掛阿寄,我不妨在你臨死前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就不奇怪,他小小一個孩子,哪裏來的這樣的身手?”

此言一出,段藏青察覺手底的身體一下子變成一塊冷硬的肉。蕭玠眼中不再是純然的驚懼,居然透出些刻毒的冷意。他說:“不可能,我看過他的後背,沒有開背的痕跡。”

“那是老法子。”段藏青道,“你們大梁不是最講究與時俱進麽?”

“不可能!”蕭玠叫道,“你們不敢給他用藥,這件事瞞不過阿耶。一旦暴露,秦瓊立即開戰,你們擔不起這個風險!”

“如果在秦灼身邊,有我的蒙眼布呢?”

蕭玠的聲音這才有真正顫抖的感覺:“秦溫吉。”

段藏青冷冷一笑,揚聲喊道:“砸!”

兩條鐵棒帶風揮落,砸爛了那張酷似秦灼的笑臉。每一棍都像砸在蕭玠身上,那座神像人頭滾落時蕭玠一團肉泥般跌在地上。他沒有悲哀地嚎叫,但他渾身都在顫抖。

走錯了一步。蕭玠想。該留條後路的,不該這麽破釜沈舟的,還有更需要他的事去做……

但如今已經不能回頭。

他被段藏青揪住頭發拖拽起來時撞翻了那盞奄奄一息的燭臺。段藏青目中恨意畢露,“我一直在想,要用一個什麽樣的方式,才是給你和蕭恒最慘痛的報覆。”

“蕭明長,你殺別人母親的時候,就沒想過會報應到自己母親身上?”

他附在蕭玠耳邊,用一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聲音,緩慢說了四個字。

蕭玠渾身的血都被凍住了。他眼睛幾乎瞪出來,這次不帶一點偽飾成分,幾乎嘔出一口血來。

段藏青道:“別心痛,我這就送你去見他。”

他將蕭玠提起來,抄出一把更尖銳的小刀,預備從頭部活剝他的皮。刀尖離鞘的瞬間,寶塔突然發出轟隆轟隆的巨大震動,像一頭巨獸陡然蘇醒,又猛然躍下山崖。這樣猛烈的搖晃讓所有人以為產生了地動,只有從他手中脫落跌倒在地的蕭玠爬起來,眼睛無比冷靜。

他知道段藏青一定會親自活捉他,一定會在玉龍巖處決他,也一定會在秦灼的祠廟裏羞辱他。

只是段藏青不會知道,這九層塔到底是為何所用。

奉皇二十二年,鄭綏將寶塔圖紙交給蕭玠,蕭玠立即明白,這座寶塔不僅是祠廟和掩護,更是最後一重防範機制。

火炮乙營的最初設地,就在玉龍巖這座寶塔之下。事涉機密,不得不加機關防衛。如果塔內一些重要設施受到打擊毀壞,意味著營地不再安全,機關會牽連運轉,毀壞塔身作出最後保護。

元和年的七寶樓案給了秦灼靈感,他勒令第九層永不許明燈。因為在九層,他牽設了火藥引線。寶塔第九層完全塌陷後,火藥會立即引爆。

二人對床談話的夜晚,鄭綏說:“秦公把一些問題考慮得很周到,像如果營地被發現,積年的痕跡和機要又無法及時清理,這座塔就能派上大用場。”

就是此時,就是此事。

“你還是那麽容易上鉤。”地動山搖間,蕭玠從地上爬起來,“這是我父親的故地,你贏不了我。”

***

藻井瓦塊像蒼天一樣破碎崩裂,露出後面殘陽的血泊。墻體坍塌窗戶粉碎的瞬間,蕭玠向外面的空白處縱身一躍——

身後火焰光熱騰滿天際,一條巨龍般直沖太陽。橫飛的血肉和放聲的慘叫,全部被震天動地的爆炸聲淹沒。

爆炸邊緣,蕭玠向下急速墜落著。

這感覺太熟悉了。在夢裏無數次,他都這樣張開雙臂躍下城墻,像張開一雙翅膀。摻雜煙灰的風沖撞他每一個關節,他感覺渾身骨頭都碎了。隱約間他看到許多畫面的碎片,看到秦灼蹬開白虎向他展開的懷抱,和不知年月的一個夜晚,蕭恒一步一叩至白龍山頂的身影。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蕭玠想,真的對不住。

意識幻滅間,他突然聽見一聲怒吼,在巨大的毀滅聲裏居然無比清晰。

寶塔炸裂之際,城中鳥獸向外逃奔飛竄。夕陽裏卻有一個鬼魅策馬逆行,插劍借力飛騰而上。

在被接住的瞬間,蕭玠聽見臂骨斷裂的聲音。有人在他耳邊撕心裂肺地叫道:

“蕭明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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