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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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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崔鯤來瑤後,路有方便協助左衛查封藏賄地點、清點數目,態度勤懇,頗有將功折罪之態。

無數箱子從庫中擡出來,打開的一瞬光芒四射,寶氣珠光,尤勝春光。瑤州公員滿頭大汗,氣不敢出,還是路有方提醒道:“大夥別楞了,趕緊登記造冊,留待黜置大使處置吧。”

一院之中,無數狼毫蘸墨,在風吹楊葉的聲響中沙沙而動。路有方謄錄珠寶條目,整整寫了半個冊子,從晨陽初露撰到艷陽高照,不過寫了五口箱子而已。他擱下筆,轉動手腕松快,突然聽到府院外傳來的馬蹄奔跑聲。

路有方擡頭望去,見左衛將軍金明非手挽韁繩,揚聲叫道:“奉崔相公之命,立即清點賄資,由我等運輸回京充公。”

瑤州官員皆是一楞,還是路有方起身,向他一揖,道:“下官等不敢違令,只是款項尚未登記完畢,能否請將軍寬限幾日?”

金明非似笑非笑,“路長史,崔相公代天巡察各州,這‘代天’二字是什麽意思?”

路有方道:“各州事務,相公俱可代替陛下全權處置。”

金明非道:“這就是了,相公一語,在瑤州地界說是聖旨也不為過。路長史,你還要率眾抗旨不成?”

路有方忙笑道:“將軍這是哪裏話,相公有命,我等遵命便是。還要勞煩將軍,請出相公手令一觀。”

金明非問:“怎麽,路長史是信不過本將軍嗎?”

路有方忙道:“在下不敢,只是依律行事。”

金明非哈哈笑道:“好一個依律——長史追隨孔陽多年,是怎麽依律行事的?”

路有方吃了一驚,更不敢言語。金明非跳下馬背,軍靴濺起塵土,大步向他走來。

路有方忙躬身,被金明非攬住脖頸,聽他耳語:“長史是聰明人,沒造好的冊子,多些東西少些東西,還真能一一核對不成?”

他這是要假借崔鯤之名,私吞賄資?

查貪之人,竟是新貪!

路有方忙道:“將軍恕罪,如此大事,在下人微言輕,實在做不了主。”

金明非拍拍他肩膀,笑道:“也不勞動諸位什麽,只要做個盲瞽之人,我保管平安無事,不然……”

他抽出腰劍,日光下,劍光雪亮陰森。

金明非道:“如果我上奏瑤州公員借清點府庫之機再次貪賄,路長史,你覺得崔相公是信你,還是信我?”

路有方冷汗之流,“不知將軍要下官做什麽?”

“好說。”金明非還劍於鞘,“咱們這位相公心細,賬目都要親自過目。但到底年輕,不如長史經驗老到。如果長史有心,崔相公慧眼如炬,只怕也燒不穿這一本賬簿。”

這是要他幫做假賬。

路有方喘動粗氣,半晌,低聲道:“願從將軍驅遣,但望將軍……保全州府上下無虞。”

金明非哈哈笑起來:“好說。長史快人快語,在下自當盡心盡力。但路長史,別想做什麽多餘的手腳。咱們這些兄弟俱是粗人,不會看賬,只會殺人。”

路有方深深一躬,“下官明白,請將軍放心。”

***

四日之後,金明非率隊離瑤,同時押走數十口金銀珠寶。

同時,傳來黜置大使崔鯤回京的消息。

路有方等了足足半個月,仍沒等到崔鯤發作。

似乎真的被糊弄過去。

路有方白日閉戶,案上一盞熱茶放冷,仍舉棋不定。

金明非是左衛出身,又奉旨護衛崔鯤,如今監守自盜,難保不是崔鯤願者上鉤的釣魚之舉。但如果他真的心懷鬼胎呢?

水至清則無魚,普天之下,真正的清官又有幾人?

擁護天子的左衛將軍貪賄,又是個至關重要的變局。

局面撲朔迷離,究竟是巧設圈套還是大奸似忠,路有方不敢判斷。這也不是他自己能拿主意的事。

路有方踱步片刻,突然腳步一頓,深吸口氣,轉身走向桌案鋪開紙箋,在硯旁舔墨提筆。

***

春夜蟲鳴不絕,透過綠紗窗,吹得書頁微微一動。瑤州一處新租賃的院落裏,崔鯤穿一件尋常青袍,將手中卷宗壓過一頁。

門被推開,便裝打扮的金明非走進來,對崔鯤抱拳,“相公,有動靜了。”

崔鯤合卷擡頭,聽金明非回稟:“路有方昨日遞出書信一封,走的是飛鴿。”

有了進展應當是好事,金明非卻毫無欣喜之色。

崔鯤疑惑道:“信沒有截到?”

“截是截到了,但……”金明非面露難色,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交給崔鯤,“請相公過目。”

一只空白信封。

崔鯤抽出信箋,在看到第一眼後猛地擡頭。

她不可置信:“他寫給太子?”

“是,路有方信中所言,請東宮作出指示。”金明非咬牙切齒,“往殿下頭上潑臟水,狗膽包天的賊子!”

在他眼中,崔鯤調整呼吸,緩緩坐回椅中,許久未語。

金明非以為她心生猜忌,忙道:“相公,卑職看這路有方是亂咬一氣,頭尾不顧了!若殿下才是元兇,難道是他自己做出玉陷園的圈套坑害自己嗎?汙蔑儲君何等重罪,卑職請相公鈞令,當即拷問路有方,不信撬不開他的嘴!”

“如此看來,路有方不僅和孔陽沆瀣一氣,更是元兇放在孔陽身邊的眼線。”崔鯤緩聲道,“將軍有沒有想過,以他之城府,為什麽要撒這樣漏洞百出的謊話,除了坐實他參與貪墨甚至構陷儲君的罪名外,有什麽益處?”

金明非一楞。

崔鯤道:“我們按他的思路想想——如果我拿到這封信,會相信其中內容嗎?接下來,我要做什麽?”

金明非道:“提審路有方——他想要相公再次審問他?”

崔鯤道:“不,如果我再次審問,他只能往太子身上招供。東宮貪墨聽上去會中傷殿下,但有玉陷園一事在,這樣的舉發只能變成一則笑料。”

金明非糊塗了,“那他大費周章,到底想幹嘛?”

“路有方作為元兇棋子,所作所為都是為給上峰效力。他先前按兵不動,是為了繼續潛藏,一方面保全自身,一方面也避免上峰暴露。但如今他動了。”

崔鯤問:“將軍,一個暗線不惜暴露自己突然動作,是為了什麽?”

金明非道:“傳遞消息。”

“對,傳遞消息。”崔鯤眼中精光一閃,“有時候傳遞消息不一定是書信內容,而是‘傳出書信’這個舉動。我猜想,他是想讓他的上峰知道,我們已經對許仲紀的元兇身份生疑了。”

金明非皺眉:“但信也是送到殿下那裏,他上峰也沒法知道啊?”

這才是最要緊的一點,也是崔鯤想不明白的一點。

她沈思良久,說:“叫人盯緊路有方,不要打草驚蛇……或許我們可以從另一件事入手。”

“相公的意思是……”

崔鯤看向他,“金將軍,許仲紀這個‘元兇’身份板上釘釘,和瑤州可是脫不開關系。”

金明非會意,“相公是指,當年細柳營和瑤州鬧出的命案?”

“既然許仲紀不是元兇,那這件事,很可能是有人做下的圈套,讓他不得不跟上賊船。”崔鯤笑了笑,“將軍剛剛扮過貪官,勞煩帶再麾下冒犯國法,做一回‘殺人滅口’的勾當了。”

***

瑤州地界,突然發生三樁疑案。

民戶葛天賜出門打酒,失蹤三日;民戶賴阿魚外出買布,失蹤兩日;民戶耿初明上街趕集,失蹤一日。

這三人毫無交際,職業各不相同,如果非要說,都曾是瑤州有名的流氓地痞。但六七年前,這幾人如獲橫財,實實在在揮霍了幾年。

除此之外,這三樁失蹤案似乎毫無關聯。

但一個叫伍鐵柱的民戶卻戰戰兢兢。

他預感自己死期將至。

耿初明失蹤消息傳來後,伍鐵柱足不出戶,關窗鎖門,手持菜刀躲在床下。白天悠悠過去,似乎平安無事。

直至夜幕降臨。

伍鐵柱在自己的呼吸聲外,聽到喀嚓一聲。

是窗戶外發出的聲音。

他手中菜刀劇烈顫抖,緊接著吱呀一響,窗戶被從外破開。隨即,他看到一雙腳落在他面前。

那雙腳所穿,正是折沖府武裝的軍靴。

伍鐵柱張大嘴巴,驚叫聲還沒沖出喉嚨時,一條手臂歘然伸向床底,擰掉那把菜刀的同時把他提溜出來。他也就看清那個不速之客的形容,與他猜測一般無二。

一身官兵服色,腰佩長劍,面色冰冷。

伍鐵柱連聲叫道:“官爺,好官爺,小人當年盡心盡力,這些年也一直守口如瓶,半個字沒往外洩露出去!求官爺高擡貴手饒小人一命吧!”

“時移世易。”那軍官說,“黜置大使生疑,已經查到上官頭上來了。”

伍鐵柱驚懼之時,一只手已掐住他脖子,“現在只能借你一命,來堵他的口了。”

那只手掌猶如鐵掌,鉗得伍鐵柱臉色紫漲,即將窒息時,他聽到破門而入的聲音。一群左衛將軍蜂擁而入,乒乒砰砰幾聲刀劍交接,前來殺他的軍官已被制伏。

伍鐵柱倒在地上大聲嗆咳著,等眼中金星散去,看到一雙官靴之上,大紅官袍衣擺翩然。

崔鯤臉色沈靜,蹲在面前盯住他,“你們當年奉命挑釁細柳營,是為上峰做事。如今三日之內一連三人失蹤,今天又是你,你的主使已經在殺人滅口了。”

“伍鐵柱,你的身家性命,就在你自己手裏。”

伍鐵柱大口喘氣,一雙手緊緊抓住她的官袍,連聲叫道:“我說,我全都說!求相公救命,小人當年全是被逼無奈啊!”

***

伍鐵柱是瑤州有名的老賴,酗酒賭錢,招搖撞騙。奉皇七年正月,他接到了一樁奇特的差事。

有人聚齊六名瑤州地痞,要他們去潮州懷化將軍廟,刮娶崔清金身的金箔。

“那人說……如果細柳營前來阻攔,更要大聲叫罵,且要罵到崔將軍頭上,激他們和我們動手。”伍鐵柱回憶道。

崔鯤頷首,“激怒細柳營,毆打平民發生命案。但如果細柳營手中有數,沒有殺人呢?”

“一定會有命案。”伍鐵柱吞咽一下,“死的那兩個……來之前,單獨被賞了兩盅酒,據說還是禦酒。咱們羨慕得不行,結果撕打起來,他們就……”

崔鯤吸一口氣,“命案落定,再指使你們連同其家人去瑤州州府鬧大。”

伍鐵柱點點頭,忙道:“相公,小人實在是迫不得已,他們拿刀逼著我,我不幹不成啊!”

崔鯤冷笑一聲:“像今晚這樣逼你嗎?”

伍鐵柱連連磕頭,“相公救命,小人都是受人指使,但只為賺點小錢,從未幹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啊!”

崔鯤不願同他掰扯,直截道:“指使你的人,是誰?”

伍鐵柱面有難色,“小人實在不知,當時找我們的穿著便衣,但瞧那做派,像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崔鯤沈吟,“他說話做事,形貌體格,是文氣縐縐,還是更像武人?”

伍鐵柱思索,“塊頭不小,像個行伍裏的。”

此事太過陰私,主使者派遣之人必為腹心。

也就是說,主使的親信是軍人。

伍鐵柱下一句話更是猶如閃電:“且小人聽那口音……像潮州人氏。”

崔鯤遽然立起,“潮州人——你確定沒有聽錯?”

伍鐵柱道:“潮瑤兩州相隔不遠,小人如何也不會認錯潮州口音。”

崔鯤如雷擊頂。

怪不得路有方的信要送到蕭玠那裏。如今蕭玠身在潮州,蕭玠收到,就是潮州知道。

那封信是要送去潮州!

潮州的官人,還是軍人……

細柳營之外,駐紮潮州的軍隊還有誰?

崔鯤厲聲喝道:“立刻檢點人馬,全部便衣易服,星夜趕回潮州!我立即手書一封,快馬加鞭呈送陛下,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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