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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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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但等秦華陽掐著時間去拉架,秦寄依然沒有停手的意思。

他是秦太子,貴族子弟再尊貴也沒有膽子同他動手。更何況,就算動手,只怕也不是對手。

眼看秦寄一腳要跺到那男孩胯卝間,秦華陽忙沖上去將他拉開,“你要是廢了他,舅舅得把你抽個半死!你還嫌他不夠鬧心嗎!”

他們這邊動靜鬧得太大,宮中巡邏衛隊已經聞聲趕來。秦華陽仗著個頭也仗著秦寄不和他動手,將他右手往背後一擰,喝道:“原委我替你說,你先去我家找我阿耶,事了了再回來!快去!”

秦寄鼻中噴出幾股熱氣,放松了身體。秦華陽也就放開他胳膊,這時候才發現秦寄右拳已經鮮血淋漓。

他怒極之下,有幾拳失了準頭,叫那男孩閃避過去,打在岸邊碎石上。不過秦寄沒有分毫吃痛之意,他臉孔依舊冰冷,因為打鬥而生的紅意像兩團冰凍的火焰。

他握了握秦華陽的胳膊,說:“哥,你還想這些人扶持我嗎?”

接下來,秦寄沒有動彈,站在一地狼藉和鼻青臉腫的世家子之間,等待他父親傳召的旨意。這段時間,他把手擦幹凈,將那串銅錢緊緊綁回手腕。

***

秦華陽登上光明臺時,先於秦灼的臉看見他按在額角的手,也就知道他又開始犯頭痛。

這是在秦寄出生後落下的毛病,之一。

秦華陽見秦寄拉著一張死人臉,知道指望他不上,先上前附到秦灼耳邊說了幾句。

秦灼盯著秦寄,臉色繽紛變化,等秦華陽退步後,他瞧了瞧那幾個斷胳膊折手的貴族子弟,對陳子元說:“你送他們回去,裏頭的由頭,親口說給他們老子聽。”

接著,他拿手指了指秦寄,“你。”

秦寄往前跨了一步,撩袍跪倒。

秦灼盯著他,“為什麽私自動手?”

秦寄冷聲道:“他們汙言穢語,有玷宮闈。”

“我是說,你為什麽私自處置,不報給我。”秦灼厲聲道,“國有國法,宮有宮規,你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就是因為宮有宮規。”秦寄擡頭看他,“阿耶,背後嚼一個梁太子的舌根,有違哪條規矩?你會給他們一頓板子,像我今天這樣打他們半死嗎?”

秦灼怒極反笑:“褚氏、蘇氏、裴氏,你一頓拳頭把大貴族得罪個遍。不得了,你老子幹不了的事,你兩只手攏不過來的年紀幹到了底。太子殿下,你太不得了了!”

秦寄冷聲道:“我用他們才是貴族,我不用,不過一群喪家狗。今天都敢反咬到手上,我就是打死他們,也出不了情理之外去。”

秦寄這張嘴秦華陽尤其知道,好的時候就別別扭扭,鬧起來簡直一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果然,他話還沒落,秦灼就霍地站起來,抓起案上的馬鞭,邊往下走,邊笑得咬牙切齒:“好,很好!太子殿下,你好大的威風!你是我生的,我就算打死你,也出不了你這個情理!”

秦寄直視他的眼睛,“你說過,我是阿娘生的。”

秦灼握著馬鞭的手指一抖。

秦華陽心叫不好,猛朝秦寄使眼色,秦寄卻不管不顧,梗著脖子逼問:“我到底是誰生的,我真的有娘嗎?阿耶,我的爹到底是誰,我只有你一個爹嗎?”

秦灼雙唇哆嗦起來,指著他的馬鞭都在顫抖。秦華陽撲通跪倒,抱住他雙腿叫道:“舅舅,你千萬別同小孩子置氣!阿寄一向聽話,今日是那些混賬說得太不堪,他下手也有數,沒有要人性命啊舅舅!他是心疼蕭玠,他心疼你啊!”

他最後一句話一出,秦灼像渾身麻筋一擰,整個身子使不上半點力氣。他蹲下來盯著秦寄,在如此逼近的距離,秦寄五官的細節在他眼前無限放大,模糊間,有些像另一個孩子的臉。

秦灼把馬鞭摜到地上,扶著膝蓋站起來,說:“滾回去面壁思過,這個月別想動你的弓箭。華陽,看著他把手包了。”

秦華陽趕忙領命,連拉帶拽地把秦寄拖走。他們一走,秦灼徹底軟在座椅裏,大口喘著粗氣。直到太陽西移,陳子元趕回來覆命,秦灼才穩住情緒問:“都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冒犯少公,不問他們的罪就是開恩。這些小子窩囊,大人總不能跟著犯渾,明日要進宮給你們爺們謝罪。”陳子元看看他臉色,“你的意思我也傳了,再非議梁太子,小心滿門的腦袋。”

秦灼冷笑一聲。

陳子元嘆口氣,也從旁邊坐下,“哥,我就問你,你要是在當場聽他們這麽說蕭玠……你忍得下去?”

秦灼默然片刻,說:“我這個年紀,不怕他們怨望。阿寄不成。”

“阿寄兇性大,脾氣也冷,等他當政,我看也不是會圓融處事的。以後若有個萬一,滿朝都是他樹的敵,誰幫他,誰扶他?我退一步講,如果今天議論的是華陽,他把人打死了我不說什麽,因為非議王親是重罪。但議論阿玠……他打不著。”

陳子元也沈默一會,說:“阿寄是不是猜到了?”

秦灼不吭聲。

陳子元想勸,也不知如何勸起,嘆道:“不過我沒想到,他對蕭玠這麽上心。”

他將秦灼扶起來,說:“打了幾個沒教養的東西,還真跟自己兒子動氣?差不多得了。臣今晚在家裏燉筍鍋,還請大王賞臉,帶著殿下嘗口新鮮。你兒子上回要吃桂花捶的米糕,院子裏桂花開了頭一茬他姑就全叫人薅了。不許不來啊,白瞎我一樹好花。”

不過當晚陳子元等來的不是他大舅子的人,而是要他立即進宮的旨意。他趕到白虎臺時,宮人跪了一殿。秦灼坐在桌邊,臉色冰冷。

陳子元四下瞧了瞧,“阿寄呢?”

秦灼敲敲桌面,陳子元看去,見是一張字條。上書十六大字:

——出去殺人,殺完即回。安好勿念,靜候佳音。

***

秦灼一封書信叫蕭玠情況穩定了不少。等他精神見好,便要再去園子看《牡丹亭》。

沈娑婆有些了然,“上次那折《幽媾》,是殿下自己想要看的。”

蕭玠窩在椅子裏,低著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那麽……”

“淫卝蕩”兩個字到底脫於他的教養,梗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吐不出。

沈娑婆嘆口氣,從他面前蹲下,說:“殿下,《牡丹亭》可是前朝宮宴上都唱過的,是正正經經的好戲。它能光天化日地演,殿下就能光明正大地看。”

他見蕭玠不出聲,將聲音放得更緩,“臣知道,殿下想看它,是想解開對風月之事的心結。但一切都要徐徐圖之。”

蕭玠緊緊抓著扶手,啞聲說:“不行,沈郎,我要快點好起來。我得和之前一樣……我得比之前還要好。好起來……我才能見到他,我才能去找他。”

沈娑婆試圖安撫他:“你很害怕。”

蕭玠道:“不面對它,我永遠會害怕。”

沈娑婆仍保持蹲在他面前的姿勢,擡頭望著他的眼睛,問:“殿下,你現在感覺男女之事會傷害你,對嗎?”

蕭玠身體輕輕抖了一下。他把臉埋在手掌裏,一下重一下輕地喘氣,“我知道它不是,但我……”

他聽到沈娑婆離開,不一會又回來,接著,蕭玠聽到了琵琶撥動聲。

是《鳳求凰》。

這首琴曲由琵琶撥來,少了幾分繾綣之意,卻平添不少哀訴之感。

蕭玠擡起臉,先看到他快速攏撚的手指。好漂亮的手法,在教坊老人裏也是少見。這只手和這把琵琶,曾經把自己在城墻上的死亡邊緣拉回人間。

他現在也在這麽做。

蕭玠輕輕閉上眼睛。

一曲畢,沈娑婆撫平弦聲,說:“殿下知道,這是相如琴挑文君之曲。”

“是。”

“殿下聽來,感覺怎麽樣?”

“很柔和,很向往,很……好。”蕭玠說,“像愛。”

“是,愛。情卝色只是愛的一部分,情卝色的沖動是想要愛這個人的沖動,愛他愛到不知道怎樣才好,只能把自己獻出去,完完全全地袒露給另一個人。這時候的情卝色只是風月的皮相,是愛的外化。骨肉之合,也是肌膚之親。”

沈娑婆觀察他的表情,輕輕說:“但愛的起初,不會這樣過度。所有東西都是積少成多,愛也一樣,愛的沖動也一樣。愛情的重量如同一根鴻毛時,愛的沖動,僅僅是觸碰。”

蕭玠喃喃:“觸碰。”

“對,人和人之間的觸碰。殿下想跨過這道坎,我們可以先從觸碰開始。”

蕭玠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沈娑婆放下琵琶,再次從他面前蹲下,把自己安置在一個足夠下位的位置。他輕聲說:“殿下,我現在要握你的手。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握你的手。”

他手指觸到蕭玠手背時,蕭玠還是閃躲一下。

他整個人縮到椅子裏,頭抵在椅背上,連聲說:“我……我不行,沈郎,我還是不行。”

沈娑婆雙手耷在膝蓋上,思索了一會,快步出門去。等再回來,手上多了一條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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