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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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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切要從李寒的托孤開始。

夏秋聲扶住蕭玠手臂時,蕭玠渾身一僵,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出太明顯的異樣。

夏秋聲指了指內室,說:“文正公問臣,能否移步室內。殿下有些怕,臣便將這道垂簾放下來。”

——殿下隔著簾子也能瞧見大相,好嗎?

夏秋聲放下那道青紗簾,引蕭玠在椅中坐下,說:“殿下當時坐在外邊剝花生,臣同大相走進內室,大相告訴臣,他命不久矣,想要臣做下一位太子太傅……他第二日清早,要去承天門頒布新法。”

蕭玠從盞中拾起花生,捏開條縫。

夏秋聲說:“他知道是有去無回。”

他說著也走進內室,隔著垂簾,身影有些模糊,“當時當日,文正公攜殿下出走,論著一應留在府中,世族已然反動,定會將他的書稿一把火燒盡。所以通過辯論口傳是新法唯一的推行之法——如果文正公不去,裴蘭橋的寧為玉碎會被汙蔑成畏罪自盡,百姓會對新法失去信任,哪怕擇日再立,也再難令人信服。所以,文正公不得不去。”

他不得不死。

蕭玠手指頓了頓,把紅色的果衣碾碎,像搓掉指間已幹的血跡。

夏秋聲說:“這時候,文正公隔著簾子看向殿下。臣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從他臉上看到那種神情。他說,他終此一生只對不住兩個人……”

——一個是我的老師,一個,是我的學生。

李寒的笑臉出現在眼前。

蕭玠搖搖腦袋。

“說到這裏,他向臣跪下,頓首後說,如殿下一日臨危……”

——望君能顧我將死之言,救護萬一。

——大恩大德,李寒來世結草銜環,必當報償。

蕭玠看著,李寒從簾中跪倒,俯身叩首。他緊緊盯著李寒的腦袋,額頭抵地時,沒有向從前一樣骨碌碌滾遠。

沈娑婆立在不遠處,緊緊盯著蕭玠的臉。蕭玠臉上一片空白。

他有些癡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者什麽也沒有想。

沒有反應,說明看到的不是惡相。

是個好跡象。

等蕭玠回過神,夏秋聲已經走出簾子。他見沈娑婆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盞殘茶,遞到蕭玠面前,說:“文正公要離開時,告訴殿下,要臣在這一段做殿下的老師。他拿了盞殘茶給殿下……”

——請殿下獻敬師茶。

蕭玠順著夏秋聲的手臂,看到李寒的臉。

他手指動了一下。

夏秋聲輕輕吸口氣,沈娑婆也沒有催促,他們一個盯著蕭玠的臉一個盯著蕭玠的手,等候聖旨一樣等候他下一個動作。

終於,那只停滯空中的手伸出,將茶盞接過來。

蕭玠看著盞子,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接在手裏。這麽過了一會,他把盞又遞給夏秋聲。

夏秋聲呼吸顫抖,接過吃了一口。

他合上茶盞,道:“托付殿下後,文正公便要離去,這時候殿下叫住了他。殿下說,我代天子監國……”

——罷免大相為一日白身……

——只此一日,請大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蕭玠喃喃道:“勿以為念,早去早回。”

這一瞬,晨暉收束,殘照鋪就。蕭玠擡頭,在一天殘陽的血泊前,看到李寒。

李寒從他面前站住——以他現在的個頭,李寒已經不需要蹲下同他講話了。李寒註視他的雙眼,含著笑,然後,向他張開懷抱。

他魂牽夢縈的、闊別以久的,十年之前,最後的懷抱。

他臉埋在李寒頸窩,深深吸氣,還是能聞到一股皂角的清香。他感覺李寒雙手抱住他的後背,跟抱五歲的他一樣。

蕭玠輕輕叫:“老師。”

“我等你的。”

寂靜裏,蕭玠如沐金瀑,他抱著雙臂,像借手掌擁抱另一個人。夏秋聲看到,他頰畔垂下一條光帶,晨暉之中,閃耀五色光芒。

***

那日之後,夏秋聲的觀望態度有所打破。一日之後,他應允沈娑婆的第二個建議,陪同蕭玠來到承天門前。

邁出這一步實在是離手的賭註,夏秋聲看著蕭玠冪籬下的臉,模糊得令人心驚。這時,沈娑婆臨行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文正公之所以成為殿下心頭痼疾,實因殿下對他的死亡無法接受。而讓他接受的辦法,就是理解,再到和解。

“在殿下心裏,他不僅是被文正公拋棄的學生,還是害死文正公的禍首。那是他五歲的認知,但他五歲那年所受的創傷太大,讓他無法用十六歲的思想去接受這件事。所以我請相公配合,讓現在的他盡可能身臨其境,這樣才能最大程度調動他現在的感知和認識,重新理解這件事。他要慢慢理解文正公不得不去的原因,理解那不是拋棄而是托付……理解那份雖然離去,但永不逝去的愛。

“今天我請相公帶他來承天門,重新走一遍文正公死前走的路,是想要殿下破除恐懼。這麽多年,陛下嚴禁在殿下面前提及文正公之死,更別說死狀。但殿下真的不會想嗎?而在陛下聖意之下,他能了解到的是什麽?要麽是搪塞之語,要麽是近乎仙話的傳說。但文正公的人頭,他是親眼見到的,那血淋淋的真相他親手觸摸過。所以在他腦中,會對那場景進行無限可怖的構想。而樊百家的描述切中了這一點,他才會當場失控。

“相公,能逼瘋殿下的不是真相,而是想象。無窮無盡、煉獄般的想象。能打破虛構的痛苦的,唯有真實的痛苦。真實的痛苦可以彌合,而虛構的痛苦如同輪回環環相生,非死不得解脫,至死不得解脫。

“我們要做的是告訴他,那痛苦是真的。讓他體察,同時讓他知道,死亡對逝者來說未必是痛苦,他是抱持著欣然甚至向往走向死亡。這樣,死亡就成為一種新的圓滿。

“如得解脫,唯有涅槃。”

夏秋聲虛扶著蕭玠的手臂,指向城門西側,說:“九月初十那天,以王倫為首的世族諸公打碎法碑,在這裏搭建高臺,大肆抹黑新法和裴玉清。文正公登臺辯論,宣布新法生效。那天起,賤籍制度徹底廢除,賤民擺脫了世代為奴的命運,其子其孫比同士農工商,可以通婚、分地,甚至科舉入仕。”

夏秋聲擡起眼睛,似乎仍能看到當日光景,“就在這裏,文正公怒批諸公,正名裴玉清,將新法所存唯一書稿散布人群,言辭慷慨,振聾發聵——”

“書稿。”蕭玠喃喃。

“是,如同天書施降。”

蕭玠隔著冪籬,沖那方向望了許久,由夏秋聲扶著手臂轉身。

夏秋聲說:“他是走這條路回去的,這條路,殿下應當很熟悉。”

這是李寒下朝要走的路。他死後,蕭玠把這條路走過很多遍。但今時今日,此刻,蕭玠邁出腳步,像第一次踏上這條路一樣。

腳掌落地時,他感受到李寒腳步的震動。李寒步履生風,步伐很快、步子很大,他通過雙腳完成了情緒的部分傳遞。一種高昂飽滿的感情,穿雲之箭般從李寒腳底射出,正中十年後蕭玠沒有被冥河之水洗過的腳後跟。

走到橋前時,蕭玠突然站住,主動問道:“是在永仁坊嗎?”

夏秋聲聲音艱澀:“是,在東轉的路口前。”

蕭玠點點頭,自己往前走去,在橋邊站住腳,又問:“是在哪一片?”

“約莫再靠東一點。”

蕭玠微挪了幾個位置,夏秋聲點頭,“差不多是這兒。”

蕭玠蹲下身,伸手撫摸那片石磚。

粗糲的,布滿轍印腳印的,不帶半點血痕。

蕭玠問:“在二樓的成衣鋪,射出了一支弩箭嗎?”

夏秋聲點頭,“那支箭很快,幾乎不會感到痛苦。”

蕭玠不知是否聽見,自言自語:“他的頭發被揪起來,腦袋也被割下來。”

夏秋聲心口砰砰作響,想起沈娑婆囑咐,強行鎮定道:“是,他們想叫文正公梟首示眾。臣正在當場,趁亂裹走了文正公的首級。”

蕭玠的呼吸有些不穩:“他的身體……也叫人分了。”

“皇後娘娘聞訊趕來,找了七八趟,找齊全了。”

蕭玠雙手從地上攏了攏,依舊兩手空空。他戴著冪籬半跪在地,夏秋聲無法看清他的神色,也不敢催逼。好久,蕭玠才開口,說:“他死了。”

“是。”

“死人……沒有魂魄嗎?”

“……殿下,魂魄精氣,只是宗教之說。”

“那他不會來見我。”蕭玠說,“也不會再想我。”

夏秋聲無言以對。

蕭玠兩手撐住膝蓋,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夏秋聲怕他受到刺激,也不敢輕易碰他,便緊緊相隨。

拐進扶桑巷時,蕭玠腳步一頓。

早已夷為平地的李寒的舊址,居然建起新的房屋。

房屋形狀,和從前並無二致。

他飛快沖上前去,雙手推門時發現門竟沒有鎖。他大步流星地邁進院子,環視這一磚一瓦、一階一石。庭中本當被火焚為焦土之處,已有樹苗紮根而生。

蕭玠打起冪籬,快步沖往室內。

室內,有一張一模一樣的竹木書架,架子被填了一半。蕭玠取下一本翻看,一瞬間,紙頁劇烈顫抖起來。

一手飛白。

“這裏本是青公的宅院,在元和年間贈給文正公居住。文正公並無子息,他歿後,便由青公的外甥冠軍大將軍鄭素收回土地。擱置了這些年,終於開始翻建。裏頭的東西,也是將軍府布置的。”

夏秋聲走到他身後,“殿下,文正公雖已作古,但一直有人記著他。你不必這樣為難自個了。”

他沒有聽到蕭玠回覆,過了好一會,方見蕭玠將書合在胸口,頭抵在書架上,脊背顫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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