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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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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崔娘子話音一落,鄭綏竟先去察看蕭玠臉色,蕭玠卻只垂首坐在皇後身側,頭一回不回地。

我想起蕭玠收到的那封信件,心裏有了猜測。

那位王郎哂笑道:“誰不知崔娘子同鄭郎已有婚約,你們夫婦同心,如何作數?”

鄭綏掃眼看他時,蕭玠突然開口:“若本宮作證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蕭玠卻不去碰任何人的目光,只瞧被皇後握著的手,道:“我有些薄醉,自己去園中逛時,瞧見鄭郎同崔娘子在一處。”

王聖椿道:“鄭郎是殿下的親信,殿下自然要偏幫。”

蕭玠終於轉頭看他,“鄭郎是我的親信,更是皇後殿下的外甥,與我親戚一體,害我又有何益?再則,厭勝之人要害的是我,王郎,被害之人哪有偏幫兇手說話的道理?”

他對皇後道:“我去的巧,見二位敘話,不便驚擾。要走時瞧見崔娘子贈予鄭郎一枚香囊,殿下不信,要他出示就是。應當收在他袖子裏。”

楊皇後叫道:“阿綏。”

我看向鄭綏,見他臉上血色已褪。這並不像清白得證之態,反而像被當場揭穿。

他形容矛盾地,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

這一刻,沒有人如釋重負。他擡頭望向蕭玠,蕭玠沖他淡淡笑了,說:“並非故意偷聽,還望見諒。”

鄭綏動了動嘴唇,講不出一個字。

如此逐一盤問完已是日沈西山,詛咒之人依舊毫無蹤跡。皇後便再次發令,將眾人分別押解下去,由龍武衛逐一搜身。

如此一來,還不如直接交給龍武衛審問,反叫宮闈婦人指點,平白耽誤功夫。

但皇後並不像這麽平庸無能之人。

我懷揣疑惑,跟隨眾人魚貫而出。走到門檻前,我回頭看去,一殿夕陽,如一池火光。皇後牽住蕭玠的手戴一枚戒指,寶石光射在他頰邊,落下藍疤,如同淚痕。

前方龍武衛已經呼喝,拖拉什麽,還不快走?

我擡步跨出殿門。

***

直到翌日天明,龍武衛才傳來消息,謀害之人有了消息。

蕭玠從榻上合衣坐起,有些不可置信,“你說誰?”

阿子將一只托盤端上前,上面是一包銀針,並一條汗巾。

尉遲松請他過目,抱拳道:“此二物是從教坊沈娑婆身上搜得。據臣調查,此類厭勝需取人偶,寫明生辰八字,刺銀針,置床下。再取殿下的頭發指甲埋於宮室東處,若不能,可以由貼身衣物替代。臣問過阿子,這是殿下的汗巾。”

蕭玠看向那條汗巾,眼前畫面呼嘯閃過。

芙蓉湯池,人影交織。

屏風後探出一只手,放下一套幹凈衣物。

他攜衣而入,又匆忙換衣而出……

這是他那日所系的汗巾。

皇後見他神情,擡手撫摩他後背,蹙眉問:“他如何招供?”

尉遲松道:“他說是為人嫁禍,但這二物是龍武衛從他身上搜出來的,做不得假。且沈娑婆入宮以來,未曾更換衣衫,更不可能是兇手安置之後栽贓給他。再說,殿下貼身的東西……”

他沒有說下去。

蕭玠眼看那條汗巾,捏緊袍角,問:“沈娑婆,在哪裏?”

***

蕭玠由人引去一旁閣子時,正聽見有人冷笑,似乎仍在審訊:“一個男人,貼身帶著銀針,還有殿下的東西——你說你不是詛咒,難道殿下同你暗通款曲嗎?”

蕭玠邁進門去,見沈娑婆被兩個龍武衛押在地上,面前一盆清水,一刀黃紙,另攤開一卷蕭玠辨認不全的刑具。沈娑婆一雙手被擒住,竹拶子套在他手指上,他十根手指全然紫紅。他臉上剛被潑了水,冷水正順頭發滾落,那副竹拶收緊時他渾身哆嗦起來。

蕭玠喝道:“在東宮濫用私刑,你們的腦袋不想要了?”

龍武衛見他來連忙收手,沈娑婆也爛泥般癱到地上。主刑的校尉上前抱拳道:“請殿下恕罪。陛下的旨意,若得兇犯,可以刑訊。”

蕭玠迅速將那副竹拶從沈娑婆手上取下來,見他十指已然紅腫,人倒在地上,只用眼睛靜靜看著他。

蕭玠心中一顫,扭頭道:“只這麽兩件東西,便算作確鑿的罪證,龍武衛就是這樣辦案的?”

校尉面有難色,“殿下,卑職等也不想動手,可這廝閉口不言,卑職全無辦法啊!”

蕭玠平覆氣息,道:“你們先下去。既懷疑沈娑婆是兇犯,那就去教坊查他的底細,他為什麽害我,總要有個根由。”

校尉領命:“卑職請將軍來陪著殿下。”

“不必。”蕭玠道,“我問他幾句話。”

眾人雖不放心,但到底君臣有分,不敢違拗蕭玠,且沈娑婆受了刑,也對蕭玠造不成什麽威脅。

人退去,門關上,蕭玠便要扶沈娑婆起來,道:“我瞧瞧你的傷,先上藥。”

沈娑婆打了個戰,倒吸口冷氣,蕭玠立即不敢動他,也半跪在地上,虛虛扶著他半個身子。好久,沈娑婆才開口:“殿下不審問臣?”

蕭玠喃喃道:“你不可能害我,也不可能愛我……你到底為什麽?”

片刻後,他聽見沈娑婆問:“為什麽,不可能?”

蕭玠心裏咚地一跳,連帶身體都是。沈娑婆喘了口氣,沖他笑了笑:“玩笑話,殿下莫怕。”

蕭玠手握在他肩膀上,隔著衣料,掌心卻開始發燙。他年紀還小,從前不曉得是怎麽回事,一共那麽兩次,都叫這人撞了正著。

他喉間有些緊,半天,才問道:“我那條汗巾……”

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他沒聽見沈娑婆的答覆,再低頭,沈娑婆歪在他臂間,已然昏迷。

自從遇到自己,他一直在受這些無妄之災。

蕭玠不敢動他,要喊人將他擡起來,正順著沈娑婆手臂,看到冷冷陽光下他的一雙手。那雙為他彈琵琶的手,如今已然鮮血淋漓。

蕭玠將他輕輕放在地上,推門出去時,阿子已在門外等候,見他出來忙迎上來,道:“尉遲將軍已領命去查沈娑婆的家底了,娘娘怕殿下出事,叫您問完話會閣中去。”

阿子一時沒聽他答覆,蕭玠正喃喃自語:“他到底是什麽人……什麽人要嫁禍他?”

阿子問:“殿下覺得……不是沈郎做的?”

蕭玠面色已沈靜下來,“從這一年相交來看,沈郎並非相信鬼神之人。我沒有真正防備過他,他若要對我下手,直接用毒豈不便宜,為什麽要拿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阿子想不明白,“只是他自己也交待了,入宮後不曾更衣,也無人近身,旁人就算想嫁禍給他,也沒這個間隙呀。”

“不是入宮後……如果是入宮之前呢?”蕭玠聲音一緊,“他現在自己住在北邊,不再同其他人住一塊。請尉遲將軍去查,這兩日都有什麽人進過他的屋子。待他醒了,再叫他好好想想,有沒有人在進宮前動過他的衣裳。”

阿子應一聲,仍小聲咕噥道:“可奴婢瞧沈郎……像是有所隱瞞。”

蕭玠看他,他便道:“殿下,如果真是冤枉,他為何閉口不言,見了殿下也不喊冤?奴婢一貫瞧好沈郎,只是今日這事,要麽不冤,要麽……”

蕭玠問:“要麽什麽?”

阿子覷他神色,“要麽……他問心有愧。”

蕭玠腳步一頓。

阿子忙打自己一個嘴巴,忙道:“殿下恕罪,奴婢只是瞧沈郎素日待殿下太好了。芙蓉池那一次,他便拼了前程性命地為殿下遮攔,在行宮殿下但凡需要,他無有不應,且奴婢瞧殿下同他很說得來……奴婢說句萬死的話,殿下的汗巾,若真不是人嫁禍,便是……”

蕭玠將他袖子抓得生皺,半晌,才道:“阿子,這些事不該是你講的。”

阿子連忙告罪,但看蕭玠臉色,又不像動怒的神氣,正拿摸不準,蕭玠已問:“鄭郎那邊怎麽樣?”

“鄭郎沒什麽嫌疑,但也不好單獨放他出來,正同諸位世家子在一處呢。”

“陛下還沒有過來嗎?”

阿子道:“聽娘娘的意思,前朝還有事,陛下處理完就到。”

蕭玠點點頭,“皇後殿下勞碌了一天,叫庖廚準備準備,一會請殿下用早膳。”

阿子發覺,蕭玠從不稱皇後“娘娘”,只稱“殿下”。

蕭玠剛要擡步,身形又是一頓,低聲道:“請個太醫,來幫他瞧瞧傷吧。”

***

在龍武衛回行宮覆旨前,皇後一直留在東宮陪伴蕭玠。至此,世家子弟已在宮中押了兩日一夜。蕭玠坐在皇後身邊,聽她吩咐宮人:“但凡他們的父母來問,只說殿下與眾位郎君娘子相投,留他們在宮中深談。其他的事,但凡洩露半個字,我要你們所有人的舌頭。”

阿子連忙應是,又道:“只是這樣的旨意,世家恐怕不會信。”

皇後淡淡笑道:“按我的話去做就是。”

一會便到了蕭玠吃藥的時辰,皇後一壁照顧他,一壁詢問審問情況,一壁派人嚴守宮禁,行事有條不紊,整個東宮不見一絲錯漏。她端了蜜煎給蕭玠,蕭玠搖手,只取清水漱口,皇後便問:“枇杷膏還有?沒有叫阿綏得了閑,再送進來。”

蕭玠掩口吐掉清水,笑道:“殿下又說笑,他好歹是個將軍,哪裏有這麽多的空閑?只怕押他這兩日,也耽誤他不少功夫。”

正說話,尉遲松已前來覆旨,躬身道:“回稟二位殿下,沈娑婆進宮前,管排簫的香官曾去找過他。”

皇後問:“香官可曾入宮?”

“是,同教坊眾人關押在一處。”

皇後頷首,“將軍經驗老道,想必知道如何安排,我要問另一件事。沈娑婆的底細,將軍查得怎麽樣?”

尉遲松道:“沈娑婆無父無母,是教坊判官何仙丘收養的一名棄嬰,自幼跟隨何仙丘學藝,因而青出於藍,一手北琵琶極其出眾。何仙丘對他頗為賞識,還找給他一把燒槽。”

皇後問:“棄嬰——他是什麽時候到的行宮,當時有多大?”

“似乎是奉皇初年,何仙丘入職教坊不久,便從宮外抱回個繈褓。這件事有違宮規,想必何仙丘也遮掩過,不然行宮上下早該知曉。”

皇後點頭,見蕭玠神色凝重,問道:“有什麽不妥?”

蕭玠回過神,“這麽聽來,何仙丘對他既有養育之恩,又有栽培之情,可他們兩人的關系似乎並不好。”

一開始芙蓉池案裏,何仙丘不僅不加辯護,反而主張嚴懲沈娑婆,甚至直接動了杖板。再瞧沈娑婆,和蕭玠往來一年裏從沒講到他和何仙丘的這層關系,看上去也十分冷淡。

他們中間發生了什麽事?而他們的關系,會不會和這場厭勝有關?

尉遲松道:“臣正要回稟。據行宮中人講,何仙丘脾氣古怪,好的時候掏心掏肺,壞的時候便對他動輒打罵。沈娑婆小時候常常挨打,便躲到園子裏,任誰也找不到,直到半夜才敢回去。甚至有一回……眾人是從池裏撈起的他。那天何仙丘趕到,竟抱著他痛哭一場。”

蕭玠追問:“之後呢?”

尉遲松道:“之後到底有所緩和,但……”

三尺厚的冰,頂多融到二尺九。

皇後察覺蕭玠渾身一抖,當即見他臉色一變,吩咐尉遲松去審問香官。殿門又閉,閣中只剩蕭玠輕輕喘氣聲。

皇後輕聲問:“殿下?”

蕭玠臉色發白,啞聲笑道:“芙蓉湯池事,只怕皇後殿下也有所耳聞。”

皇後輕輕點頭,聽蕭玠道:“那條汗巾……是我當日穿戴的。當時教坊搜池子,只找到了光明錢,卻沒找到汗巾,我便以為自己沒有系它,是記岔了。”

皇後問:“殿下的意思是……當日沈郎也在?”

“是,他在,他還替我頂了罪。”蕭玠聲音很低,“所以見了這條汗巾,我一開始只以為是他拿走了。”

芙蓉湯池時,沈娑婆應當不認得蕭玠。如果汗巾真是他拿的,那這件事要麽是蓄謀已久的陷害,要麽,是醞釀多日的醜聞。

皇後道:“殿下是發現了旁的可能嗎?”

蕭玠點頭,“芙蓉湯池那件事後,我讓阿子派人禁封池子,應當是何仙丘接辦的。”

他也去過那裏。

皇後,喚過自己貼身女官:“知會尉遲將軍,這件事或許同何仙丘有關。看看用何仙丘的名頭,能不能從香官嘴裏撬出東西。”

這樣一去,殿中徹底安靜下來。皇後握了握蕭玠的手,只覺他雙手發冷。

不過半個時辰,尉遲松便再次叩門而入,手臂沾了些汙漬,身上帶著淡淡血腥氣。他道:“香官招了。”

蕭玠急聲問:“怎麽樣?”

尉遲松點了點頭。

楊觀音微微吸氣,問:“何仙丘人在哪裏?”

尉遲松道:“他本沒有入宮,臣已派人將他押解進來,如今正在偏殿。”

楊觀音整肅面容,很有一股母儀的風範。蕭玠由楊皇後攜住手,自己也站起來,聽她緩聲道:“好,現在可以叫他們當堂對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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