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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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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宮門徐徐打開,各家車馬俱在外等候。鄭縛眼睛一亮,叫一聲:“娘!”

楊夫人正從油壁車上走下來,將奔跑過來的小兒子摟在懷裏,低聲問:“一切都好?你在宮裏,有沒有聽你小姨和大哥的話?”

鄭縛扁扁嘴,正要講話,鄭綏已擡步走上來,沖母親微微一躬,道:“娘,夜裏風大,先上車回家吧。”

楊夫人點點頭,攆鄭縛上車,摸了摸鄭綏的臉,終究沒說什麽,嘆道:“先回家。”

鄭綏攙扶楊夫人登車後轉頭一瞧,各家郎娘都各自登車返家,他目光轉過一圈,卻不見王家的車馬。似乎出宮路上,就沒再瞧見王聖椿露面。

夜色寂寂,本該黑沈的天空卻橘紅跳動,光芒閃爍。鄭綏擡首望去,不遠處的天底似乎有火光振動,喧嘩大作。他看不到聽不到,但又看得到聽得到。

他眼仁轉動,正沖見不遠處虞聞道的目光。他們一起在對方瞳孔裏讀出了時代變動的訊號。接著,虞聞道懶洋洋笑起來,沖他喊了句什麽,鄭綏通過他的唇形辨認:哪天找你吃酒去。

鄭綏沖他一揮手,就要登車,卻又頓住動作。

楊夫人見他久不上車,正要催促,打開車簾,見兒子在車前住步,面沖一個方向。

楊夫人隨他瞧去,見那邊停著一輛青壁馬車,立著一個青衣少女,那少女沖他微微欠身。

片刻後,鄭綏也沖她點了點頭。

***

蕭恒趕到東宮時已至中夜,一進院子,奉旨守著的秋童便迎上來。

蕭恒見閣中仍有燈光,問:“還沒睡?”

秋童搖頭。

“藥吃了嗎?”

“藥吃了,飯吃得少。”

蕭恒點點頭,又問道:“主使是什麽人?”

“教坊判官何仙丘,做的是他手下的排簫員,叫香官。”

“把何仙丘提去甘露殿,我回去再問他。”

“已經死了。”

蕭恒腳步一頓,“死了?”

秋童道:“何仙丘見謀逆敗露,意圖當庭行刺,沈娑婆護住殿下,爭奪間將他殺了。”

蕭恒眉頭微皺,緩緩道:“又是他。”

秋童頷首,“是。奴婢說句實話,殿下在行宮一年,也多虧有他陪著。他和殿下能說得上話。”

蕭恒又問:“香官呢?”

秋童嘆口氣,“何仙丘死後,他趁人不備,咬舌自盡了。”

蕭恒靜了一會,又問:“沈娑婆回了教坊?”

“他受了傷,殿下的意思,先留他在東宮將養。”秋童頓了頓,“殿下現在在他那邊。”

蕭恒沒有多說什麽,瞧了會那亮著的窗戶,轉頭回去了。秋童跟上他的腳步,聽他囑咐道:“沈娑婆的底細要再查,必須查幹凈。還有,叫龍武抓著何仙丘和香官這條線,繼續追查主使。”

秋童訝然,“陛下的意思是……何仙丘並非主謀?”

蕭恒反問道:“你覺得阿玠一場大病,真的是厭勝咒出來的嗎?”

***

閣中燃了一爐沈水香,是積年的東西,縷縷青煙映帳,居然有些搖曳的影子。蕭玠坐在一旁,看太醫將沈娑婆腹下的紗巾揭開,露出一個血眼般的豁口。

黑黑黃黃的藥粉灑落時,沈娑婆開始劇烈呼吸。他沒有發出半分聲音,但蕭玠盯著他的兩條肋骨,像兩條堤壩,在皮肉隨呼吸收縮時顯露出來。

太醫替他換好藥,蕭玠將幹凈手巾遞過去,問:“他怎麽樣?”

太醫雙手接過手巾,忙起身道:“未傷及要害,所幸沒到夏天,傷口也不易化膿。好好將養一個月,定當無虞。”

蕭玠這次放心,將太醫送出門去,關上門時,聽見沈娑婆道:“殿下不該把臣留在宮裏,這不合規矩。”

蕭玠道:“但凡與我相關,事無巨細,陛下都要過問。他沒有發話遣你出宮,就是默許。你安心養傷就是。”

蕭玠從床邊坐下,見沈娑婆手中攏著一件東西,柔聲道:“給我看看好嗎?”

沈娑婆有些木然,將手掌打開。他的手指因受拶刑,已然包紮起來。

蕭玠將那枚四棱刺拿過來,棱邊沾染的鮮血已經幹涸。他起身遠遠放到一遍,輕輕道:“太醫也跟我說了,你的手指再養半個月就能好。這一段不要吃發物,也不要沾水。”

沈娑婆說:“我不想彈琵琶了。”

蕭玠道:“那就不彈。”

室內一時默然。

蕭玠靜靜坐了會,道:“沈郎,我給你講一件我小時候的事,好不好?”

沈娑婆沒有反應,蕭玠便自顧自道:“你可能聽說過,我小時候害魘癥,很嚴重。東宮院子裏有口井——你還記得那棵梨樹嗎?就在那棵梨樹後。有一次我半夜夢魘,自己跳了進去。”

他見沈娑婆眼珠動了動,繼續道:“那口井本來枯了,但我小時候好生病,司天臺那群算命先生算過,說會妨我。我也沒想到陛下居然會聽進去,居然又往下挖了幾尺,沒挖出泉水,便從底下發了管道,把春明池的水引進來。我跳進去不久就醒了。那是個冬天,底下好冷,但很神奇,我那一刻居然沒有任何掙紮的欲望,甚至,感到平和和幸福。我的生命似乎就包裹在一團水裏,那時候我感覺我又變回了一個嬰兒,甚至胎兒。那口重新註水的枯井,給我一種母腹的安全感。我一直很怕死,我有好多牽掛的人、好多想做的事,但真正面臨死亡的那一刻,我居然想趕緊沈下去。”

沈娑婆喃喃道:“解脫。”

蕭玠點點頭,“等我被救上來,心裏卻完全不一樣。好冷呀,凍得我病了兩個月,又迷糊又難受。我當時就想,我以後一定不要淹死,又冷又嗆,還會被泡得很難看。那口井現在對我還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但我切身知道了,那裏面一點也不好,死一點也不好。所以我告訴過陛下,如果再看到我站在井上,尤其是睡夢裏,不要害怕。我不是想死的,只要拉住我的手,我就會跟他回家。”

他看向沈娑婆的臉,輕聲道:“沈郎,你好會勸人,你也一直這麽勸自己的,對不對?其實死沒有那麽好,其實活著,會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事。”

他輕輕握住沈娑婆的手,問:“你那時候,是不是也很冷?”

沈娑婆默了許久,問:“殿下被救上來,陛下在不在?”

蕭玠一楞,沈娑婆道:“陛下哭了吧。”

蕭玠道:“沈郎。”

沈娑婆笑了笑:“殿下不用擔心。很多事情,臣一早就明白了。何況,他已經死了。”

說完這句話,他仍在笑,卻微微有些打戰。蕭玠也不催促,過了一會,才聽沈娑婆說:“殿下不是想知道,臣為什麽一直閉口不言嗎?”

“你知道是他做的,是不是?”蕭玠瞧著他的眼睛,“他這樣待你,你仍想替他頂罪。”

“臣犯了欺君之罪。”

“這是人之常情。”蕭玠輕聲道,“沈郎,你是重情義的人。”

沈娑婆靜默片刻,眼角那粒小痣像被針尖刺出的血珠。他啞聲道:“臣的欺瞞,不只這一樁。”

“臣不是何仙丘撿來的棄嬰,是他的外甥。”

他想表現得鎮定,但牙齒都在磕碰,“我娘和他相依為命,卻嫁了一個不中用的男人。何仙丘很看不上他,卻拗不過我娘。他跟我說,他一早就知道,我娘會被那個男人害死。果然,我出生不久,我娘被他辜負,萬念俱灰,就這麽尋了短見。”

沈娑婆說:“殿下,你應該明白了。我是我娘的兒子,所以他愛我;但我又是害死他姊妹的仇人的兒子,所以他恨我。他折磨我,也撫養我;他毀了我,也栽培我。我跳池子被撈上來,他抱著我痛哭一場,又跟我說,我這輩子別想這麽死掉。”

“我恨他,我那麽恨他,但我對他……不是沒有反哺的心。他打我罵我磨挫我,但對我好的時候,真的很好。”沈娑婆臉埋在雙手裏,終於哭道,“殿下,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呀!”

蕭玠抱住他,緊緊抱住。他太明白沈娑婆,他們兩個演得比正常人還像正常人,但只有自己知道,有一把利劍懸在頭頂,而懸它的不是繩索,只是一根頭發絲。

蕭玠不知道為什麽會流淚,但他的確感覺滿臉濕漉。他輕輕撫摸沈娑婆的後背,眼睛看向窗外,輕輕道:“沈郎,你瞧,池水暖了,梨花也開了。冬天已經過去了。”

春天到了。

***

北方冬天寒殺人,春天卻也養人,我的傷口慢慢痊愈,蕭玠的身體狀況也逐漸穩定,卻拗不過皇帝的意思,一日兩次地繼續吃那副從甘露殿端來的湯藥。蕭玠占了儲君的名頭,他的身體狀況似乎真同社稷相幹,蕭玠見好,皇帝蕭條的事業也春風吹又生了,朝廷的反貪之風掀起,還真有些勢如破竹的勁頭。

但作為借居東宮的外客,我很敏銳。

我敏銳察覺,蕭玠的心情並不算好。

他開始避見鄭綏。

鄭綏雖持魚符,平素依舊恪守規矩,如入東宮必請皇太子令批準。蕭玠卻一反常態,幾次三番都找借口婉拒。鄭綏又是極聰慧的人,有這麽兩三次,便也不再請旨。

他倆的事情我看得大差不差,蕭玠落花有意,鄭綏那邊也算不上流水無情。如今蕭玠突然退卻,只怕有了新的考量。

這幾日,我指上的傷也見好。太醫說,拶刑被制止的很是時候,沒有傷到骨頭,這一段停了湯藥,只需每日敷藥。這事我也能幹,蕭玠卻心懷愧意,一直親自替我上藥。

蕭玠將我指上紗巾一圈一圈拆開,執起我的手塗藥膏,邊道:“梨花雖謝,這幾日杏花卻開了,我陪你去看杏花,好不好?”

他聲音很輕,像怕驚一只小貓小狗。看來我前一段萎靡的精神給他的驚嚇不小,我只得無奈道:“殿下,臣真的沒事了。傷也沒事,心裏也沒事。”

蕭玠正要開口,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人大步跨入屋中,身後是緊跟上來的阿子。阿子口中還叫著:“將軍,奴婢真沒騙您,殿下在忙,不見外客。”

我擡頭一瞧,唷,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我身邊,蕭玠卻輕輕一顫。

他竟這麽大的反應,我的確沒料到。思索間,鄭綏眼睛也投過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找去,看到我和蕭玠相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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