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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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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李稻穗死後第三天,其父李大為迎來三個不速之客。

三人自稱兄弟,小弟男生女相,臉面清秀。二哥身材挺拔,最為高大。大哥言笑晏晏,內秀文弱。

大哥說:“我們兄弟從外鄉來,聽聞貴地有膏,食之欲仙,卻不得門路,特來拜問尊駕。”

李大為問:“啥意思?”

錢氏在旁道:“問你哪裏買膏吃。”

李大為叫道:“什麽膏,誰跟你們說我有膏?你這婆娘又朝外胡咧咧什麽?”

二哥說:“不怪這位大娘。我們只聽聞這邊有的買,便挨家挨戶問一問。攜帶珠寶到底不便趕路,不若全換作煙膏便宜。”

李大為眼睛一直,“珠寶?”

小弟說:“走南闖北,一些不入流的玩意罷了。什麽藍田的玉,京城的翠,東海的珍珠,齊國的水晶……”

李大為叫道:“玉,翠,珍珠……水晶!”

二哥笑著,從懷中取出一串瑪瑙手串,放在李大為掌中,道:“家裏做這些買賣,金銀寶器,無甚樂趣。所以特來貴地,求個新鮮。”

那串瑪瑙粒粒飽滿,滴滴血紅,在手心沈甸甸,放射萬道金紅光芒。李大為道:“你們這些娃子只貪新鮮,這用膏可是犯法的,一不留神,腦袋不保!”

大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掉一個腦袋,脖子上就能長出兩個。”

小弟道:“我看也別難為這位大爺,咱們去別家問問。”

他說著要將瑪瑙手串拿回,卻被一雙枯手死死握住。李大為眉開眼笑:“有門,有門!”

他扭臉沖錢氏道:“沒眼沒見的,貴人駕到,還不趕緊去燒水沖茶!”

等錢氏帶兩個女兒出門,李大為方攏著瑪瑙串子低聲道:“我看眾位也是頗有緣分,此地名為神樓,是天上神仙居所,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開樓門。這不,明天就是五月初一,神樓大開的吉日。”

大哥問:“神樓?”

李大為笑道:“可不是!那邊白天不過一片荒地,但到了夜裏,真是熱鬧非凡,明燈千層,只怕連皇宮大內都比不上的闊氣!要不是神仙法術,何以至此?”

他眼珠滴溜溜一轉,“但是神仙居所,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要進門,先得這個數!”

小弟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問:“一兩?”

李大為搖頭。

二哥皺眉:“十兩?只進門,就要十兩銀?”

“十兩銀?是十兩金!”李大為道,“第一次進門,先要帶十兩黃金,便能拿到花契,才算摸著門檻!”

大哥四下打量,說:“看不出尊駕如此簡樸,竟是懷財不露。”

李大為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十兩金是專為各位貴人們設的,那主人家也體諒咱們苦哈哈出身,不要金,也不要銀。”

“一個黃花閨女,或者兩個奶娃娃都可以。”

大哥仍盯著他看,眼神卻有些瘆人。李大為心頭發毛,大哥已微笑起來:“那您家兩個閨女不就是現成的營生。”

李大為嘆道:“不中用,算女人年紀忒小,算娃娃年紀又忒大。都不如她們大姐有孝心。”

小弟問:“大姐?”

李大為笑道:“她大姐可是上等的好苗,不光給了花契,還多給咱一吊錢喝酒去呢!她大姐剛去,這娘們沒日沒夜哭天喊地,打也管不住。一上來怠慢各位郎君是我有眼無珠,也是怕她咧咧出去,這不是把咱給害了嗎!”

二哥說:“要管住大娘,這不是有現成的法子。”

李大為笑:“可不是!自打我說要發賣兩個小的,也不敢哭叫,幹活都麻利了。”

小弟問:“您可收著過大娘子的消息?”

李大為道:“一入仙門,就是仙人。各位,進去可是錦衣玉食山珍海味,一年不斷的膏養著她,那是全了孝心去享福了,咱可不能拖孩子的後腿!”

小弟點點頭。

二哥一聲不吭。

大哥皮笑肉不笑:“很是,很是。”

小弟道:“大爺,我們兄弟著急趕路,不知何時才能代為引薦?”

李大為笑道:“好說,好說,明晚亥時,我去村頭迎各位。各位放心,老李辦事,就是個義字!管保各位順順利利地進,太太平平地出!”

***

【三兄弟退場,李大為點燃一盞油燈,照亮舞臺原本黑暗的一角:一把太師椅,一張四角桌,桌上茶壺嘴白煙滾滾,桌邊坐一個頭戴鬥笠的人。】

李大為:您真是料事如神!連這三人形貌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鬥笠人擡手,李大為匆忙遞過瑪瑙手串。】

鬥笠人:(把玩手串)你如果在州府當差,會發現它曾經出現在前任潮州刺史程義手上。

李大為:(遲疑地)您的意思是,這三位是官府的人?

鬥笠人:嗯?

李大為:他們若是官府的人,咱們豈不是替賊引路,自投羅網?就像我家大閨女的事,您著意讓我告訴婆娘,她娘們家沒見識,可不就上衙門告狀嘛。這一告,連仙膏都牽扯出來,那皇太子若追查下來……

鬥笠人:這就不是你該多嘴的事了。明晚亥時,務必將三人領到場中。

李大為:(連聲喏喏)是,是,只是咱們說好的……

【鬥笠人從衣襟中摸出一物,拋給李大為。是一塊打成四瓣花的銅塊。】

李大為:(兩眼放光,涎著臉笑)多謝貴人,多謝貴人!哎喲,這個月的膏又有著落了,您真是仙人聖人好心地的大善人!您放心,這事交給我,保管妥妥帖帖,萬無一失!

【李大為退場,鬥笠人端過油燈,點亮桌子另一邊的燭臺。桌對面另有一張太師椅,椅中坐一個人,燈光只照亮人形,渾身漆黑,像個影子。】

影子人:(略帶斥責)你要學孫猴子捅天窟窿,一旦天河倒灌,我們頭一個把你扔下船!

鬥笠人:(轉動手串,呵呵笑著)老兄,別忘了,你們還要和我合作。或者說,你們的命有一半攥在我的手裏!

【影子人手臂一動,一柄匕首射出,手串絲線斷裂,珠子滾落滿地。】

影子人:你的命現在就在我手裏。敢跟我耍花樣,我叫你渾身上下百十個部件,劈裏啪啦,如同此珠!

鬥笠人:好大的氣性。有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一條船上的螞蚱,竟沒有半分信任。

影子人:(冷笑)信任?設計錢氏奔府告發,好讓蕭玠徹查此案,只差把我們曝之於眾——談何信任!

鬥笠人:尊駕見識廣博,四海兵器無有不識,依尊駕看,殺人不見血的是什麽刀?

影子人:天下從沒有這種刀。

鬥笠人:非也,殺人無血,死人之刀。

影子人:死人要如何殺人?

鬥笠人:尊駕豈不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王雲楠臨死之前,還給皇帝留下一份大禮。不叫太子進門,誰來拆封,咱們如何看得好戲開場?

影子人:太子豈會任你擺布?

鬥笠人:那就請君拭目以待。

影子人:(陰惻惻地)你的計劃已經失敗過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鬥笠人:尊駕放心,有這位在,管保太子插翅難逃。

【鬥笠人身後,又亮起一盞蠟燭。蠟燭後屏風一盞,屏風後坐著人影。】

***

潮州民歌曲調清新,編入琵琶確有妙處。當地樂手也不乏大才,你來我往地討教過後,我再回院中已近日暮。

天外一層濛濛細雨,薄羅衣衫貼上肌膚。剛打起簾,便聽見屋裏有人低低咳嗽。

我便踏進去問:“是受了冷?要不要暖盆炭來?”

蕭玠正放下藥碗,沖我笑道:“你回來了。”

蕭玠仍穿出去時那件素袍,看來是剛回來不久。他雨天愛犯懶,但凡回屋就要靠個枕從榻上歪著,如今手頭沒事,卻仍規規矩矩坐在椅裏,外出的那件袍子也沾濕了,竟沒脫下來。

我往桌上一瞧,除他的藥碗,還放著兩盞猶帶熱汽的茶水。

我心中了然,便擱下琵琶,走到他面前。蕭玠笑道:“剛剛吃藥急,嗆了一下,不妨事。”

我問:“苦嗎?”

蕭玠笑道:“今晚給你留個碗底嘗嘗。”

我笑道:“何須碗底,殿下舌底就夠了。”

不待他臉紅,我便掐住他的臉親下去。

蕭玠嚇了一跳,忙要推我,叫道:“大白天的,你別鬧,鵬英和綏郎他們……”

我捏了捏他的臉,故意道:“七郎跟前,還想著綏郎?”

蕭玠忙要解釋,一張口就叫我抓住時機和他糾纏起來。他仍要掙紮,只惜這段時間以來,我已經拿住他的命門。他身體太敏感,我從他後腰捏了兩把,蕭玠便使不上力,親吻聲裏也帶了點哽咽,手上雖仍推我,整個人卻要癱在榻上。

我在這時擡起臉,將他提抱到榻上坐好,沖前頭笑道:“原來家裏有客。”

這時那兩盞熱茶的主人已經覆返,從竹簾外進退不是。

蕭玠匆忙擦了擦嘴,臉色紅白交錯。還沒開口,竹簾已被打起,一人先行笑道:“在下潮州刺史崔鯤,這位想必就是沈郎。”

我便抱袖笑道:“崔使君好。”又沖他身後少年道:“小鄭將軍,又見面了。”

鄭綏看看我,再看看蕭玠,也沖我抱手,“沈郎。”

這一會,蕭玠已勉強恢覆鎮定,找到話題:“鵬英,你們吃茶,茶要冷了——我們剛剛說到哪裏了?”

他們要說正事,我便很自覺地要出門,突然想起一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蕭玠:“說要殿下親啟。”

蕭玠拆開信,眉頭當即皺起,道:“信中說湯惠巒在京托病,實則是來了潮州,還說他此行目的……或與王雲楠案有關。”

崔鯤立即問:“是誰的信?”

蕭玠搖頭,“沒有署名。”

崔鯤接過信,也沒有頭緒,遞給鄭綏:“你精通書道,能不能看出什麽?”

鄭綏仔細看過,道:“這人改換過筆跡,看走勢,應當有很紮實的館閣體的底子。”

崔鯤皺眉,“館閣體,那就是入仕之人,還有學子,世家子弟不管學習什麽書法,大多也是拿館閣體打底子的……那人可就海了去了。”

蕭玠問我:“七郎,這封信是由誰送到的?”

我便搖頭,“我回來時,便見這封信放在床頭,並未見得送信之人。”

崔鯤看著信封上“皇太子殿下親啟”七字,眉頭漸漸皺起,沈吟道:“殿下初至潮州,錢氏便狀告州府,又發現黑膏有市,現在湯惠巒也到了……樁樁件件,幹系太深。依臣之見,還是明日探過神樓,再做打算。”

蕭玠頷首,“我叫龍武衛留意,明日再選十人,我們喬裝同行。”

“不能帶人。”鄭綏道,“市膏違律,尋常買賣一定隱秘,絕不會人多勢眾。我們帶人,只怕打草驚蛇。還是出發之後,叫龍武衛跟蹤埋伏即可。”

蕭玠道:“綏郎細心,就這麽辦。”

鄭綏又道:“還有,此事兇險,殿下最好留在公廨,等臣的消息。”

蕭玠沈吟:“但湯惠巒在這個時間出現,又牽涉王雲楠案,只怕也跟這次神樓大開有關。他如今官在補闕,又是京官,縱是你二人也不能違律扣押。但我是太子,百官有應令拜見之禮,又掌巡狩之權,有審問案涉之責。他若在,我能直接拿他回州府,少生枝節。”

他看向崔鯤,“依我看,還是鵬英留下。那地方到底不幹凈。”

我提醒道:“殿下最好再帶個當地人,多少得聽懂潮州話。他們萬一有什麽招數,不至於沒有防備。”

崔鯤笑道:“殿下,臣母籍貫潮州,此事不在話下。而且李大為見過臣,倘若此事換作旁人,只怕惹他生疑。”

蕭玠還要再說,鄭綏已一錘定音:“那就一塊同行,不要走散,不要單獨行動。”

正事說完,他們三個便面對面坐著,又是無話。崔鯤倒挺有意思似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再瞧瞧我,才適時清了清嗓子:“怕一會雨下大了,要不,咱們先走著?”

鄭綏也不再坐,和崔鯤一塊告辭。崔鯤簡直金口,雨勢雖未瓢潑,但不用雨具決計不行了。

蕭玠要出門送,被我們一同勸阻,我便撐傘送他二人出門。

雨打院中梅樹瓦當,沙沙叮叮聲如同撥弦。我們三個一路無話,直到門前將別,崔鯤已邁開步子,鄭綏突然道:“殿下喘疾未愈,不能長久閉氣。”

他頓一頓,“還望沈郎今後小心。”

我一楞,方知他說的哪一茬,笑道:“今日情動,未能自已,以後一定留意。”

等再回屋中,蕭玠已脫了袍子,只著中衣。他怕冷,外頭又加一件月白半臂,沒有束腰帶,正抱我那把琵琶撥弦。見我來,便笑問:“今日有寫什麽曲子嗎?”

我也脫了外衣,抱過琵琶坐下,將為《龍虎謠》新演的曲子彈了,說:“新加了這一節過段曲,在第三折,二人定情合歡之夜。”

蕭玠沈吟片刻,道:“這樣彈是好,只是太過悱惻靡麗,失於雅正,不若換成大弦。”

我笑道:“殿下,歡好之事,何來雅正?難道不是越靡麗越好嗎?”

蕭玠一時沒說話。天陰下來,更顯得他面紅欲滴。外頭雨聲嘈雜,映襯之下,他聲音便如蚊吶:“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臣是故意的。”我撂下琵琶,站到他面前,擡手撫摸他下唇,“果然,見了小鄭,殿下就不叫臣親了。”

蕭玠臉熱得燙手,要不是此情此景,我定要懷疑他生了病。他不大好意思,卻沒有避開我的手,只小聲說:“閨房之事,哪有叫旁人見的?”

我曉得他沿用現成的說辭,以閨房代指情事,但不打算如此放過他。我微微俯身,在他耳邊道:“臣和殿下兩個男人,哪來的閨房?殿下是把臣當女孩看呢,還是說,殿下自覺做這個香閨?”

蕭玠這次有些著惱,急道:“你又亂說什麽呀?我哪裏把你……”

前一段親得意猶未盡,我便要再吻。蕭玠話沒講完,當即要躲,我便松開他,整理衣擺從他身邊坐下,問:“人都走了,還不叫我親?”

剛剛為了躲我,蕭玠半個身子倚在案邊,垂著頭不講話。我強斂了笑意,從榻邊站起來,道:“那臣就先不打擾殿下了。聽殿下的,晚上回來吃飯。”

我還沒邁開步子,便聽見雨聲畔,蕭玠低低道:“叫你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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