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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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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陽春三月,皇太子代天主持春蒐。

皇室四時狩獵,除卻娛樂和禮儀因素,亦是一類鄭重的軍事演習活動。至蕭恒登基,更回歸到狩獵以助農時的原始意義。如今蕭玠主持,沿襲舊俗,安排四方禁軍與東宮衛隊組織方隊,參與狩獵。

鄭綏之弟鄭縛已有十七八歲,年紀輕輕便做了正四品的東宮衛率,很難說沒有其兄餘蔭的緣故。他出身世家,又是蕭玠從小看顧長大,正是春風得意,任誰都要奉承幾句。如今正立在旗下,整理盔甲。

左付率一見他,便捧道:“郎官這身甲真漂亮,瞧瞧這金絲絡子,只怕價值不菲吧。”

鄭縛笑笑,便有右付率接道:“這可是開國的定國公穿過,聽說殿下收拾庫房見了,特意賜給的郎官的。就連上柱國當年也沒受過這樣貴重的賞賜呢。”

鄭縛得意洋洋,嘴上猶道:“哪裏,全仗殿下錯愛罷了。”

左付率道:“郎官過謙,殿下此番叫咱們東宮六率與獵,我瞧就是特意叫郎官立威揚面的。到時候奪得魁首,殿下再親自簪花賞賜,從今往後哪個不知郎官的英名?郎官雖不在側,殿下還特意在身邊留出席位呢。”

鄭縛向臺上望去,果見蕭玠身旁猶設一位子,心中得意,故作為難道:“我們身為皇家衛隊,猶有重任在身,這不合規矩。”

左付率笑道:“殿下的心意便是天大的規矩——來了!”

鄭縛立即轉身列隊,同時聽到角聲鐘鼓齊鳴,一隊黑色大旗如同烏雲刮過碧空,旗下左右衛為兩翼,簇擁太子蕭玠姍姍而來。

為適宜狩獵典禮,蕭玠未著禮服,穿一件玉白色騎裝,在山呼千歲聲中抵達上林獵場。

左付率遠遠望見,低聲道:“殿下過年倒難得豐潤了些。去年回京之後,瘦得有些怕人。”

“老天保佑,瞧著精神頭比年前好了不少。”右付率也嘆氣,接著伸頭張望,道,“殿下領著的是誰,從前怎麽沒見過?”

鄭縛聞言,分神去看,見蕭玠身後跟著一個紅衣黑馬的少年。氣質極為冷冽,那樣鮮艷的火紅色穿在他身上竟如霜打楓葉。

鄭縛還沒看清面孔,已經聽左付率低聲叫道:“那弓,他手裏拿的是不是落日弓!”

鄭縛凝神瞇眼,片刻後,渾身一震。

龍筋,檀身,白虎圖,火焰紋,不是落日大弓又是哪個!

右付率吸氣:“聽聞落日弓本是秦公所持,秦公當年是殿下的太師,去京前以此弓相贈。殿下珍愛異常,從不肯示人,如今竟叫人當玩意使用——這小子是什麽來歷?”

鄭縛抿緊嘴唇,眉頭越蹙越緊,直到蕭玠登臺後,那少年緊隨而上,從一旁的席位坐下來。

*

秦寄一坐下,一隊身穿胡服的宮人便捧托盤魚貫而上,五彩斑斕的身影刮過,露出蕭玠起立的身姿。

人群安靜下來。蕭玠向旁摘過一張弓。秦寄只消一眼,便辨認出那紫杉木的弓身,牛筋摻絲的弓弦。弓輕捷漂亮,很適合蕭玠使用。選弓的人所費心思不少。

他拿弓——他要下場?

正想著,一縷光芒從蕭玠指間射向秦寄眼中。秦寄看到,他拇指上戴一枚白玉扳指,其上有裂紋,被不知什麽顏料染成暗褐色。

這時蕭玠已經搭箭在弦,手指一松,嗖一聲風聲飛動後啪嗒一響。不遠處,一只熊皮裝飾的箭靶微微一動,已被羽箭正中中心。*

大內官秋童當即頌道:“射禮成,萬物發,春蒐始——”

按理說,在場臣工當謝恩行動。不遠處的旗下卻響起一個人的聲音:“殿下,咱們這次狩獵可有什麽彩頭?”

秦寄目光頓時射去,在東宮六率的隊伍前看見一個跨馬打頭的年輕人,身上鎧甲金光熠熠,堪稱絕品。

這樣僭越的行為,蕭玠毫無呵斥之意,竟順著話頭將頭頂蓮花玉冠摘下來,一並放在托盤上,含笑道:“鄭郎官開口,豈敢不從?此物是本宮冠禮之日陛下所賜,今日誰能拔得頭籌,本宮當以此相贈。”

得太子如此順應,鄭縛更是洋洋得意,正想再說什麽,便見向旁垂首。眾目睽睽下,竟同那紅衣少年說小話。

秦寄問:“就這個?”

蕭玠笑道:“你還想要什麽?”

秦寄道:“不簪花嗎?”

蕭玠一楞,似乎沒想到這事還能作為“賞賜”來鄭重提及,笑道:“簪,宮花早已選好了。”

秦寄這才立起來,將落日弓擒在手中,道:“只給魁首?”

蕭玠道:“三甲都有的。”

秦寄眉毛沒有聳動一根,但似乎有發皺的趨向。他重覆道:“只給魁首。”

蕭玠這才聽出來,這並非詢問而是要求,只覺得他孩子氣,失笑:“依你。那你可要奪魁回來,我們朝中的將士兒郎也不是好相與的。”

秦寄嘁一聲,從高臺上一躍而下,正跳到一匹黑馬背上。

鄭縛發現,那匹駿馬沒有馬具。

那紅衣少年看也不往這邊看,只盯蕭玠的臉,但盯得又很奇怪,像一種敵視,又像一種侵略,明明立馬臺下,卻有一種錯位的犯上感。

鄭縛感覺很不適,說不清是因為他這倨傲的態度,還是他如此倨傲,蕭玠竟還溫柔順從。

*

臺下,秦寄像想起什麽,沖蕭玠叫道:“扳指。”

禮樂聲蓋天,蕭玠沒有聽清,低頭問:“什麽?”

“扳指。”秦寄攤手,既讓他看清自己光禿禿的手指,也是一個索要的姿勢。

蕭玠手指掠過白玉扳指,有些遲疑,到底脫下來遞給他。

誰不知此物太子日日佩戴,珍愛異常。這少年人能直接讓太子摘扳指給他,這個魁首奪或不奪,他已經贏了。

左付率倒吸口氣,“這小子究竟是什麽來頭?”

鄭縛臉色暗沈,不語。

那邊右付率也搖頭,“感覺殿下這幾日也奇怪的很。今兒不還下了詔令,嚴禁赴獵人等議論陛下親征之事。這事咱們也不敢議論啊。”

說話間,一道角聲吹徹天際,四面畫鼓由彩帶飛舞的鼓槌擂動,狩獵正式開始了。

鄭縛剛撥轉馬頭,便見一騎黑馬如風疾馳而過,眼前只留下一抹火焰般的殘影。鄭縛咬緊後牙,立即揮鞭喝馬入林。

上林樹木豐茂,太陽當空射下,被樹影分割成絲絲條條。鄭縛深得東宮心意,左右付率打定註意跟著他,便著意替他掙這個臉面。

左付率射中一只斑鳩,又嫌其太小,去而不用,問:“要打什麽獵物,郎官可有定奪?”

“狩獵要麽就多,要麽就大,要麽就稀罕。”鄭縛拿弓一撥草叢,一只灰兔蹦跳而出,“聽說早前有些猛獸,肅帝朝時還出過花豹。但前幾年有猞猁下山侵擾百姓,陛下帶人搜羅過一次,自那便少了。若只是些尋常鳥獸,如何入得殿下的眼。”

右付率說:“不打準。之前總事報過,說上林苑見過老虎,但禁軍跑了幾次,連跟虎毛都沒摸到。”

左付率道:“也不一定要大要稀罕,得殿下心意才是要緊。殿下心愛些什麽物件,郎官肯定最清楚不過。”

鄭縛想了想,“前幾年我大哥給殿下打過一條白狐皮。”

“白狐,豈不是殿下冬日常穿的那件大氅?”左付率笑道,“殿下同上柱國情深義重,其實郎官也不必拘什麽獵物。殿下和郎官到底是一家子,哪有不親家裏反向外人的道理?”

蕭玠冥婚一事雖為蕭恒著意遮掩,到底有風聲流於人言。其中內情,鄭縛自然一清二楚,板臉訓斥道:”胡說什麽?”

左付率在官場行走多年,極會看人臉色,聽他語氣輕飄,便故作玩笑道:”只可惜天妒英傑,上柱國若還在,只怕郎官私底下叫聲阿兄阿嫂的也使得。都說長嫂如母,殿下怎能不慈愛郎官呢。”

見鄭縛並未勃然發怒,二人便知捧到他心坎上。軍中說話常葷素不忌,右付率也道:“這是咱們中原,人家北人朝廷還講究什麽兄終弟及,長兄不在了,別說家財,更能續娶寡嫂為妻。若按他們的道理,郎官還要直上……”

“青雲”兩個字尚未出口,林子深處便射來一陣利颼風聲——簡直不像風,分明是支箭——真的是支箭!

右付率如何也是軍中好手,當即滾下馬背,一只靴子掛在馬鐙上跌在地下。身體墜地的同時,那支長箭嗡地撞在他身後的柏樹上,樹幹樹葉瑟瑟發抖,正中原該是右付率咽喉的位置。

鄭縛當即喝道:“是誰暗箭傷人!”

左付率打馬過去,見那桿箭幾乎貫入樹身,只留箭尾在外,不由叫道:“好強的弓力!”

右付率從地上爬起來,看清那箭大驚失色,“郎……郎官,你看!”

鄭縛探身看去,見那箭羽流光溢彩,金光閃耀。

左付率低聲道:“四羽,雕翎……是太子殿下!”

右付率渾身抖如篩糠,忙上前抱住鄭縛馬鐙,叫道:“郎官救我!屬下口無遮攔,但實無犯上之意啊!”

鄭縛臉色發青,若真讓他因此失愛於蕭玠,把右付率生吞活剝都是不能抵的。在他發怒前左付率先攔住,急聲道:“此箭入木太深,決計不是出自殿下之手!”

鄭縛當即拔出腰劍,於馬上喝道:“是誰僭用東宮羽箭,滾出來!”

一支長箭追著他的話音疾飛而來!

鄭縛已有防備,立即擡劍格擋,金鐵相擊時他幾乎以為劍面被震成碎片。鄭縛咬牙切齒,正要縱馬上前,一匹駿馬已從林深處疾馳而來。

是他預料中的紅衣黑馬。

鄭縛臉部肌肉一收,硬生生道:“閣下背地放冷箭,不是正道吧?”

那少年放下弓箭,語氣冰冷,“他的舌頭,或你的眼珠子。兩個,選一個。”

鄭縛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氣,倒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話雖如此,鄭縛雙眼卻緊盯對方,不敢放過他半分舉動。他直覺這個看似冷淡的紅衣少年比整個上林全部野獸都要兇險。

出乎意料,那少年人反手將落日弓掛到背上。

接下來,他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

他撕裂一條袍邊,擡手系在額頭上。

左付率低聲問:“這是什麽意思,是把這布條當抹額嗎?”

鄭縛心中也拿捏不定。但已經從少年冷如冰霜的臉上品出宣戰的意味。

什麽人宣戰前非得系條抹額?

答案即將閃過腦海時,那少年人已經雙腿打響馬腹,駿馬狂飆上前。鄭縛看到,他手中不知何時已拔出一把短刃——

不,是劍,是一把鑲嵌虎頭、和蕭玠隨身武器別無二致的長劍!

神思閃爍之際,一股樹葉泥土的腥氣撲面。那少年人分明沒有任何號令,他胯卝下黑馬便如有靈犀地直刺向前,即將馳到鄭縛面前時少年突然從馬背上一掠而起,像一只紅色大鳥毫無征兆地舉翼。

右付率目瞪口呆時嘗到一股熱流,一截軟乎鹹腥的東西掉出嘴巴。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他的舌頭。

右付率捂嘴叫嚷間,那少年已像收回利爪一樣收回劍鋒,沒有任何轉折地刺向鄭縛眼睛。

一股鋒利冷風帶鉤子一樣剜向眼眶,鄭縛放聲大叫,叫聲盡頭突然傳來另一個人遠遠的聲音:“秦伯瓊!”

他仍感覺到那劍刃,感到那股削碎睫毛的可怕的冷風,可在這一刻,那恐怖的力量在距他眼球不過一個指尖的距離靜止了。

是什麽讓他停住的?

在蕭玠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鄭縛渾身一松,恐懼這才化成淚水,哭叫道:“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蕭玠馬蹄一停,就被地上的右付率抱住靴子,從他嗚嗚含糊的聲音中看到他口中鮮血和那半條舌頭,一下子如墜冰窟。

他哆哆嗦嗦,拿鞭柄指著秦寄,“你幹的?”

秦寄不答。

蕭玠深吸口氣,“你先把劍放下。”

長劍一動未動。

蕭玠喝道:“我叫你把劍放下!”

“了不起,”秦寄冷笑,“你倒敢支使我了。”

蕭玠劈手要奪他寶劍。秦寄手握得極死,兩人便這樣相持。

蕭玠胸脯起伏勉強緩和,問:“什麽緣故?”

左付率當即開口:“卑職等隨衛率打獵,說到上柱國騎□□妙,難免追憶當日英姿。說起上柱國忠心耿耿,當為殿下第一臂膀。不知如何,惹惱了這位貴人。”

聽到鄭綏,蕭玠臉部還是不自覺顫抖一下。他盡量緩和聲音:“阿寄,你怎麽說。”

秦寄冷笑一聲,壓根沒有爭辯的意思。

蕭玠道:“我知道你不是個暴戾的孩子,到底為什麽緣故?”

秦寄扭頭看他,綻開笑容,“我暴不暴戾,你馬上就知道了。”

說話間他手腕一振,劍尖嗖然一響,當即掃向鄭縛眼睛。

一股鮮血四濺。

鄭縛跌下馬背,捂住眼睛大叫起來,感覺液體奪眶而出,叫到最後嗓子喊啞,發現沒有感到疼痛。

他還能視物!

眼前,一只手奪住劍鋒。鮮血從蕭玠指縫蜿蜒而下,滴在鄭縛臉上。

他神思一下子回轉,當即放聲叫道:“來人,有人刺駕!快來人!保衛殿下!”

見他屁滾尿流的作態,秦寄冷嗤一聲,叫道:“松手。”

蕭玠道:“你到底要怎麽樣?”

“我要他的招子。”秦寄冷聲道,“蕭明長,你別給臉不要,真當我削不了你這只手?”

蕭玠手上加力,劍鋒已嵌入掌心,再深一分就要割斷骨肉。

東宮衛隊聞聲趕來時那把劍剛被蕭玠擲在地上,他那只右手因疼痛不可控制地顫抖,血珠也無規則地四下灑落。

東宮衛見此,立即要擒秦寄下馬,卻被蕭玠當即喝斷:“住手!”

他找出帕子包手,鎮定道:“本宮和他鬧著玩,自個把手割破了,大夥都下去,各自打各自的獵物。角聲再響,依例評等。”

蕭玠交涉時分,鄭縛已經恢覆理智,在只言片語和種種線索中拼湊這個神秘少年的身份。

落日弓,穿雙耳,不用馬具,還有那把匕首……蕭玠不憚於他現身人前,卻對他的身份依舊保密……還有那最最關鍵的稱呼——

阿寄,伯瓊。

真相從來沒像現在一樣迅捷,閃電般滑過鄭縛腦海。

鄭縛不是鄭綏,無從知曉蕭玠隱秘盤錯的家族藤蔓。他自以為洞察一切,不管不顧地出言諷刺:“我當什麽貴人大駕,原來是南秦少公,區區一質子耳!如今不過一條喪家之犬,還敢向天家逞威行兇?是學你自顧不暇的娘,還是你被廢黜遠逐的爹!”

秦寄眼中兇光一閃,手腕已如蓄勢躥擊的蛇頭,剛欲行動,已被一道清脆響聲打斷。

蕭玠一巴掌打在鄭縛臉上。

包手的帕子被打散,在鄭縛臉頰留下半個鮮艷的血掌印。

鄭縛楞神半天,才接受自己被蕭玠在人前打了,委屈地叫道:“你打我……殿下,為了這個南蠻豎子,你打我?!他險些要了我的性命,我差點就成了瞎子!”

“秦公一地之主,是你一個黃口小兒能詆毀的?”蕭玠冷聲道,“在本宮駕前大呼小叫,鄭靖之,你有沒有半點人臣的規矩!”

左付率已看出蕭玠其實是截斷秦寄發作,有回護之意。可鄭縛到底年紀還小,加上從未經他如此教訓,竟哇一聲哭起來,不哭別的,只哭大哥。

蕭玠心中一痛,只覺頭暈眼花,強忍眼淚道:“你也知道哭你大哥……正因為鄭寧之不在,本宮才代為管教。阿縛,你大哥不是你的擋箭牌,我和你大哥如何,也不是你該指點議論的。再有下次,不是一個巴掌這麽容易了。”

蕭玠喝道:“還不向少公賠禮道歉!”

鄭縛咬緊嘴唇,就是不理,把弓箭摜在地上,一個人往林子裏跑去了。

蕭玠揾一把臉,沖左付率道:“你去盯著他,別再出事。叫軍醫給他止血看傷。今夜來東宮謁見,我有話問你。”

等左付率扶右付率上馬離去,偌大林中只剩下一紅一黑兩匹駿馬,和馬背上冷漠相對的兩個人。

蕭玠神色難掩疲倦,道:“阿寄,我知道你是事出有因,可我們為什麽不能好好說話?你受委屈,為什麽不能直接告訴我?”

秦寄卻道:“什麽意思。”

蕭玠一楞。

秦寄冷聲道:“質子,喪家之犬。他是什麽意思。”

蕭玠心中一震。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麽神情,但從秦寄反應來看,自己臉色一定變了。

秦寄拽過馬頭,冰冷道:“蕭玠,你真當我是傻子。”

蕭玠忙要拉他,還沒喚出口,秦寄雙腿已經狠狠敲打馬腹,黑馬宛如箭矢飛速往林外射去。

蕭玠也顧不得手上傷口,忙甩鞭要追。馬蹄疾馳在颼颼樹影和根根陽光之間,疾風裹挾的沙塵亂葉拍打臉頰。

蕭玠策馬狂追,可秦寄實在太快了。這一會別說人影,連馬蹄聲都聽不見了。

一到春天,蕭玠的肺癥就容易發作,被冷風灰塵一激,忍不住大聲嗆咳起來。他不得不勒馬停住,習慣性從腰間去摸盛放枇杷膏的小瓶。

……早就空了。

蕭玠原地呆楞住了。

鄭縛含淚控訴的臉又出現在眼前,他哭著喊大哥。大哥你這麽年輕怎麽就走了。大哥你走了殿下就不認我了。大哥……

心痛之感還未消散,蕭玠的身體突然產生新的異樣。

是人未徹底消退的動物的本能,在置身危險環境時產生的應激反應。

蕭玠聽到沈重的腳步聲,不像人的聲音。

他寒毛一根一根豎立起來。

身後不遠處,轟隆一陣虎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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