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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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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肌肉層綻裂的一瞬鮮血溢出,蕭恒迅速咬住匕首手柄,拿碗接在手臂下。鮮血接了半碗後流速減緩,他吐掉匕首,右手開始捏合傷口。

蕭玠一瞬間頭暈眼花。眼前碎片閃爍,他像看見一雙手擠壓一個人腹部的傷口,膿血擠出時,蕭恒手臂鮮血汩汩——蕭恒目光專註,那人一聲不吭——蕭恒擠壓傷口的手那人抓緊被褥的手——那是一只戴扳指的手。

恍惚間,秋童已經捧來一只烏黑藥罐。蕭恒沒管手臂,將那碗鮮血倒入罐中,迅速蓋上蓋子,牢牢壓在案上。

一瞬間,罐內響起劇烈撞擊聲,好一會才平靜下去。等罐子一動不動了,蕭恒才把東西倒進石臼——

是一條渾身飽脹通紅、金紅環目的毒蟲。

秋童端過蕭玠平日所用的藥爐,輕車熟路地挑揀草藥,準備烹煎。蕭恒從旁抓過其他藥材加在臼中,拿石杵搗起來。

砰、砰、砰。

鄭挽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二月那場大病後,鄭挽青面對他的跪謝,語帶深意。

他說殿下,是有人拿血救了你。

……

石杵石臼砰地一撞,蕭玠一動不動,對上蕭恒的眼睛。他從不知父親看到自己時,竟能如此驚懼。

蕭恒沖一旁不知所措的秋童道:“你先出去。”

秋童應聲,房門再度合上。

蕭玠邁動腳步,站到他面前,問:“為什麽非得是你的血?為什麽不能割我的血?”

蕭恒說:“阿爹身體裏有兩種蠱毒,已經長入血肉。只有這麽養出來的藥王蟲,對你的病才有效用。”

蕭玠低頭看那只石臼。那蟲子還沒有被完全砸爛,汁液四溢。蕭玠以為自己會作嘔,但是他沒有。

他把視線挪到蕭恒手臂上,“這長久不了的。”

蕭恒說:“你是我兒子,我會養你一輩子。”

蕭玠平靜道:“你死之後呢?”

沒有說崩,沒有說走,沒有說仙去,他最直截殘忍地說死。他逼視蕭恒的眼睛,“你死之後,再怎麽辦?”

蕭恒似乎不為所動,“到時候會有到時候的法子。”

蕭玠說:“你知道我最多能活到多大年紀,就算吃這藥,也不過多一日少一日的區別而已。”

蕭恒說:“能多一日是一日。”

蕭玠沒說話,靜靜看他一會,從一旁找過幹凈的紗巾。蕭恒順他的意思,從椅中坐下,由他給自己包紮傷口。

纏過第一圈時,蕭玠左臂同樣的位置出現幻痛。他的手指開始哆嗦,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他像個乖順的兒子一樣,說:“阿爹,如果我不知道這件事,我可能會照你的心意,直到你沒有的那天——或者直到我二十歲那天才死去。但今天我知道了。”

他看著蕭恒的臉,“如果你還要堅持,我今天就會死。”

一瞬間,蕭恒表情扭曲起來,大股鮮血打濕紗巾,從傷口迸出。

但蕭玠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他替蕭恒紮好手臂,緩緩俯身,從背後環抱住他,臉貼在蕭恒臉側。在這依靠裏,蕭玠近乎無情地說:“阿爹,我會好好治病,我會努力活下去,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清晨第一縷陽光射入甘露殿時,蕭玠端起石臼,將那汁液倒進花盆。等他跨出門檻,才敢扶柱子彎腰喘氣,已是一頭大汗。

一只手遞到面前。

蕭玠閃躲一下,認出來人,撐著他胳膊直起身。

沈娑婆將他扶在臂彎,“阿子不見了您,直接慌了神。他和六率搜查行宮,臣領了腰牌,進宮來看看。”

蕭玠點點頭,“我沒事的。”

“臣知道。”沈娑婆靜了一會,叫他,“殿下。”

“您出門了。”

蕭玠一楞,轉頭回望,甘露殿原地矗立,像父親傷痕累累的肩膀。寂靜之中,蕭玠似乎又聽到蕭恒搗藥的聲音,是他搏動的心跳聲,砰、砰、砰。

***

再回行宮,蕭玠渴望痊愈的心更加急切。我便循序漸進,和他進行更深入的接觸。

我撫摸他的臉頰,也叫他對我這麽做,在外人看上去,像一雙情人。但我們心知肚明,我們只是兩個交流病情的病人。哪怕我手指刮過他嘴唇和喉結時,他會像情動一樣地渾身戰栗。但我知道,那是恐懼,是那次創傷留下的殘痕。

在這樣的撫摸不過一日後,蕭玠便要求再看《牡丹亭》。

皇帝對此依舊躊躇,但蕭玠是個足夠勇敢的人。我對皇帝說,裹足不前的更不該是我們。

皇帝道:“我陪他去。”

“臣會守在殿下身邊,但建議陛下,最好不要陪同。”我隱晦道,“殿下的心結有關風月,此事不得見於尊長之前。”

皇帝沈默片刻,還是首肯。

因蕭玠看戲生過事故,戲臺上下,無人不緊張。這次唱到《驚夢》,小旦便聲如緊帛,堪堪未裂。那男女的巫山之夢在花園中一起,蕭玠額頭已汗水涔涔。

在他表情即將產生裂痕前,我握緊他的手。

蕭玠成功度過那個傍晚,生旦謝場之時,滿園掌聲雷動。

他額頭抵在我肩上,滿臉水跡斑斑,分不清是汗是淚。自始至終,我們兩個一言不發,十指交扣。

蕭玠秋天來到行宮,轉眼已到深冬。幾個月來,他基本恢覆了與人交際的能力,只是相對更依賴我一些。如今年節在望,他同我講,想要趕回宮中陪父親過年。

他說:“過一年少一年。”

話已至此,我更沒有阻攔的理由。

蕭玠見我應允,難得眉眼俱笑,道:“你陪我一塊,好不好?”

我問:“殿下回家,還是會害怕?”

蕭玠一楞,沖我頷首。

對於回宮,他的神情有欣然,有緊張,卻沒有恐懼。這言行不一的原因,約莫是知我六親斷盡,怕我一人孤苦,所以以此為借口,拉我一塊過年。

蕭玠重新開始關心他人,並付諸行動。這是一個很好的訊號。

冬至,我和蕭玠一同登車,一時之間,只聽得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之聲。

蕭玠穿著全套冕服,太過沈重,隆冬時節,他耳後已出一層薄汗。我靠著車壁,不一會,蕭玠便靠住我的手臂。宮門打開時,我幾乎感到他胸口砰砰的震動。他緊張時還是習慣握我的手。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道:“煙花。”

蕭玠分過神,也擡頭去瞧。煙花嗖然騰空,砰然綻放,五色光芒透過車窗映在他臉上,像一些喜極而泣的擬態。

他捏緊了我的手。

馬車停下時,我聽到車門之外傳來驚呼,緊接著唱喏聲起,帶著興奮和顫抖,向宮宴之上的所有人宣告:“皇太子駕至!”

緊接著,衣袍摩擦聲、起身聲、下拜聲接連響起,蕭玠卻車而下時,百官命婦齊齊下拜,俯身祝頌太子千秋無期。

我看到蕭玠捏緊衣袍的發白的骨節。他鼻翼翕動,胸口輕輕起伏幾下,接著交叉雙手,挺胸擡頭,向前邁動腳步。

去年這時候,他向天下公布自己的死期,是為了皇帝。今年,他要對眾人昭示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力,還是為了皇帝。

皇帝至今認為,能夠激起蕭玠求生欲望的人遠在天邊。只有我知道,真正的靈丹妙藥,一直近在眼前。

***

蕭玠從蕭恒身邊落座後,仍頻頻去看沈娑婆,蕭恒便吩咐沈娑婆同太子侍坐。

沈娑婆出身教坊,而非貴胄,伴駕太子,十分不合禮制。但沒人敢為此事掃皇帝的興。

掃興者,另有其人。

酒過三巡,眾臣便一齊起身,舉杯為帝後太子祝頌。在所有人重新落座後,仍有一人立在殿中。

身穿深綠官服,面容英俊,正是新任戶部員外郎,新科探花出身。

蕭恒看清是誰,和聲問:“湯卿有事啟奏?”

湯惠巒捧衣跪倒,向蕭恒叩首,“臣萬死,越級舉發大員矯借天威、縱容子弟,在地方侵占田地,收受賄賂竟有二十萬兩之多。新年新象,舊惡需除,請陛下降旨,嚴查此案!”

席間一時俱寂,只響起蕭恒的聲音:“你所說之人,是誰?”

“是百官之首,當今國舅。”湯惠巒俯身叩首。

“中書令楊崢。”

楊崢之名一出,全場嘩然。

楊崢除皇親國戚這一層身份外,還是皇帝腹心和變法擁躉,當朝最位高權重的帝黨。現如今,正代天巡狩,料理各州官員貪賄案。

湯惠巒今日驚天一告,足以顛覆整個朝局。

鴉雀無聲中,楊皇後從座中站起。她蛾眉舒展,臉頰無波,向蕭恒欠身,平靜道:“後宮不得幹政,妾先行告退。”

蕭恒亦未作色,頷首應允。

皇後在宮人簇擁下施施然離席而去,殿中氣氛更冷一重。蕭恒停杯的聲音在寂靜中無比清晰,他看向昨日才趕回京城、位列座首的楊崢,“中書令,你有什麽話說?”

楊崢起身出列,向蕭恒拜道:“既然同僚舉發,請陛下依照大梁律法暫停臣職,命三司介入調查。只是地方查貪正到要緊關頭,臣請陛下立即擇選良臣,與臣交接事務。”

蕭恒思索片刻,突然問:“王府眾女的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主審崔鯤當即出席,拱手道:“時至臘月,已搗毀窩點十餘處,解救婦女二百餘名。臣近日查清,拐販婦女者並非南秦中人,應當處身軍中。”

蕭恒氣息一凜。

果然。

崔卿繼續道:“此人手眼通天,且與貪汙之案幹系甚深。臣已寫好奏折,準備開年後上呈陛下。”

“崔卿,只怕要你能者多勞了。”蕭恒道,“傳旨,授崔鯤黜陟大使一職,賜節鉞,左衛翼護,代天巡狩。”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

巡狩之權何其之重,皇帝執政近二十年,能夠代天巡視者只有兩人。

昔日之李寒,今日之楊崢。

而如今,崔鯤入仕不過一載,區區員外郎之身,竟獲如此殊榮。黜陟使大權之下,她雖在中樞之外,權卻直接淩於眾人之上,儼然成為當朝最年輕的“相公”。

群臣自然不滿,但搶在他們開口進諫前,蕭恒便借口頭痛散了宮宴。他前腳走,蕭玠便見崔鯤起身,由秋童領了出去。

只怕這個年夜,蕭恒過不清凈。

蕭恒一去,面對眾臣蕭玠仍有些心悸,也起身離席。沈娑婆在旁攙扶他,由他握緊自己的手,問:“殿下是回去,還是去東宮?”

蕭玠沒有回答。他仰起臉,輕聲道:“煙花。”

沈娑婆聽到煙花嗖然騰空後,砰然綻放的聲音。他隨之擡頭,見那朵金花怒放至極,轉瞬後,在空中也像在蕭玠臉邊雕零,似一朵芍藥在鬢,粉褪花殘。

皇帝太子離席後,眾臣也依制出宮。腳步聲逐漸紛亂,沈娑婆怕蕭玠擔受不住,要扶他回去。

蕭玠一動不動。

沈娑婆沖他面朝的方向望去,在無數官袍間,看到虞聞道瘦到脫相的面容。

他臉頰凹陷,神情如癡,和從前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他站在紅墻根底,沒有上前,也沒有離去。

虞聞道縮在人群後,向這邊望了許久,低下了頭。

沈娑婆感到,靠在他手臂之中太子,在一夜平靜之後,突然發病似的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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