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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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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三月三高照的艷陽下,皇太子車輦駛出承天門。

春風吹拂車帷,露出皇太子含蓄的笑臉。長安百姓紛紛議論太子痊愈的病體,講到他比女孩兒還白的臉頰時,偷偷揣測他有否傅粉。宮墻很大程度地將內廷和民間兩廂隔絕,業已伏誅的亂臣在他們口中還是穿朱著紫的功勳。人們只負責在祈谷祭天的時候高呼千歲。

這也是正史和野史一樣熱鬧的一天,皇太子的身影從《梁史》“上巳之亂”的相關記載中離去,停駐在嘉國公府的階前。人們看到太子拂開車簾,騎白馬在側的少年將軍臨窗附耳,將交談聲遮掩在那幅深朱色帷簾之後。接著,鄭綏跳下馬背,叩開嘉國公府門,召世子虞聞道登車伴駕。

太子和虞聞道的情事天下皆知,而跨出門來的那位當事人也十分訝然。眾目睽睽下,他登上太子車輦。太子和他說了什麽,連史書都不得而知。一切聲音被夾道的歡呼聲和融融春光淹沒,只有駕馬在旁的鄭綏聽到,車簾縫隙漏出的壓抑哭聲。他沒有聽到太子的聲音。

春祭結束後,剿逆活動也基本完畢,深院高墻後的哀哭之聲這才響徹街衢。龍武衛擐甲執兵,出入洞開的朱門,僅從嘉國公府庫中搬出的財物就串起了半條長安街。人們感嘆說何止王謝,虞家堂前的燕子也要到咱們屋檐下做窩了。

嘉國公虞山鋮的屍首蓋著草席送還府中,鄭綏命人架起哭天搶地的夫人,道:“殿下念在令郎有功社稷,開恩返還虞逆全屍,允許家人收殮入葬。”

他掃過院中,見參與逆案的虞氏子嗣全被鎖系押在墻根下。鄭綏語帶悲憫:“這裏是住不得了,家中又沒有男丁,夫人還是帶著娘子孩子們回老家吧,東宮已經給你們把盤纏備足了。”

夫人扒住他的手叫道:“怎麽沒有男丁呢?我兒子呢,殿下把他怎麽了?”

鄭綏說:“虞聞道入東宮侍駕,並不同行。他是殿下的恩人,殿下會禮待他。”

而東宮之中,蕭玠踏過殿階時,看到了披甲而坐的蕭恒。

那些異常的碎片電光般從他腦中閃過,真相被從頭到尾串了起來。他頓悟,父親的稱病極可能是一次引蛇出洞,而他行動的時間,極有可能就是借祭祀之事把自己調出宮城的這個上巳佳節。只是自己不謀而合,搶在父親前完成了整個行動。

蕭玠從門邊站住,兩人對望一會,蕭恒向他張開手臂。

他順從地走過去,由蕭恒摟在懷裏。

接下來,他們在心有餘悸中交換了彼此的計劃。

在蕭玠血洗柳州後,蕭恒意識到世族即將展開一場困獸之搏,開始挪棋布局。

自奉皇五年諸公亂京之後,蕭恒認識到知彼的重要性。他在明面與世族斡旋的同時,也著手建立自己的內線系統。他需要一群能夠打入世族內部、替他竊取消息的秘密隊伍,這些人的選取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能夠取得世族信任,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世族出身,至少與世族沾親帶故;對世族作風深惡痛絕,思想向自己的對立面靠攏,這要求這個人要有相當的離經叛道氣質;同時他們還要智勇雙全,具有把握時機的能力,更要有扭轉時局的勇氣;而且,他們不能在明面上有過支持新政的傾向,否則很容易引起世族警惕;當他們成功打入內部後,要根據情況對一些搖擺人員進行滲透和游說,這就需要有極高的言說技巧和審慎的觀察力;最後,他們必須接受與親人敵對的事實,甚至在直接對親人造成損傷的行動裏,作出致命一擊。

這些人被稱為“目”,是蕭玠在位時期赫赫有名的對敵情報隊伍“千目菩薩”的前身。

但在首創之時,組織這支隊伍極其困難。

好在至今十餘年,並非毫無成效。

在蕭玠踏上返京之程時,蕭恒已經發動所有眼線,盡全力獲取世族的行動計劃。這在世家集會、動議和走親訪友中悄然進行,兩個月內,將最具有謀反嫌疑的目標縮小在以虞山鋮為首的四個人身上。

蕭恒和楊崢敲定了整個清掃計劃。在真正發難之前,他們必須要控制世家盤踞在地方的根系。

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按最初設想,需要二世、三世來徐徐圖之。之後可能會繼續進行這種因勢利導策略,但現在需要速戰速決。

要控制各地的世族勢力,並把握他們染指的經濟大權,需要與之匹敵的、雷厲風行的話事人和軍隊。但地方官與世族關節盤錯,如果動用本州府吏和折沖府軍隊,很可能使其沆瀣一氣,反而資敵。

是故,蕭恒出動禁軍勢力,以六衛暗中接管各州,確保解除地方威脅。

禁軍出京是一件很有迷惑性的事。從表面看,京中力量削弱,會讓虞山鋮等人放下警惕。更重要的是,虞山鋮有一支配備火器的秘密隊伍,按長安的坊市制度和人口密度,絕對不會安插在京內。如果沖突不可避免,這支軍隊可以在京畿對其加以攔截,將其引向早做好人群疏散工作的無人山區,降低傷亡。

而以上計劃能夠順利執行的一個前提——為保證對百姓的損傷降到最低,並力爭和平化解地方危機——蕭恒必須親自出京做這件事。

不說行軍和執政的能力,蕭恒在民間和軍中具有非同尋常的人望。很多時候,他站在那裏,即能屈人之兵。

整個計劃確定後,蕭恒稱病。為免世家懷疑,他瞞過了蕭玠——蕭玠的反應是最具迷惑性的武器。同時,也是因為他探知了影子的參與。那股覆燃的死灰不是蕭玠能解決的事。等地方得到控制,他會即刻返京,迅速展開定罪與審判活動,並做好充足的戰鬥準備。

蕭恒已經知悉虞山鋮會在上巳祭祀時行動,但對他來說,這未必不是個好時機——官眷俱在掌控之下,蕭玠也不在皇城之中,有半數禁軍隨伴左右,他和百姓基本安全無虞。而虞山鋮隊伍入宮後,會被蕭恒率領的禁軍圍死在永巷之內。哪怕虞氏借火器殊死一搏,宮墻也足夠消耗他的炮火,比開闊地形的傷亡要小很多。

一切行動俱在弦上。

但他沒想到,蕭玠居然在他之前搶先行動,在血洗永巷後,平靜地進行上巳祭禮。

那支有組織的影子隊伍,居然在他手下沒有討到半分好處。

聽到這裏,蕭玠開口:“我從老師的手記中讀到岑郎和影子的交集,裏面夾了一張方子,註解說或許能夠麻痹影子的經絡。”

他頓了頓,說:“十三年了他還在保護我。”

兩個人一起沈默一會,蕭恒說:“你把虞三郎帶回來了。”

蕭玠看著自己攥在一塊的手掌,聲音很低:“他不僅告訴我這件事,還把虞氏的一支火炮隊伍換成了臭火。他功在社稷,就是想要我保他一家性命無虞。那天晚上……他問我能不能留他爹一命,我說可以。他說不要騙他,我說,三哥,你來告訴我,不就是相信我嗎?我說君無戲言。然後,我不只殺了他爹。”

蕭玠說:“我得看著他。”

臨去前,蕭玠猶抱僥幸,問:“阿爹,他真的不是你的人嗎?”

蕭恒握緊他的手,搖了搖頭。

天子默許後,虞聞道入住東宮。

宮人們很難分辨他的來臨和沒有回來的那位沈郎有什麽不同,委婉問蕭玠,虞郎是與殿下同居,還是另辟廂房。

蕭玠楞了楞,說:“讓他挨著我住吧。”

宮人領命退下,腳剛邁過門檻,就聽見太子道:“還是和我一塊住,另搬一張床,要大要軟,放到我床邊去。中間,隔道屏風。”

虞聞道就這麽住了下來。蕭玠曾想象過兩人會有裂痕彌合的一天,只是他沒想到會是用鮮血填滿,鮮血又沖出無法堆添的鴻溝。

當夜,蕭玠屏退眾人,端起燭臺,向床邊坐著的虞聞道走過來。

虞聞道剛洗過腳,兩只褲腿還挽在膝蓋上,神情有些怔忡。顫巍巍的燭光映得他面白如雪。蕭玠在他身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正是虞聞道送過的上巳禮物。這東西本該跟嘉國公賄資一應充公,看樣是被特地留下來。

蕭玠打開盒子,拿出裏面的白玉扳指,推上拇指,溫聲說:“我以後都戴著,好不好?”

虞聞道問:“我娘還好嗎?我兩個妹妹還好嗎?”

“都好,夫人已經啟程還鄉了。”

“我家被抄了。”

“我給他們留了給養,足夠回去置些薄田,做些生意。我會讓他們給你寫信。”

虞聞道說:“我想和他們一塊走。”

蕭玠靜了靜,勸道:“再待一陣,三哥,再待一陣好不好。我們多久沒有這麽說過話了。”

虞聞道說:“我爹死了。”

“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怨我就怨我,要恨我就恨我吧。如果你想殺我。”蕭玠從懷裏拔出那把虎頭匕首,放到虞聞道面前,“三哥,你也可以。”

虞聞道搖搖頭,“我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連親爹都能舉發,我怎麽會殺你呢。殿下,我連我親爹都舉發了。”

蕭玠坐在他身邊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虞聞道結束了對話。他說:“我想睡了。”

蕭玠應了一聲,坐到自己那張床上,探手將屏風拉過來。一個屋一下子隔成兩個世界。虞聞道的那個世界叫燭火映在屏上,影影綽綽地像水底的倒影,像只有點燃犀角才能照清的鬼怪世界。難道不是嗎?比起活人,虞聞道難道不更像一個彌留的鬼嗎?

蕭玠心底一下子森然起來,想看清虞聞道是不是真的活著,這時候裏面的蠟燭已經吹熄。虞聞道躺下了。

傳言虞聞道得以茍活,是做了太子的榻畔之臣。

蕭玠不怎麽在乎,沈娑婆的死居然在某種程度上療愈了他,他意識到死生跟前,其他一如浮雲虛無。他得保住虞聞道,這個不管出於什麽目的把身家性命獻給自己的年輕人。他這輩子沒有強求過什麽,但虞聞道已經毫無所謂地走在懸崖邊,蕭玠只能抓緊他不松手。

虞聞道很少主動,只有蕭玠每夜誦經的時候,他才會跟著蕭玠跪一會,不說話,只磕頭。現在對接觸有所閃避的反而是他。蕭玠只能換一個法子,就像他不再嘗試攙扶虞聞道起身,而是問,能拉我一把嗎,三哥,我膝蓋痛。

這幾日諸事收尾,鄭綏前來和蕭玠對接上巳之亂的後續事宜,他進門時,正見蕭玠坐在簾子底剝松子,剝好的松子仁放到小碟裏,遞到虞聞道跟前。

虞聞道搖搖頭,蕭玠也不說什麽,繼續往裏剝,邊道:“春明池那邊的牡丹花放了,過午咱們去賞花,好不好?”

虞聞道搖搖頭,正看見這邊,道:“小鄭來了。”

鄭綏跨進來,叫他:“三郎。”

虞聞道也不至於見人都怏怏的,便笑了笑,自己往內間去。

鄭綏上前,沒有坐,仍立在底下,將一份名單遞交給他,“這是朝中參與上巳逆案的名單,陛下已經看過了,請殿下再次過目。”

蕭玠的目光在一個名字上逗留,鄭綏會意,道:“湯惠巒已將虞山鋮牽涉的阿芙蓉線路全部招供,陛下念起有功,且不在主謀之列,特減罪,將其發配南關,不涉家人。只嘆其父湯平昌公氣節貞烈,得知湯惠巒附逆事,自覺有汙門楣,竟絕食自盡了。”

蕭玠嘆道:“以我的名義追贈一份賻儀,等這陣子過去,命禮部為他議謚。”又問:“行宮那邊如何?”

鄭綏繼續道:“沈娑婆遺黨搜捕完畢,臣等也找到了何仙丘。他假死之後,扮成一個目盲的修琴師,住在燒火房邊上。”

蕭玠問:“人呢?”

“自裁了。”鄭綏把一張紙箋遞過去,“沈娑婆給他留了話。”

蕭玠接過來,看上面不過四句:

東府孤鶴,勸春我身。今隔人鬼,本當同墳。

哀哀狐淚,依依兔魂。梨木已折,何必俱損!

蕭玠問:“這次確定死了嗎?”

鄭綏道:“屍首已驗明正身。”

蕭玠靜了一會,擦亮火折把紙舔了。接著,從後面夠過自己那把琵琶,拿起剪蠟燭的小銅剪子,把五根弦絲一一剪斷。

蕭玠自此不彈琵琶。

***

虞聞道入宮三日後,收到妹妹寄來的書信。行宮清掃之事,禁衛仍要向蕭玠上報,他便去前堂料理事務。約莫一個時辰,蕭玠回來見虞聞道倚著案,手軟綿綿垂著,手裏那封信也耷拉著,像一動沒有動過。

蕭玠不敢驚動他,小心翼翼邁進門來,見虞聞道擡頭,才問:“信中說什麽?”

虞聞道說:“臣母已經回老家了。”

原來是平安信。

蕭玠松一口氣,問:“一路順遂嗎?”

虞聞道頷首,“總比從前要強。”

蕭玠走近,提袍從他對面坐下。見他拇指上那只扳指已經墜到指甲上,便拉過他手,重新給他戴好。虞聞道視線被他牽動,落在兩只白玉扳指相觸相抵的手上。

蕭玠道:“再這麽瘦下去,連扳指都戴不住了。我知道你雖是北方人,卻愛吃些江南的菜色。我已經叫人去外頭酒樓裏尋了廚子,南方菜做得極好,晚上咱們一道嘗嘗,好嗎?”

虞聞道不答。

蕭玠將他的手放在案邊,剛要撤開,卻被虞聞道虛虛搭住。雖不是握,卻是他這一段少有的主動。

蕭玠心中驚喜,小心翼翼反握住他,仍沒等到虞聞道說話。他碰了碰虞聞道手上的扳指,找話道:“碎了個口子,怎麽不換個新的呢?”

虞聞道說:“那晚弄的。”

蕭玠還沒反應過來,已聽他道:“那天晚上,我弄傷你了。”

蕭玠握住他的手顫抖一下,但沒有撤開。

他不知道虞聞道為什麽揭他們兩人共同的傷疤,但如果能讓他這麽說話,揭就揭吧。他就算把這傷疤再刻一遍又有什麽呢?

蕭玠深深呼吸幾下,聽虞聞道毫無波動道:“我記得是把你按倒的時候,手磕在床沿上,這東西磕碎了。你抖得太厲害,要跑,我按住你的時候,它割在你後腰上。你叫了一聲,我應該以為你是受用,按得你更死。後來看到一指頭的血,才知道把你剜了一塊……實際上就算知道你是在疼也沒什麽用。那時候,一點用也沒有。”

他問:“還疼嗎?”

蕭玠臉抖了兩下,勉強笑了笑,“早不疼了。”

虞聞道也笑了一下。這是這幾天來,蕭玠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麽明顯的笑意。哪怕是苦笑。

虞聞道說:“就算叫狗咬一口,哪有不疼的?”

蕭玠急聲打斷:“三哥。”他低低道:“沒有。”

虞聞道看著兩人握著的手,突然問:“你那次說,之前,有點喜歡我,是真的,還是哄我?”

蕭玠默了許久,道:“我再怎麽樣,也不會拿這事撒謊的。”

虞聞道也不說話了,好一會,才問:“那晚,你真的半點都不記得了嗎?”

蕭玠仍保持著嘴唇微張的姿勢,長長喘氣,接著他聽見一聲嘆息。虞聞道抽出手,替他擦臉,道:“你別哭,別哭,我不問了。你以後要愛惜自己,再信任的人,和他一個屋子也要留神。如果再有人……你別心軟了,一腳過去,也就了了。”

蕭玠心中有些惴惴,“三哥,你怎麽了?”

虞聞道笑道:“不是說牡丹花開了嗎,我想簪朵花。”

他願意出去走動,蕭玠大喜過望,忙攜他往春明池邊去。春日暧暧,池水濃碧,蓊郁枝葉間擁出鮮花吐蕊。蕭玠靠近花叢,去找最艷最盛的,聽見虞聞道在身後問:“殿下還記得,第一回給臣簪的什麽花嗎?”

蕭玠回頭看他,莞爾:“臉盤兒大的白玉牡丹花。”

“不,是豆綠。”虞聞道笑道,“上林苑那天是我胡亂說的,想看你還記不記得。”

蕭玠手松開花枝,叫:“三哥。”

“殿下當時又不認識臣,能記得才見鬼了。”虞聞道擡了擡下巴,“臣想簪朵姚黃,比小鄭那年的還盛的。”

蕭玠便采了朵姚黃下來,碩大艷麗,宛如金盤。虞聞道微微側首,蕭玠便給他簪在發髻上。他不記得第一回的豆綠,卻忘不掉那年夏苗簪在虞聞道鬢邊的芍藥。嫣紅的花朵,尤襯他那身玉鈫藍騎裝。

那時候,白玉尚未陷泥。如果沒有那件事,說不定真的是他和他到最後。

出神間,蕭玠聽虞聞道喚他:“殿下。”

他笑得太溫柔,又太明朗,蕭玠有些恍惚,似乎還是那個一切正好的夏天。所有欲訴未訴之情,還藏在兩人眼底。他的頭腦總要比心更慢一步,要等錯過後才聽見,當初心弦撩動的聲音。

虞聞道擡手摸摸他的臉,道:“以後,別太難為自個了。”

蕭玠喃喃:“三哥?”

虞聞道抱住了他。

出乎意料地,蕭玠對這個擁抱沒有任何抵觸。虞聞道摟著他,像摟一個會碎的瓷娃娃,而蕭玠抱著他也像抱一個玻璃人一樣,怕一用勁就會碰出裂痕。

這樣抱了一會,虞聞道松開他,從花底石凳上躺下來,道:“大中午的,有些困了,我睡一覺,你忙去吧。”

蕭玠道:“凳子硬,回床上睡。”

虞聞道似乎困怠得很,只擺擺手,側身向裏,真要這麽小憩了。

蕭玠讓他這忽冷忽熱鬧得迷糊,這回有宮人來報,小鄭將軍來送犯員的賄資單子,正在等候。他便回去一趟,忙了一陣,又拿了件薄羅披風,預備給虞聞道披上。

再回來,見虞聞道仍背身躺著,後背卻一陣陣哆嗦。

是怕冷?可這麽大的太陽。

蕭玠放緩腳步,上前給他蓋披風,掖過他頸邊,感覺手上一片黏膩。

在聞到那股腥銹氣、看到那源源不斷的鮮紅色後的一段時間,蕭玠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他能記得的,已經是他把虞聞道抱在懷裏,雙手死死捂在他頸邊傷口上,哭喊著叫人。

虞聞道還有意識,半截沾血的花木還在手上。他笑了笑,一笑那血就泵一下,嘆息:“哎喲,你怎麽……又回來了,我不白、白支開你了。”

蕭玠叫道:“你別說話,你別說話!人哪,來人救命啊!”

蕭玠的哭喊聲立即驚動了東宮衛,一片忙亂間,虞聞道仰面看著他,說:“當年照看你,是、是受小鄭的托付……我……貪天之功……”

漸漸,他窒息起來,大抵是血堵死了氣管,再難呼吸,也說不出話。蕭玠看著虞聞道臉色逐漸漲紫,痛苦地臉頰哆嗦著。他擡手,蕭玠以為他想摸自己的臉,頓一頓發現,虞聞道是想抓那片天空。

他從喉中擠出最後一個音,年、年地叫了兩聲,一下子,眼睛直了,大張的嘴巴不動了,手也掉下來了。擦過蕭玠的手,蕭玠抓不住他。

蕭玠感覺疼,這種疼不是從心裏開始,而是身上,後腰上一處他從沒意識到的疤痕突然被剜掉似的刺痛起來。太疼了,太不正常了,他的心還沒反應過來,那塊傷疤的痛楚已經壓得他直不起腰。

蕭玠瘋了一樣抱著他按在他脖子上,放聲大叫:“三哥……三哥你別死,你別死……我把你娘接回來,你的堂叔堂伯我不殺了,不殺了……我答應你好不好,我答應你了,我和你好,你活下來,活下來和我好呀!”

那只手軟軟垂在一旁,扳指上裂口的縫隙,終於叫鮮血填滿了。

蕭玠抱著虞聞道從花底坐到天黑。

虞聞道手腳冷了,比蕭玠病重時還冷。身體也軟了,比蕭玠在床上還軟。床上。蕭玠想,玉陷園那個晚上或許不是災禍,而是恩賜。那居然是他和虞聞道這輩子最親近的時候。多好的時候。他卻把那好時候當恥辱當傷疤當了那麽久。他終於不怕那晚上了,他甚至得懷念那晚上,他開始後悔那晚上為什麽那麽快結束,為什麽沒有一個細節不漏地全記下來?如果那晚之後,自己不是只顧著痛苦,而是和他在一塊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為什麽不和他在一塊呢?

死真的好厲害,一下子就把恥辱扭轉成綿綿無絕期的遺恨。老天給的東西,他從來弄清得太遲了。

……

蕭恒聞訊趕來,在路上聽聞虞母昨日懷抱一只盆景底座跳井自盡的消息,頓時明白什麽是壓死虞聞道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趕到時,先看到宮人侍衛們打燈籠遠遠站了一圈,圈裏,他兒子滿身滿臉血地坐在地上,臉埋在虞聞道頸窩裏,像求抱一樣抱著人。

蕭恒從他面前蹲下,柔聲道:“阿玠,好孩子,咱們給虞郎找個好地方。他這樣躺著不舒服。”

蕭玠不理,臉抵著虞聞道的臉,說:“弒父累母,他進不去祖墳的。”

蕭恒叫:“阿玠。”

好久,蕭玠叫一聲:“爹。”

“你廢了我吧。”他說,“我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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