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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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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白馬從廟前一勒而止時,夜雨已停。蕭玠卻感到手背一片濡濕,匆忙一看,竟是沈娑婆右臂割傷,湧出汩汩鮮血。

沈娑婆已然脫力,二人不得不入廟暫歇。蕭玠想裂斷衣擺替他包紮,但雙手抖得厲害,還是沈娑婆自己撕裂衣袖遞給他,白著臉笑了笑:“殿下會包紮嗎?”

蕭玠忙替他解開衣衫赤出手臂,一見那幾乎見骨的傷痕,更是說不出一句話。

沈娑婆仍笑:“殿下方才還臨危不亂怒批叛逆,怎麽現在怕成這個樣子?”

蕭玠替他包紮,手指都在哆嗦,急得帶著哭腔:“你別說話!”

沈娑婆從善如流,閉上尊口。

等蕭玠包紮完畢,沈娑婆臉色好轉幾分。蕭玠見香案上有些貢果,雖已幹癟,卻還吃得,便拿給沈娑婆。

沈娑婆道:“殿下,擅動貢品,是褻瀆神靈。”

蕭玠道:“神明有靈,不會同窮途之人計較這個。你吃一口,吃一口我們好趕路。”

沈娑婆沒再忸怩,接在手中吃了。齒關咬破那朱紅外皮,甘露般清甜鮮血般濃稠的汁水溢滿口腔。他望向廟外,一片松柏幽幽,枝葉響動間,似乎隨時隨地有伏兵突襲而出。

沈娑婆緩緩吐出口氣,道:“潮州營兵分數路,除了繼續抵禦太子衛外,只怕已經有人馬在追捕殿下了。”

蕭玠思量道:“躲在潮州不是長久之計,離長安又太遠……也不能去其他州府,萬一他們和程忠兄弟有利益往來,就是羊入虎口……”

“這樣,殿下還是趕緊南下,去南秦找秦公。”沈娑婆拿起一方帕子擦嘴,道,“秦公收到殿下南下的信,一定在邊境派人接應。但凡到了南秦境內,程忠兄弟的手再長也是無計可施!”

蕭玠急聲道:“好,咱們立刻就走。馬留在廟前太過招眼,只怕他們一會就要搜來了!”

沈娑婆突然叫他:“殿下。”

蕭玠一楞,沈娑婆已經捏住他後頸,低頭吻上來。

這次的親吻不同以往,異常瘋狂,異常兇猛。蕭玠心急,要推他,卻被沈娑婆緊緊箍在懷裏。他急不可耐般,如饑似渴地吞吃蕭玠雙唇,把蕭玠刺激得渾身打戰。

唇齒之間似乎湧動一種異樣的感情,津液般從蕭玠唇邊蜿蜒而出,也眼淚般從蕭玠眼中奔流而下。這樣生死關頭荒唐的吻,居然有點生離死別的意味。

漸漸,蕭玠頭暈腦脹,身體一股水般松軟下來。他在沈娑婆嘴唇上嘗到一股古怪的藥味。

那方手帕。

迷蒙中,沈娑婆捧住他的臉頰擡起頭,擡手擦幹嘴唇。

……

蕭玠再度醒來,發現自己正藏在香案之下。緊接著,聽見十數軍靴摩擦而生的腳步聲。

有人厲聲叫道:“仔仔細細再搜一遍,每個角落都不許放過!活捉太子,程將軍獎賞萬金!”

香案陳舊的紅布垂落,在雨夜中湧動著積年的香灰氣味。蕭玠喉中發癢,強行屏氣,蜷成一團不敢一動。

透過縫隙,他看到一雙靴子停在面前,不動了。

然後他聽到兵器出鞘的聲音。

一寸血氣閃動的刀尖探入,就要撩起紅布。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聲高喝:“都尉,兄弟們來報,前方發現有人騎馬向北闖去,看那身形穿戴,正是太子無疑!”

“沒有眼花,確定是太子?”

“潮州境內,還有誰穿白龍白虎的大紅袍子?”

那束蛇信一樣的刀尖嘶然躥回,紅布震動兩下,蓬開潮濕灰白的粉塵。蕭玠捂緊口鼻,聽那都尉揚聲叫道:“弟兄們,當即快馬包抄,務必生擒太子!”

一聲令下,全部人馬當即出動,十數將士奔跑而出後,蕭玠聽到漸遠馬蹄聲。他不敢掉以輕心,又等了將近一盞茶功夫,才從香案下鉆出來,斷斷續續咳嗽一會,擦掉淚花,這才看向自己身上衣衫。

是沈娑婆的衣裳。

那人吮咬啃噬的親吻後,是如此冷靜決絕的眼睛。

蕭玠從地上爬起來,扭頭看向香案之後,是一男一女兩座彩塑大像。

他和神女寶像對視。薰娘目光慈愛,宛如一座金鐘屏障。

***

四日之內,血染潮州。

潮州營盤踞多年,哪怕崔鯤率左衛支援圍剿,依舊鏖戰激烈,未分勝負。

程義在戰中身死,程忠丟棄州府,選擇近山郊外展開野戰。程忠到底帶兵多年,借助山勢張開兩翼,又派重甲長戈在前護衛。東宮衛久攻不下,又要搜尋太子蹤跡,更要安頓百姓,一時之間左支右絀,竟成腹背受擊之勢。

重重鐵甲鐵盾如同鱗片,將程忠拱衛中央。程忠咬牙將殘腿又綁一綁,問道:“太子有沒有找到?”

都尉搖頭,“裏裏外外都翻了個遍,哪裏找到半個影子?”

程忠攥緊他手臂,“王雲楠呢?現在還沒聯系上?”

“他當夜叫影子帶著呼嘯一遍,咱還沒留神人就跑了,真他媽跟個影子似的。”都尉道,“將軍,影子不是被清剿過了嗎?就算有,也該是殘兵敗將,怎麽如今萬眾一心為王雲楠效力?”

程忠扶住馬鞍站起來,“他們不是幫王雲楠,他們要找的是陛下。”

“陛下?”

“影子現在群龍無首,所謀就是‘觀音手’的解藥。”程忠冷笑,“陛下聖壽三十有九,早該投胎十九年了,如今還生龍活虎,他們能不眼紅?他們不是幫王雲楠,更不是幫我,而是要拿住陛下的把柄,讓他把活命的訣竅拱手相讓。如今,太子就是關鍵。”

程忠低聲喝道:“拿住太子就是拿住今上的命根子,但凡找到太子,不僅陛下要有所忌憚,影子也會供我們驅遣。傳我號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出來!”

副將看看左右,壓低聲音:“剛剛前方來報……”

“將軍!”哨兵狂奔而來,喘著粗氣打斷,“前方發現大股部隊,瞧那規制,像是禁軍!”

左衛太子衛俱被牽制於此,這個時候,又哪來旁的禁軍?

程忠捉住他手臂,沈聲問道:“你沒有看錯?領頭的是什麽人?”

哨兵今年不過十八歲,只得道:“臉認不得,也沒有帶旗子,領頭人四十餘的年紀,很瘦,沒穿甲胄,看著不像個當兵的……”

“家夥呢,他的家夥是什麽?”

“是……”

在接下來的三個字即將迸出哨兵唇間之前,有一道更快的颶風破空而來,將血紅日光切開一道透明弧線。

那淒厲如哨的風聲結束時,哨兵聽到喀嚓一聲,像西瓜熟透爆裂的聲音。緊接著,他察覺臉上一熱。

一股血箭從程忠腔中飛射而出。

那雙手仍保持著拍扶馬鞍的動作,肩膀上只剩下半根如同殘樁的脖頸。

程忠的腦袋呢?

哨兵隨眾人目光望去,見護衛的甲兵如同浪花被層層炸開,程忠骨碌碌的人頭正是那投入水中的石塊。也就是這時,哨兵才在萬騎將軍的首級旁找到那道如同死亡訊號的快風的真身。

他還沒看清那是什麽武器,已聽到有人大聲叫道:“是陛下……是陛下到了!”

一把鋼刀在一名潮州府兵手中顫抖不止,被砰地拋在地上。

隨即無數兵器拋落,潮州營幾乎一瞬間放棄抵抗,一個接一個納頭跪倒在地,由太子衛刀劍壓身。

所有人看到,一匹白馬從血色盡頭飛馳而出。

馬上人嘴唇幹裂,疾風吹打得臉部肌肉向後鼓動,緊繃顴骨,凹陷得怕人。

這是繼十一年前京亂之後,蕭恒第一次全程狂飆。潮州營貪墨的折子遞去京都後,蕭恒當即率禁衛南下,半途接到第二封加急信,一口黑血嘔出,染臟白馬鬃毛。

雲追上了年紀,蕭恒便換馬來騎,只用四天便趕入潮州境。四天之內他跑死五匹汗血寶馬,只第三日生咽下一塊幹饢,其餘時間粒米未進。夕陽終於在第四次沒落之前,迎來如同野獸過境的一萬禁衛,和形如骷髏的皇帝蕭恒。

內亂尚未完全收束,仍有部分叛軍負隅頑抗。一片猩紅世界裏,叫喊廝殺的人影黢黑如炭,頃刻就能粉身碎骨。

這是蕭恒闊別多年的死亡記憶裏的潮州城。二十餘年前段氏姐弟的馬蹄踏碎了水鄉煙夢,潮州從繁華的大都市一夕之間變作人間煉獄。

蕭恒在噩夢裏無數次見到過。蕭恒以為現實中再也不會見到。

直至今日。

這次還是鐵蹄屠刀,只是持刀之人從死敵寇仇變成血親骨肉。

他挽住韁繩,從程忠人頭旁拔出環首刀。自蕭玠出事後,他每晚都用半個時辰重新磨刀,將這段銹鈍刀鋒重新磨得拋光。

蕭恒顧不得其他,厲聲喝道:“太子在哪裏?!”

“陛下!”一個俘兵爬出人群,對蕭恒連連叩頭,“剛剛從薰娘廟附近找到了一具屍首,他……他穿著殿下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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