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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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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據說蕭玠駕臨潮州的那天,城頭飛來一只仙鶴。深夜飛來,清晨未去,不吃不動不舉翼,似乎在等待上帝的綸音。直到三天之後,艷陽當頭,它終於發出一條閃電般的鳴叫。人們追逐它的蹤跡直至城郊,在那裏迎來了太子的車駕。

所有人都說,這是潮州的福音。

***

送別崔鯤後,蕭玠正要在驛館住下,突然聽到屋外一陣馬隊跑動聲。

步伐嚴整,不是尋常騎隊。

是騎兵。

尉遲松呼吸一沈,當即提刀出門,不一會,門外竟響起暢快的大笑聲。

蕭玠推門而出,見門前立一條八尺高的漢子,年齡在四十往上。通紅臉龐,絡腮胡須,身披山文甲,顯然是地方高級將領。一見他出來,一雙豹眼瞬間明亮,聲音有些激動:“這就是太子殿下?”

尉遲松笑道:“正是殿下。”

那漢子當即把袍一撩沖蕭玠跪倒,他一跪,身後帶來的數百騎兵也翻身下馬拜倒在地。那漢子頭磕得極響,把蕭玠都嚇了一跳,他卻不管不顧,高聲叫道:“潮州營萬騎將軍程忠,率先頭部眾叩見殿下!得知鶴駕駕臨,末將怕外面招待不周,特地帶人前來迎接。”

蕭玠忙把人攙扶起來,“將軍快起。陛下常同我提起將軍,將軍於我便如自家叔伯,哪有這些規矩。”

程忠扶著他雙手起身,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握住他的手,情緒依舊激動:“像,太像了,這鼻子眉毛簡直是跟陛下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蕭玠笑道:“倒少有人說我像陛下。”

程忠仍端詳他的臉,“殿下眼睛嘴巴更像秦公,但那股勁,一眼就能認出是咱們陛下的兒子。”

他這樣直白地講到秦灼,蕭玠渾身劇烈一顫。程忠攏住他的手,安撫道:“殿下別怕,自己家裏,沒有外人。”

蕭玠聲音有些顫抖:“你們……知道?”

程忠看著他的眼睛,自己眼圈也發紅,“我的好殿下呀,咱們再不知道,這蓋天底下還有哪個知道?”

蕭玠緊緊握著他的手,再說不出一句話。程忠四下一瞧,道:“殿下住這邊怎麽也不是個事,末將聽聞刺史孔陽頗有些鬼肚腸,放殿下在瑤州,別說陛下,就是末將也不放心。殿下若不嫌奔波,末將接殿下回潮州住去。”

蕭玠雖然猶豫,卻已然心動,等程忠講到“陛下的潛邸也在這邊”,他便定了轉去潮州的主意。潮州與瑤州毗鄰,距長安卻山遙路遠,下次再來,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程忠行事利落,親自扶蕭玠上車。蕭玠打開車簾,見他認鐙上馬,問道:“將軍的腿傷可好些了?陛下時常念叨,掛念得很。”

玉升年間蕭恒中計,被錦水鴛一樓的火藥炸掉半條性命,跟隨前往的潮州營死傷慘重,程忠在內,也因此斷了一條腿。蕭恒每每回憶,都悔恨頗深。

程忠先套上那條完好的左腿,控緊馬籠頭翻上馬背,笑道:“早習慣了,要是這條腿齊全,咱還覺得像多長了個部件呢!”

瑤州潮州相隔不遠,但短短兩日便入潮州境蕭玠如何也沒想到。他打開車簾,探頭問程忠,“路怎麽趕得這樣快呀?”

程忠正同尉遲松說話,聞言扭頭笑道:“回殿下,咱們走的是糧道。”

“糧道?”

“是,陛下當年親開的糧道,南北東西全部打通。這邊山多林子多,要按之前且得再走小半個月。”

“可……是否不合章程?”

程忠爽朗笑道:“新一批官糧剛運到,這條路且空曠一陣呢,不妨事的。”

地方軍政之事唯皇帝鞠問,蕭玠便轉了話頭,“潮州刺史是哪位,我不太清楚。”

程忠笑答:“正是舍弟,大名程義。當年跟陛下打天下的時候還沒辦科舉,末將也不知道死在何處,便給他從鄉裏捐了個官。陛下惦記舊情,他也爭氣,頗為提拔他。這小子知道殿下要來,高興得不知怎麽好,一心想瞻仰玉顏,給殿下接風洗塵呢。”

蕭玠也笑道:“將軍兄弟一雙忠義,更是陛下的兩條臂膀。我只是暫留幾日,二位不要鋪張。”

隊伍出了糧道便直抵潮州境,蕭玠在潮州界碑後,遠遠望見一座廟宇。正在門樓之後,將士般戍守潮州。時近晌午,來往香客依舊絡繹不絕。

蕭玠打簾觀望,“這是哪位尊神的供奉?”

程忠笑道:“殿下猜猜看。”

蕭玠想了想,“吳公祠嗎?但聽陛下說,吳公祠和薰娘廟相對著,近年雖合祠,也當有舊址……我聽聞細柳營也在這邊駐紮,是懷化崔將軍的廟?”

程忠哈哈笑道:“的確是將軍廟,卻不是崔將軍,是咱們蕭將軍。”

蕭玠一怔:“蕭將軍……阿爹?”

“千真萬確!”程忠回頭望去,“當年陛下從西瓊手裏保下潮州,大夥就籌錢給陛下立了廟,這可是咱們潮州境第一座生祠廟。一開始只搭了間草屋,過幾年富起來,才重新修葺的廟宇。咱們也商議過,要不要改成皇帝廟,但歷朝歷代皇帝千千萬萬,蕭將軍,就這麽一個。”

蕭玠身體探出車窗,掉首而望。不遠處,將軍廟矗立州界,像父親的背影一樣。

***

程義和程忠生得並不很像,一個文臣一個武將,一個白面一個紅臉,一個稀疏幾道長須,一個濃密環腮的胡子,但站在一塊打眼一看,就斷得出是一奶同胞。

程義一早率人在城門前恭候,一見太子衛隊伍,忙當街跪倒,高聲叫道:“下官程義,叩請殿下金安,殿下千歲!”

蕭玠這一段恢覆得不錯,日常交際應酬全能做來。他由沈娑婆攙扶下車,低手扶起程義,道:“使君快起,使君兄弟替陛下鎮守潮州,實在勞苦功高。”

程義笑道:“殿下真是折煞下官,若無陛下擡愛,豈有臣弟兄二人的今日?殿下奔波勞累,臣已在春芳園中設宴,還請殿下移駕。”

蕭玠亦笑道:“常聞春芳園是潮州勝景,心向往之。如此,我便卻之不恭了。”

太子駕臨的消息早已傳遍潮州,蕭玠馬車尚未駛入街坊,就被鋪天蓋地的熱情沒了頂。大夥都不做活了,扛著鋤頭推著車子站在街邊,一見蕭玠車駕,人群立刻沸騰起來。奇怪的是,少有叫“陛下萬歲”“殿下千歲”,竟是一聲“六哥”賽過一聲“將軍”,如此爭相歡呼起來。

蕭玠探身出車窗,同大夥招手,喝彩聲更高一疊,七嘴八舌地喊他“郎君”。

程忠怕他生氣,忙在旁解釋:“殿下莫怪,是陛下前些年南巡時讓這麽叫的。”

街上太過喧嘩,蕭玠只能大聲沖他喊:“我不生氣,大夥這麽叫我,我高興!”

他喊得聲音太大,過一會便要咳。沈娑婆掐著差不多拉他進馬車,找丸藥給他吃。這活向來是阿子做慣,如今他竟也輕車熟路了。

蕭玠有些陶陶,臉龐也有些紅熱,叫他餵了盞水,臉上笑意依舊未褪。沈娑婆便奇道:“就這麽高興?”

“沈郎,你不曉得,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害怕我。他們怕我父親的權勢,更怕我這個病懨懨的玻璃人碰一碰就壞,壞了就要他們的腦袋。能避我多遠,大家就避我多遠。我好像什麽洪水猛獸,誰沾上就要倒黴。”蕭玠眼睛還亮著,情緒飽滿,“但你看,他們都不害怕我,他們喜歡我的。雖然我知道這是因為阿爹,但……能有這麽多人歡迎我,因為阿爹又怕什麽呢?”

他放下車簾,道:“其實我一直覺得,很難有人喜歡阿爹。他話少,臉又冷,也不是玩笑打趣的性格,我覺得大家尊敬他都是因為害怕他。但今天我看得明明白白,有這麽多人尊敬他,是真真正正地愛戴他!如果我可以,我有點想做阿爹這樣的人……我也想這麽多人喜歡我。”

他說到這裏,見沈娑婆一動不動盯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做什麽這樣瞧我呀,我講的是實話。”

沈娑婆溫和笑道:“如果殿下願意,一定能成為陛下這樣的人。”

蕭玠笑著搖搖頭,說:“但我壽限在這裏。阿爹每日拿血養著我,我的身體尚一日不如一日。說實話,斷了長青散,我感覺得到我行動越來越不如前了。既然我做不了自己,那就好好做他的兒子。但比起做皇帝的兒子,我更想做六哥的兒子。”

沈娑婆緩慢捏著他的指節,輕輕道:“殿下,也有很多人只因為你是你,所以喜歡你的。”

蕭玠倚著車壁,斜著眼笑看他,“你又哄我。”

沈娑婆看著指間蕭玠那只手,緩慢道:“臣,就很喜歡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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