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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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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子時之前,戰鬥止息。

遠處被炮火炙烤發白的天空下隱約有黑煙升騰,前方,段藏青被五花大綁,由兩名軍官押著單膝跪地。

趙荔城奉密詔駐守火炮乙營,紮在西南邊陲,是以兵貴神速。他手臂開了個血口,正草草包紮,見蕭玠上前,忙要抱拳見禮。

蕭玠忙攙住他,“能得今日之勝,全賴趙帥兵貴神速。”

“臣鎮守的猿臺關離這裏最近,殿下的消息一到,火炮營上下振奮非常。可算找到這孫子的老窩了。”趙荔城收起笑容,看向段藏青,“殿下,此賊要如何處置?”

和趙荔城一同趕來的還有鄭縛。年前伐瓊之戰,冠軍大將軍鄭素亦披甲上陣,負傷不可謂不重,鄭縛對瓊兵更是恨之入骨。

鄭縛喝道:“先前多少兄弟折在段氏手裏,請殿下斬殺此賊灑血祭旗!”

蕭玠頷首,“請軍旗。”

一得號令,眾將士立即將白龍玄旗擡到陣前。趙荔城向蕭玠一禮,拔出寶劍大步上前。

段藏青哈哈大笑,厲聲罵道:”蕭玠,你這個沒娘生養的王八羔子!你以為殺了我就能太平逍遙嗎?我告訴你,你們一家離倒臺不遠了!阿姐,阿姐!等著我,我來見你了!”

兩名將官把他肩膀死死按住,趙荔城立於其後,手臂高舉,一道劍風當空揮下——

“蕭玠!”

這一聲太過淒厲,連趙荔城也忍不住收住寶劍,看向那聲音的源頭。

人群盡頭,一條道應聲裂開,一個秦寄走出來。

他包紮了一半的右臂還在往下滴血,看樣是剛剛從軍醫手下掙脫出來。他抿緊嘴唇,一步一步走到蕭玠對面,在相隔十步的位置停住。

秦寄說:“今天是我生日。”

蕭玠整張臉抖動一下。他眼中光點瞬間明晰,又漸漸恢覆如初。

蕭玠問:“如果我要明天殺段藏青呢?”

“那就是明天。”秦寄盯著他,“你從來沒給過我生日禮物,十七年,我就要這一個。”

戰場殘餘的火光在蕭玠臉上跳動,他一張沈默的臉明滅不定。終於,蕭玠擡起手,往後擡了擡。

鄭縛急道:“殿下,你還要因為他心慈手軟嗎?!”

蕭玠看向他,“今天是六月二十七。”

鄭縛大張的嘴巴突然僵住,喉嚨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再吐不出一個字。

蕭玠深吸口氣,“勞煩趙帥先將段賊押解下去,嚴加看管,如何處置待我號令。火炮營左翼繼續追擊,右翼清掃戰場,尋找秦華陽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宮衛率,看管西瓊俘虜,犯燒殺淫掠者,立斬不赦。秦寄。”

蕭玠的視線在他臉上顫動不止,終於落在他那條傷臂上,嘆氣道:“你跟我來。”

***

蕭玠一叫秦寄,趙荔城便會意引路。他在一座軍帳前住步,為蕭玠打開帳門。

蕭玠進帳後,秦寄也緊跟而入,見到帳中人時當即叫道:“阿姐!”

中央倚案而坐的女孩轉頭,露出一張單純美麗的笑臉。

她皮膚黧黑,眼睛一彎,撇成兩條蠶蛾般的弧線。她似乎並不清楚自己置身敵營,只向秦寄張開手臂,也不說話,只咯咯笑著。

蕭玠看著他們姐弟相擁親愛的場面,替他們放下帳簾。

他轉身,慢慢往新搭起的大帳方向走,用手指了指腦袋,問迎上來的鄭縛,“有沒有找軍醫給她瞧瞧?”

鄭縛會意,“看過了,說的確有些癡癥,應該不是裝的。”

蕭玠點點頭,又問:“各位將軍呢?”

“四品及以上的軍官都在帳中等候殿下。”

蕭玠不多說,同他往帳中趕去。還未進帳,便聽見大聲交談,氣氛十分高漲。

老帥趙荔城聲如洪鐘,眾人多欽佩他征戰多年,為西塞長城,更向往他同今上同袍征戰的故事。戰事稍歇,難得有些歡聲笑語。

蕭玠聽了一會才打帳進去。眾人忙要見禮,蕭玠笑道:“戰時無需多禮。是我要謝各位救助之功。”

趙荔城笑道:“殿下實在言重。一知道是給殿下打仗,這些小子一個賽一個精神,也不磨工也不推諉,全都急得像吃人家婚席去了!”

眾人一齊笑起來。蕭玠問:“不知趙帥是否見到秦華陽一行的蹤跡?”

趙荔城搖頭,“西瓊俘虜裏的確有幾個南秦人,但到我們手裏之前,要麽被段藏青所殺,要麽就咬舌自裁了。秦華陽和褚玉繩的蹤跡臣已經派人追查,掘地三尺也要發出人來。”

蕭玠沈吟:“他們冒此大險趕到西瓊,一定有重要人物要拿、重要之事要辦……還請趙帥嚴加審訊西瓊軍官,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中撬出一些東西。我給秦公寫了封信,也請趙帥幫我加急遞去。”

趙荔城收下信,立即派人快馬去送。他也有些疑惑:“如此看來,秦華陽行事慎之又慎。他都能混到婚禮隊伍裏,怎麽在最後關頭露出馬腳?”

“因為段藏青在趕去婚禮的路上,收到一封密信,上面只有五個字。”蕭玠道,“梁太子在此。”

趙荔城倒吸口冷氣,“有奸細?”

蕭玠笑了笑,“趙帥以為,這封信是誰寫的?”

他這一問,一個想法在趙荔城心中油然而生,直接嚇出他一身冷汗,便聽蕭玠徐徐道:“火炮營雖有威勢,但山路難行,炮車能不能進、幾時能進還是未知之數。我們勝算若要大,就要削弱他們的勢力。趙帥熟知兵法,更知道‘敵已明,友未定’時,該當如何。”

趙荔城看向蕭玠的眼神發生變化,“借刀殺人。”

“要對敵雙方,最好叫他們鷸蚌相爭,彼此兩敗俱傷之際,再做漁翁。我們省時,省力。只說秦華陽不夠,必須是一個段藏青恨之入骨的人。”蕭玠道,“而且,我還要找秦少公。”

如果秦寄只是恨他,也就罷了。可如今情態,秦寄絕不會放任他死。

他要找秦寄如同大海撈針。最好的方式,就是讓秦寄主動現身。

“不愧是將軍的兒子!”趙荔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誰再說殿下是個紙上談兵的書生,老趙第一個提棍子!不過說回來,上一個叫人喊紙上談兵的還是咱們軍師,殿下如今頗見其當年風範。”

蕭玠笑道:“到底不敢有辱師門。”

再打量蕭玠,趙荔城除欣慰之外,更是後怕:“但殿下千金之軀深入虎穴,實在太險!要不是見了東宮玉符——就這幾個小子自稱東宮侍衛,還空口白牙說殿下在西瓊,臣打死也不敢出動火炮營。天爺,臣當時一聽形勢,心都快突突出來了!殿下金玉之軀,怎麽跑到這賊窩裏來的?”

蕭玠笑笑,拍拍鄭縛後背:“說來話長。不過幸好早有防備,一發覺秦華陽一行在換我身邊的人,就叫他趕緊給陛下報信。”

鄭縛撓撓頭,“還是殿下料事如神。我和殿下佯作吵架,實則回京報信。殿下說秦華陽行事謹慎,為防我去尋援,一定會把我斬草除根。果然,我離開不久,秦華陽便派人追來,想把我就地刺殺。”

趙荔城笑道:“能瞞過他們還回京稟告,這位小鄭郎是有些本事的。”

這個“小鄭”出口,蕭玠神情微不可察地僵硬一下。鄭縛沒瞧見,正有些得意地解釋:“也是殿下的主意。早就看好,來路處有一座山崖,讓我引他到那邊,讓他親眼看我被逼無路跳下去,就成了。我大哥從前給過我一枚腰鎖,我小時跟他們去白龍山玩,經常扣著腰鎖跳到崖頭底下嚇唬他們兩個……早就練熟了。”

趙荔城也拍拍他肩膀,問蕭玠:“剛剛聽說,他們還替換了殿下身邊的東宮侍衛?”

蕭玠點點頭,“識破之後,我給他們通了個信兒。”

這事發生在鄭縛離開之後,他不解道:“但當時已經換掉十個人,殿下怎麽知道誰真誰假的?”

蕭玠笑了笑:“當年沈娑婆一案後,你大哥覺得我身邊不安全,重新訓練東宮衛,定了一套暗號。那時候我已經不戴光明銅錢了,他便將其作為不好明示時的訊號之一。如果見我右腕戴銅錢,就是外部有變;如果左腕戴錢,那動亂生在自己人之間。東宮衛見此,都單獨見過我,我們就定下一套計劃。秦華陽絕對會把我身邊之人全部換掉,那就還會有動手的時候。我先讓他們按兵不動,在被換之時反殺來人,裝作已經被換掉,原封不動地在我身邊待著。再密切監視已被換過的左右付率,看他們二人和秦華陽如何私下交流。”

蕭玠嘆口氣:“但南秦內部應當有一套暗號,這個東宮衛學不來,我就只能加緊行程,讓秦華陽沒有單獨找他們的機會。但這個方法太不嚴密,秦華陽但凡和他們多講一句就會露出破綻。我只能賭。”

說到這裏,他松口氣:“好在不久就到了西瓊境內。路上瘴氣毒蟲頗多,走錯一步都要掉腦袋,他那時自顧不暇,也沒工夫多管。鄭縛一個人報信,我還是不太放心。如果他沒有平安抵達京城怎麽辦?半路上,我就讓人偽造段藏青痕跡,托言追查,派幾個東宮衛持我的玉符趕到就近城關求援。也是上天保佑,這裏居然離猿臺關最近,陛下把火炮乙營和趙帥留在此地,才救我一條性命。”

趙荔城笑道:“臣不敢居功。若非殿下沿途留下標記,別說找著白石城,老趙這大半年光在門口瞎轉悠了!”

帳中又發出一陣大笑。大夥圍坐一塊,迎接儲君的拘謹已被談笑聲一掃而空。正事談完,眾人便出帳子,去犒勞一眾士兵。大夥燃起篝火,不管軍銜大小,全部圍坐一起。趙荔城握著蕭玠的手,讓他在身側坐著,就像家裏叔伯對待子侄一樣親熱。

年輕人們早聞蕭玠治潮州定柳州的威名,本對他頗有敬畏,但今日一見,卻極其溫和親切,言談風趣,更沒有什麽架子,便一個兩個、一句兩句地跟他講話,沒一會,就七嘴八舌眉飛色舞起來。

一個青年士兵結結巴巴,想說什麽,但一直插不進話,張不開口。

趙荔城笑著拉過他,道:“殿下,別看這小子靦腆,平常可迷信你了,一聽給你打仗那刀掄得簡直火花四濺,平常切瓜都沒那麽快。”

蕭玠握住他的手,“不著急,有話慢慢說。”

那軍官不過二十多歲,臉龐還很青澀,看看蕭玠拉住自己的手,一開口就哽咽了:“殿下,我……我是樾州人……我……”

蕭玠眼眶濕潤了,緊緊抱住他。

到底還在行軍路上,也不好聚眾笑鬧過久。人群一會便各自散去,換崗的換崗上藥的上藥,蕭玠也預備回帳,臨要去,還是拐了個彎兒。

他掀開另一幅帳簾,看到段元豹和秦寄一前一後而坐的畫面。段元豹一條辮子散了,披在腦後,由秦寄幫她編。秦寄應當能聽到蕭玠的聲音,但他的註意力似乎全被那條辮子吸引,沒有任何表示。

蕭玠看了一會,道:“那一綹不是這麽編的。”

秦寄鼻中出了股氣,沒動。蕭玠從他身旁坐下,要接過段元豹的頭發。秦寄就這麽瞪視他。

蕭玠嘆口氣:“你那麽編,會扯掉她的頭發。”

段元豹回頭看他們倆,嘻嘻一笑,聳聳肩膀,把頭歪向蕭玠。

秦寄鼻中一嗤,不情不願地把梳子遞給蕭玠。蕭玠接在手,慢慢梳理段元豹的頭發,那又黑又硬的長發像野草一樣剛硬茁壯。蕭玠手指靈活,很快就把辮子梳起來,笑道:“我家裏有個妹妹,我小時候會想要怎麽給她梳頭。後來,我有一個女兒,但她的頭發沒你這麽粗壯。”

蕭玠將她摘下的銀飾重新插在耳側,對她道:“很漂亮。”

段元豹天真爛漫地笑起來。

蕭玠看著她的臉頰,眼裏有些意味不明的光亮湧現。他默了一會,問:“段藏青原本要把她嫁給誰?”

秦寄不答。

蕭玠又問:“你是怎麽把新郎換掉的?”

秦寄撫摸段元豹的發梢,“如果我壓根不需要換呢?”

蕭玠渾身一震。

他猝然擡首,不知是惱怒還是驚異,“你……”

但他有什麽立場責備秦寄?

秦寄不認他這個哥哥,自己不認他那份感情。於情於理,無情無理。

在秦寄過分熾熱的盯視下,蕭玠無法招架,將臉扭開。這樣一個罪大惡極的欺騙者,卻顯得受委屈的是他一樣。他看著段元豹尤肖母親的臉龐,心中酸得要落淚。最後,只是站起身,冷靜道:“我知道你跟段藏青來,是要尋找一些事情的答案。”

“現在你找到了嗎?”

說完,他不顧秦寄反應,撩開帳簾就要去,卻猛地被人拽住手腕。

秦寄看著他,“蕭玠,你在氣什麽?”

他們兩個一動作,段元豹的目光也跟過來。那清澈無知的眼神簡直是兩根冰棱,一下子楔進蕭玠心裏。他的羞恥心良心不管什麽心統統在這一刻碎落滿地。

蕭玠深呼吸幾下,盡量維持冷靜,說:“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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