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第108章

哪怕在旭章的兒時記憶裏,也有一個印象深刻的新年。

前幾日原說要回家過年,兩個大人又變了卦,說還是在吳州過年。旭章半是開心半是失落,開心是能繼續在吳州待一段時間。她喜歡吳州,有清清的河水、胖胖的菱角、甜甜的條頭糕,更有熱心的阿婆和柔聲細語的阿姊們。但這也意味著,又要推遲回家的時間。

她不大記得阿翁阿婆,但聽說他們很想念旭章,經常有衣服鞋子寄來。還有素未謀面的阿耶的爹,她對這位阿翁一直保持好奇。

“他會抱抱太陽嗎?”旭章窩在阿耶懷裏,細聲細氣問,“他會喜歡太陽嗎?”

阿耶正哄她睡覺,溫柔笑道:“他會抱抱太陽,他會和阿耶一樣喜歡太陽。”

旭章小聲說:“那我們今年不回家嗎?”

爹正給他們放床帳,剛放完一面,手從簾鉤摘下另一面帳子,笑道:“今年過年,咱們到運河上看煙花去。你不是想放花燈麽?爹連東西都買好了,明天給咱們太陽紮花燈。現在,太陽娘子能好好睡覺了嗎?我數三聲,三聲之後不閉眼,我明天就去把那些絹布退了。一——”

旭章忙緊緊閉上眼睛,抓住阿耶衣襟睡覺。她聽見阿耶用氣聲笑一下,像拍打嬰兒一樣輕輕拍打她。

第二天起來,果然見爹坐在院子裏削竹篾,腳邊擺兩只小竹筐,裏面是五顏六色的絹布,還有一些磨得閃亮的貝殼。

爹見她,先笑問:“吃過飯了嗎?你瞧阿耶吃完藥了嗎?”

旭章聳聳鼻子,“爹拿阿耶當小孩,阿耶是大人,會吃藥。”

爹笑著輕輕一擰她的臉,道:“你挑挑,想做什麽樣的,想要什麽顏色?”

旭章便蹲下來,從籃子裏慢慢翻。這時一只手從她身邊伸過來,拿出一塊紅綾布,笑問:“這是人家唱戲裏新婦的蓋頭,你怎麽買回家了?”

爹一楞,拿在手裏看一遍,失笑道:“我哪裏知道,大抵是給我放錯了。這能紮燈麽?”

阿耶蹲在一旁,他這幾日很怕冷,兩手緊了緊領口,道:“大紅燈籠,你這樣掛著,還以為咱家娶媳婦呢。”

爹笑了笑,將那條喜帕另放到一旁。旭章翻出一塊水紅絹布,道:“要荷花,要夏天摘回家的那瓶紅荷花!”

爹笑應道:“好,給太陽紮荷花。”

阿耶看了一會,道:“我也要。”

爹問:“你要什麽樣子?”

阿耶笑道:“等你紮順手,隨便給我做一盞就成。多年不玩燈了,今年倒有些想。”

爹也笑道:“好,專門給你做。”

有了花燈,旭章也忘了纏回家過年的事。除夕當天,爹和阿耶起了大早。爹蒸了一鍋大棗窩窩,一鍋素包子,是甘荀雲耳雞蛋餡的,拌了一早封好的小茴香苗,喧乎香熱,包子皮被內餡浸出金黃的油花,旭章自己就吃了一整個。阿耶新剪了窗花、寫了春聯,熬好漿糊貼在門口窗上,連那張稀奇古怪的太子像也貼上了門。

臨出門,爹指著畫像,問旭章:“太陽看看,像阿耶不?”

旭章大受震驚,極其驚恐地看她爹。

她爹又問:“如果阿耶長成這樣,你還要阿耶嗎?”

旭章扁扁嘴,一下子抱住阿耶的腿,就要掉淚珠。她阿耶忙叱道:“大過年的,別逗弄她,一會真要哭。”

她爹一面笑著,一面張開手臂抱住她哄,叫她騎在脖子上,提著紅荷花燈籠出門。

這幾天冷得緊,幸而爹給做的皮毛衣裳暖和。拿回衣裳那天旭章午睡剛醒,還沒叫人,便聽兩個大人在帳外低聲說話。

爹說,跟宮裏的肯定不能比,你將就穿吧。

阿耶道,宮裏哪有這個好。阿耶撫摸那件白狐貍大氅,說,你自己呢?

爹笑,哪有那麽合適的?這麽冷,撞見兩條狐貍已是大運。倒也見了狼,只是狼皮硬,我又怕引來狼群,不找那些麻煩。下次天氣好些,再能遇見狼,倒可以打一條,給你做靴子外皮,踩雪也浸不透。

阿耶說,少殺生吧。他說完,又迅速道,我不是怪你,我……這些年我心裏……

爹忙安撫他,說我知道,我都知道。又問,你試試麽?

阿耶道,我換身幹凈衣裳,沾了墨,再把皮子弄臟了。

爹似乎按住他,笑道,折騰什麽,再凍著染了風寒,得不償失的。

又是窸窸窣窣的響動,阿耶系好那件白狐貍大氅,笑道,好暖和——好看麽?

爹有一會沒講話,後來才說,好看。

今年過年,旭章才頭一次見阿耶穿這氅衣,雪白皮毛和阿耶膚色極其相襯,竟顯得臉龐紅潤許多。

太好看了,旭章穿著她的紅狐貍鬥篷、叫爹馱在肩頭時想,果然得是阿耶穿這衣裳。

運河不曾上凍,年夜泛舟的竟不在少數,遠遠望去,片片舟船宛如盞盞浮燈。只是河上冷,爹便暖了兩個爐子,又給阿耶找了手爐。爹出去一會,便變戲法似的提回來酒菜,除旭章愛吃的蜜汁火方外,一應是素菜。爹又拿出酒壺,摸出兩個酒盅。

船裏暖和起來,阿耶卻不曾解氅衣,見爹要倒酒,忙道:“我不吃酒。”

爹笑道:“專門買的素酒,和尚女尼都吃得。我專門問過,是拿果子釀的,你以後要持素,吃這種也使得。”

如此,阿耶便不再推拒,兩人吃那一壺。旭章吵嚷著要嘗,爹便道:“不好吃。”

旭章靠住阿耶,“不好吃爹和阿耶做什麽一口又一口,就要吃。”

阿耶笑道:“你越不叫她嘗,她越惦念。吃了也就了了。”便叫她在盞中呷一小口。不僅無甚水果清甜,還有一股苦意。旭章吐了吐舌頭,再不肯吃了。

小孩子玩心重,從艙裏待不住,旭章便去放花燈。但瞧見兩個大人靜靜對飲的樣子,突然覺得不該攪擾,也沒有說話,只從船頭坐著。爹打好的花燈都齊齊整整地置在筐裏,旭章拿一朵在手,未燃蠟燭的花燈顏色黯淡,像將要謝落枝頭。

她隱約聽得阿耶說:“……她睡下……院裏去。”

爹卻不甚讚同:“院裏太冷……單衣……受不住。”

最後是阿耶退了步,點了點頭。

大人居然也有秘密,旭章有些好奇,但沒等繼續偷聽,爹已經出了艙,順帶扶阿耶到船頭,笑著對她說:“還以為你忍不住,早要吵鬧著放燈了。”

阿耶笑道:“我們太陽是大姑娘了,早就過了為玩意鬧脾氣的時候。”

旭章小人大量,不同兩個大人計較。爹給她點好蠟燭,拉著她的手將花燈放在河上。看燈漸漸泊遠,像載著一個祝願。旭章忙扣住雙手,閉眼許願。

如果她睜開眼睛,會看到站在身後的阿耶略有異樣。等她十三歲那年,會聽到一個有關姑姑阿皎的美麗故事,會知道在此之前,阿耶放的每一盞河燈只與月亮有關。

小孩子許願,大多只會許眼前吃穿,三歲那年的花燈裝著的到底是甘荀大包子還是紅豆糯米糕,旭章已經記不清楚。但她記得回頭時,爹從竹筐底下拿出一盞兔子燈遞到阿耶面前,阿耶有些驚訝,問:“給我的?”

爹笑:“第一回做,粗陋得很,別嫌棄。”

或許船頭太冷,阿耶手指都有些發抖,握住竹柄將燈提在手中,半晌,方綻開笑容,道:“多謝,我很喜歡。”

這時候,旭章在船頭歡呼:“煙花!”

爹將她抱起來,高高扛過頭頂,讓那臉盆大的煙花變成水缸大。五彩繽紛的光影灑落,身上都覺得暖洋洋的。旭章看到阿耶笑起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

那也是旭章第一次留心爹的眼神,在望向阿耶的時候,總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乎為他的開心而開心。但旭章看著爹的臉,總有些心裏發酸。

很多年後阿耶同她講起這個新年,她訝然自己兒時記憶的碎片在阿耶那裏,居然是漫長到有些永恒意味的畫卷,也訝然她這位毫無血緣聯系的父親,竟和當時的她一樣,幸福且遲鈍。

在旭章六歲之前,守歲總是在瞌睡裏度過。她叫阿耶抱在懷裏,手爐暖著臉,模糊聽阿耶講:“回吧。”

爹似乎應了一聲,便覺船兒輕輕搖動,嘩嘩水聲宛如搖籃之曲,不一會她就在阿耶的懷抱裏沈入夢鄉,等再醒來已經到了家裏床上。

旭章睡時習慣叫阿耶抱,一摸身邊沒有,就要喊人。在她開口前,聽到爹刻意壓低的聲音:“開始麽?”

阿耶道:“開始罷。”

旭章揉了揉眼,發現爹竟忘了給她放床帳。爹今天有事,心亂了。

她支起腦袋,見阿耶背著她坐,將氅衣解下,又松開袍子,露出一條手臂。爹面向她立著,卻全然沒發覺她醒來。他手邊擺著一只筐子,從裏面拿出一只小罐,然後拔出腰間小刀,擒住阿耶手腕,沿經絡從下到上豎著劃下一刀。

旭章捂住嘴巴,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想哭,卻莫名感覺大人此時不能受打擾,只縮在被子裏睜大眼睛。

鮮血沿阿耶手臂湧出,染紅爹攥緊他手腕的手指。他們也不止血,似乎在等待什麽。等血流的少了,爹才要啟那只小罐。第一下沒能掀開蓋子,他的手太抖了。

打開罐子後,旭章看到,一條青色蟲子沿灌身蠕動而下,沿血跡爬上阿耶手臂。

那蟲子太長,幾乎像蛇,旭章看到它像擠進門縫一樣,擠進阿耶的傷口。一瞬間,阿耶幾乎要從凳子上彈起來,手腕卻被爹焊死般牢牢鉗在桌上。等那條蟲完全鉆進阿耶手臂,爹立即走上前,又打開另一只細長瓶,但他身體遮擋住,旭章再看不到什麽。她只能聽到。聽到桌椅微晃,聽到粗重鼻息,聽到樹木被蟲蛀的聲音。她意識到那聲音來自阿耶的手臂。

不知多久,爹終於放松,她只看到阿耶的身體像一株枯萎的樹,緩緩縮到地上,那條手臂也像衰敗的枝條一樣隨之落下。

那手臂已經腫脹起來,傷口居然凝血,血居然是近乎黑的紫色。

他一倒,爹抱著他的肩膀也跪下來。阿耶的呼吸哆哆嗦嗦,感覺很疼,卻未發一聲。

爹疾聲道:“別咬嘴,咬了舌頭!張嘴!”

阿耶似乎痛得沒有神智,只能依他的話照做。

爹迅速把自己的手送到他嘴裏,另一只手緊緊抱著他,低聲道:“成了,殿下,咱們成了。你能陪著陛下,能陪著太陽長大了。”

阿耶整張臉抵在他肩頭,被那只手堵住的悶哼一陣強過一陣。爹跪坐在地上,空出的另一只手捋他的脊梁骨。

不知過了多久,阿耶沒了動靜,爹將他抱起來,往床邊走。

旭章忙縮進被子,裝作熟睡。感覺爹給阿耶脫鞋蓋被後,又在床邊坐了很久。

這天晚上,旭章聽見爹哭了,比以後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她甚至以為是個夢。

如果不是夢,這樣壓抑、幾乎吞進肚裏的哭聲,為什麽被她聽得這麽清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