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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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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翌日蕭玠醒來,聽見輕輕響動。睜眼,見秦灼坐在床尾,拿剪子替他剪腳指甲。

蕭玠只怕驚醒這美夢,靜靜看著不敢出聲。秦灼發覺他醒,忙道:“別動,剛退了熱,再躺一會。朝食有什麽想吃的?你小時候愛吃這邊的荔枝膏,我叫人做一碗,好不好?”

蕭玠點頭,“都好。”

秦灼將他剪下的指甲攏在掌心,道:“指甲還是愛往肉裏長。”

蕭玠道:“打小就這樣。”

他鬼使神差地又補一句:“這些年常是阿爹幫我剪的。”

秦灼手中仍動作,沒應聲。

蕭玠心中一緊,忙道:“對不起,我不該……”

“沒有,阿玠。”秦灼笑道,“他待你好,我也放心些。”

蕭玠點點頭,沒再提這話。秦灼又同他講幾句,蕭玠隨意答了。再一會吃飯用藥,都是秦灼餵他。蕭玠溫溫順順,沒再多說什麽。

一碗湯藥吃盡,殿外突然響起宮人走動之聲。尚未通稟,簾子便被嘩地打起,走進一個身穿蒼藍騎裝、佩戴銀飾的女人。

她略上年紀,保養卻很得宜,更添一股別樣韻致,望之只如三十出頭。眼睛往蕭玠身上一落,便笑起來:“我說光明臺怎麽嚴陣以待的,原道是來了貴客。”

秦灼扶蕭玠躺下,對她道:“你去阿寄那邊略坐一坐,我一會去找你。”

段映藍笑道:“這是你的寢殿,自然也是我的寢殿。怎麽,為了旁人,連我都要攆出去?”

她這口氣極其親昵,秦灼不知她又動了什麽心思,蹙眉道:“青將軍沒來?”

段映藍道:“我回這邊,自然和你同床共枕,他來幹什麽?”

當著蕭玠,秦灼不願和她論這些,便擡步往外走,段映藍也抱臂跟過去。

秦灼冷聲問:“段宗主,你想怎麽樣?”

段映藍笑道:“我是為你著想,梁太子和你住——這傳出去不大好聽吧。”

秦灼冷笑:“有什麽不好聽。”

“你前鑒雖遠,太子的覆轍不才過去半年嗎?”段映藍從懷中抽出一本冊子遞去。

秦灼掀開一頁,只看一眼便啪地合上,“這是哪裏來的?”

“哪裏?只怕這半年裏全天下的書局,都靠梁太子的春宮圖養活了。”段映藍道,“我也是為你著想,只畫他倆倒好,若梁太子宿你寢宮的事傳出去,你跟著入了像……”

秦灼喝道:“他是我兒子!”

段映藍笑道:“我知道,旁人可不知道。啊呀,要是把你倆畫了,豈不是父子□□?那咱們也算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了。”

秦灼咬緊後牙,“你到底什麽意思?”

段映藍看他,“咱們夫妻一場,我也盼你好,所以來勸勸你。阿寄兩歲前頭疼發熱你一眼不看,練武帶著渾身口子回來,也沒從你殿裏住過一日。秦太子尚不得此,一個梁太子,不合適。”

秦灼明白了。

她不僅是存心來膈應自己,更是來敲打他。一山不容二虎,有秦寄在,南秦只能有一個太子。

不論如何,秦寄分屬嫡出,段映藍就是秦寄的阿娘。秦灼百年後秦寄繼位,西瓊只會備受尊崇。但如果秦灼要傳位蕭玠,結果就截然不同。

如果不能保證秦寄的絕對地位——不能保證西瓊的影響力,她不介意毀掉蕭玠。

秦灼雙眼含怒,如同冰棱。段映藍美目含笑,如同火焰。她突然像發現樂子,跨步重新走回殿中,邊笑道:“多年沒見梁太子,現在身子養得怎麽樣?”

蕭玠忙答道:“有勞宗主惦記,一切都好。”

這一刻,蕭玠無比直觀地認識到,這的確是秦寄的阿娘。那樣野蠻的個性和山鬼的氣質,需得常年浸染方能得之。

這樣愛說愛笑的性格,和阿爹相比,的確好上不少。

秦灼緊追進殿時,段映藍扭頭看他,重新談回開頭的話題:“到你們南秦,我也是正正經經的公夫人,你叫我住哪去?”

秦灼道:“光明臺的後花園有一處水榭,我叫人收拾出來。那邊景致好。”

他二人還在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蕭玠回過神,神思已然澄明。

阿耶已經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兒子,建立了新的家庭。

他是阿耶的兒子,但不是這家庭的一份子。

他是客居,不該住在主人的寢室。

是他逾越了。

阿耶待他好,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不能叫阿耶難做,更不能得寸進尺。

蕭玠深吸口氣,叫道:“大公。”

秦灼渾身一僵,段映藍也停下話,饒有趣味地掉頭看他。

再開口,蕭玠已戴上溫和妥帖的微笑,發自內心般道:“我去一旁住就好,這麽多年我自己住,也住慣了。”

秦灼還要說話:“阿玠……”

段映藍已笑道:“還是梁太子識大體,你還推脫什麽?兩口子這麽多年,鬧得我像和你老死不往,阿寄都像不知哪裏抱來的。”

最後一句話像拿住秦灼死穴,他千言萬語一下梗在喉間。秦灼沈眉看著段映藍,氣息起伏,到底握了握蕭玠肩膀,道:“我從光明臺再給你……”

蕭玠垂首道:“光明臺是秦公居室,這不合規矩。”

秦灼叫他:“阿玠。”

“求你了,別……”蕭玠低低叫道,“我沒有辦法……”

當頭一棒。

秦灼陡然清醒,心中揪痛起來。

叫蕭玠住在這裏,讓他看自己和其他人出雙入對嗎?這跟淩遲他有什麽區別?

跟他解釋?那秦寄的身世怎麽辦?不是他信不過阿玠……阿玠若知道,可能不告訴蕭恒嗎?蕭恒知道了,會無動於衷嗎?

秦灼擡頭,對上段映藍一雙笑眼。

一個並居,誅的是他父子二人的心。

好狠毒的心思啊。

秦灼道:“阿寄如今還沒回來,他殿內東西一應齊全。你先去那邊住,好不好?”

想起還未向蕭玠提過秦寄,又道:“不知你曉不曉得,阿寄是……”

“我曉得的。”蕭玠打斷,“大公替我收拾間書房或者閣子就好,少公不在,我不能住他的寢殿。”

那叫鳩占鵲巢。

秦灼只覺胸口一窒,低頭瞧蕭玠。蕭玠倚在床頭,手搭在被上,露出半條手臂。腕骨崢崚,皮膚只有薄薄一層,青藍血管在下突起,像數條毒蟲的寄生。

秦灼道:“好,你安心休養。那邊離我也不遠,我以後都去陪你。”

***

秦灼命人收拾出白虎臺的書房,梁太子便在此正式下榻。

按理說,梁太子是天朝上賓,絕無居住此處的道理。但蕭玠一再要求,不肯留在光明臺,又不願再辟宮室過分招搖,秦灼只得作罷。

這邊說是書房,更像男孩子的武器庫。各式刀兵琳瑯滿目,僅羽箭就有二十餘種。架子上的確擺書,蕭玠一瞧,竟都是兵書和武器圖解。

宮人笑道:“咱們太子殿下最愛舞刀弄棒,從小就說,以後要做天下第一刺客。”

蕭玠笑著應了,見桌案上有幾張字帖,便拿起來瞧。看秦寄沈迷武藝,不料字也寫得好。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寫出這樣一手平穩的篆體,已是很不得了了。

蕭玠念道:“沖天香陣透長安。”

宮人們笑道:“鎮日見殿下寫這個,卻不知什麽意思。”

蕭玠只道:“這是古時黃巢的詩。”

他將字帖放下,拾筆研墨,在旁題下後半句。

秦寄常寫這一句,恐怕是他心中之志。

他真的把弒君做成事業,認真、細致地規劃和執行。自己能攔一次,還能攔一百次嗎?萬一真有那麽一天……

蕭玠手中一抖,險些握不住筆,邊將紙筆擱開,另往旁看去。

床已經鋪好,都是取用上好的錦繡綢緞,絲滑細嫩如同嬰兒肌膚。宮人將床帳打起來,請蕭玠看看布置,道:“這被面是今年新貢的彩雲錦,柔和保暖,一尺千金,咱們大王也只得了三匹。聽聞殿下要南下,便叫人緊趕慢趕做出來。還有那安枕的如意,並非尋常白玉,而是專門從藍田運回的暖玉。有一絲瑕疵的不要,不只雕壞了多少籽料。”

蕭玠嘆道:“太過靡費了。”

宮人笑道:“太子在大梁宮裏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咱們還怕這些入不了您的眼呢。”

蕭玠笑笑,並不過多解釋。他身體虧空得厲害,服藥歇息得早,殿內不知加了哪樣安息香料,一會便昏昏欲睡。

困倦時,他隱隱聽見窗戶一響,片刻後,床帳被人自外撩開。

那人似乎一頓,蕭玠便覺床邊一沈。他撐開眼皮,一楞。

一個火紅騎裝的男孩坐在床邊,像沒看見他,自顧自脫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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