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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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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蕭玠離開不久後,蕭恒做了一件令人不得其解的事。

他趕到亂葬崗,重新挖出假王雲楠的屍首。

幾乎是那副殘連的骨肉一出土,秋童就忍不住嘔起來。墳旁的蒼蠅嗡地一哄而上,蕭恒卻只放下鐵鍁,刀尖撥開附在骨上的蛆蟲,一節一節摸那具帶膿的骨頭。

這樣摸了一會,蕭恒收回手,說:“這人不是影子。”

秋童大驚失色,“可按他的供詞……他背上的傷疤,還有人皮面具……”

“長生蠱作用在骨,骨頭會有青黑色的紋路,他骨頭是白的。”蕭恒臉色發沈,“是我失察。”

如果不是蕭玠出事敲響他的警鐘,他大抵也就根據那傷疤和面具,將他算作影子逆黨了。

秋童臉色仍有些發白,“但他……曉得陛下的名號。”

那聲重光。

他不是影子,但深知影子的手法,還知道蕭恒和影子的淵源。

背後這只手,和影子關系匪淺。

突然之間,蕭恒身形一頓,迅速撥開滑落的土礫,仔仔細細地俯身察看。片刻後,他幾乎肯定道:“這是個軍人。”

“軍人?”

“對。他的腿骨斷過,但接骨的手法不是夾板,是用紅銅草的莖汁和米漿水泥黏合。這是從前南方軍隊常用的接骨手法。這種方法對骨骼有所損傷,會留下類似灼燒的痕跡,筋膜接連處的骨頭會發紅,但見效極快,如果是腿骨沒有完全斷裂,不過五天就能再度上陣。看他骨骼磨損情況,應該是接骨不久就進行過劇烈活動,很多次。”蕭恒指了指,“他肩胛骨的磨損和常人不同,經常擔負重物,但從他脊骨狀況來看,絕對不是勞力。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常年戴甲,再加上他虎口處指骨的磨損……”

蕭恒沒說下去,站起身來。守在一旁的龍武衛會意,重新將屍骨合入墳坑堆土。

一個軍人,和影子幹系頗深……

他立刻想起一個人。

蕭恒轉過頭,“傳我的口諭,命尉遲松重新調查範汝暉麾下。”

秋童沒想到他又提起這樁陳年舊事,“那可是十多年前的舊案,陛下不早就把範逆清掃幹凈了?”

“安知沒有漏網。”蕭恒道,“讓他秘密處事,但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秋童連忙應是。

蕭恒把環首刀插回腰間,從他手中接過帕子擦拭手指,步子還沒邁開,遠處便響起一陣馬蹄聲。一個禁衛翻下馬背,奔到他面前單膝跪倒。

“陛下,夏相公來報,殿下從他那邊離開了。”

***

那天正值重陽,在此之前,蕭玠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夏秋聲的兒子已經三歲,名喚裁冰,從小與蕭玠親熱,見他獨自從庭中站著,便如往常一樣,將手中木球向蕭玠拋去。

但蕭玠並沒有與他一來一回地拋球游戲。那木球砸中左胸的一瞬,他像被擂了一記重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一道撕裂的哀嚎。夏裁冰被嚇了一跳,當即大哭起來。

夏秋聲聞聲趕到,他沖到庭中抱住蕭玠時,蕭玠奮力掙紮起來。夏秋聲急忙道:“殿下,是臣,臣是夏秋聲,臣是老師。”

蕭玠睜開眼睛,夏秋聲發現已有汗水從他額頭滑落。他大口喘了會氣,視線聚焦後癱軟在地,似乎想安慰驚嚇啼哭的夏裁冰,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夏秋聲拍打他的後背,問:“怎麽了,殿下,發生了什麽事?”

那只木球仍在地上骨碌碌滾動,碰到蕭玠的腿才停下。

蕭玠嘴唇動了動,眼神有些發直,“我……看到了老師。”

但李寒的身影一閃而過,像個花眼。蕭玠追他進屋,屋中空空如也;隨他拐進回廊,廊下空無一人。他茫然環視四周,眼前一切景物擺設都加速旋轉著。蕭玠大口喘息之際,庭中爆發一聲尖叫。

他沖向庭間時沒有看到李寒,卻看到仆婢圍繞的夏秋聲。

臉色灰白,雙目遲滯,右手背在身後,悲憫地看著他。

蕭玠忙沖上去,語無倫次叫道:“老師,老師呢,老師呢?”

夏秋聲視線低垂,右臂微微一動。

蕭玠一瞬間明白他要做什麽。

蕭玠搖頭後退,看他把背在身後的右手拿出來——

不不不不……

一只外袍裹成的、滴著血的——

不!!

那只包袱一抖,那顆帶著腥氣、血淋淋的球體——人頭——準確無誤地向蕭玠胸口躍來。

……

夏秋聲遣退眾人,親自扶蕭玠上床,餵安神湯給他。蕭玠一口一口慢慢吃完,在他起身時避開他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聲音嘶啞:“老師,我想去行宮。”

夏秋聲眉頭緊蹙,在矢口否決前,先把蕭恒搬出來,“殿下知道,陛下不會答應,臣不能抗旨不尊。”

蕭玠說:“老師,行宮是個好去處,教坊在那裏,我可以去練練琵琶。挨著宮城也不算遠……”

夏秋聲肅然道:“但殿下先前在行宮出了多少事,行宮又有多少人的眼線?臣是殿下的臣子,更是殿下的老師,怎能將殿下置於如此險地?”

蕭玠笑道:“在那裏,也不會更壞。”

夏秋聲心頭一顫。

蕭玠看著自己的手,燈火下,細微的顫抖被放大成影子在墻上劇烈的抖動。他說:“我現在不太能控制自己了,今天您也見到了……裁冰還小,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傷到他。今天我手上沒有東西,可萬一我拿著一塊硯池,一把果刀……我不知道哪天就會做追悔莫及的事。”

夏秋聲道:“臣可以送裁冰去岳家。”

“老師,你要上朝,不能時時刻刻看著我。”

“拙荊……”

“我和師娘到底男女有分。出了那件事,外頭現在怎麽說我我也知道……叫師娘照看,有損師娘的清譽。”

夏秋聲道:“臣可以告病一段時間。”

蕭玠突然笑了一下,牙齒碰在嘴唇上,感覺連牙床都在發顫。

但凡碰到他的事,夏秋聲居然和蕭恒一樣,自亂陣腳、甚至公私不分了。

“老師,你先是大梁的相公,再是我的太傅,最後才是我的老師。你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我身上。”蕭玠想握他的手,到底只握緊案角,“我去行宮,看著我的人更多些。大夥都是在磨日子,不會耽誤什麽大事。這次是我欠考慮,陛下也欠妥了,您放心,我會給您寫信……我……”

他吞咽一下,還是給出一個自己也無法篤定的承諾:“我會好好的。”

***

蕭玠前五天的行宮生活還算平靜,直至第五天夜。

第五個夜晚,阿子已養成每夜醜時替蕭玠熄香爐的習慣。這件事是臨行前蕭恒特意囑咐的,蕭玠的肺部不能經受太長時間的香薰,但這些日不燃安神香,他難以入眠。在宮中是這活是由蕭恒來做,行宮裏,阿子便一肩擔之。

阿子困得有些迷,小心進門,直沖那裊裊青煙而去。他取過香鏟,撥弄香灰時發出的滋啦聲像烙鐵印在皮肉上的聲音。做完這些,阿子輕手輕腳,轉身離去。

即將跨過門檻時,他察覺有些不對,回頭看一眼。

一瞬間,他雙眼瞪圓。

榻上空無一人。

他沖到跟前,見蕭玠的外衣在旁,鞋履在地,但被窩已經冰冷。

午夜之時,行宮之內,侍衛點火,宮女提燈,紛亂匆忙的腳步聲和搖晃的燈火燭火炬火一起叫醒了這座宮殿。無人註意之處,一雙赤腳已經默默登上城墻。寢衣單薄的蕭玠如同停棲樹梢的鳥,站在最高點俯瞰整座行宮。

如果他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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