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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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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鄭綏馬過明山已近二月中旬。

他無數次從蕭玠的禱告裏見到這片土地。

蕭玠道,南秦和咱們這裏不一樣,那邊的樹不落葉,哪怕到冬天,大明山也是青青翠翠。若是到春天,正是放桐花的季節,遠遠望過去,就像落了滿山雪。

說至此,他沖鄭綏笑笑,我是再見不到了,若有機會,你可以去瞧瞧。

鄭綏知道,蕭玠從無虛言。

他在芳草間勒馬,馬蹄踏在界碑前,一道影子飛速從碑上掠過,是鷹。鷹擊長空的風聲裏,鄭綏耳邊響起臨行前天子的囑托:

“若是鎮國陳將軍迎接,給他瞧你東宮的魚符。若是大政君接見,給她看你的庭節和聖旨。若是秦君親自見你……”

天子停頓片刻,道:“你先問他,有沒有收到太子的書信。”

鄭綏凝視碑上秦篆,突然,他雙耳一動,撥轉馬頭。

遠處馬蹄聲作響,一匹黑馬奔出草野。

馬背上,一個男孩子紅衣獵獵。

乍然間,一道絆馬索拔地而起,黑馬一聲高鳴跌倒在地,男孩子摔落馬背的瞬間,當即滾身而起。

幾乎是同時,幾匹高頭大馬已追到面前,將他團團圍住。

男孩身後金河滔滔。

來人俱是勁裝短打,成人身量。

隔得太遠,鄭綏聽不清他們交談,但看那幾個男人已從腰間拔出刀來。他不作他想,當即拔箭引弓射去,一箭刺中那只持刀右手時,那男孩突然飛身一踢,一腳踏在那人胸口上,正借力躍到另一人肩頭,雙腿盤在對方頸上,用力一擰——

鄭綏策馬趕到時,最後一人已栽在河中,撲通一聲水花高躍,濺落河面時,已是滾滾鮮紅。

那男孩將匕首插回靴邊,轉頭看他,拍手笑道:“多謝援手。”

鄭綏察覺,這是個很古怪的男孩。

男孩不過八九歲,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整個人卻冷得像凍冰。他在笑,笑得也燦爛,但笑意不到眼睛底。他眼睛又沈又靜。

鄭綏似乎見過這雙眼睛。

他觀察男孩時男孩也在觀察他。男孩黑丸一樣的眼珠迅速從他周身一滾,突然定在他身後,不動了。

鄭綏看到他微微瞇眼,咧嘴露出兩枚虎牙,笑著說:“你是外地人?”

鄭綏知他看到自己的庭節,不答反問:“閣下姓秦?”

男孩大模大樣地擡胳膊,舉到快頭頂的位置,才拍到他的胸膛,“聰明人。”

他像粲然:“我喜歡聰明人。”

鄭綏說:“既如此,請閣下引我入王城。我奉梁皇帝之命出使,有十萬火急之事要面見秦君。”

男孩雙腳在草間一踢,翻身躍上黑馬。鄭綏註意到,他沒有踩鐙,那匹黑馬也只上了韁繩。更不論這個年紀,一般孩子所騎大多也是馬駒,少有直接騎這樣成年馬匹的。

思索間,男孩已跳下馬,重新拔出匕首,拎起地上一具屍首的頭發,迅速抽動手臂,切割生肉一樣割斷脖頸。

他目光專註,手法極巧,那腔冷血噴湧而出時半點沒有濺在他身上。

男孩將那顆人頭拎在手裏,把頭發拴在韁上,翻回馬背時沖鄭綏道:“你運氣好,碰著了我,跟我來吧。”

鄭綏抱拳,“有勞。”

男孩策馬在前,鄭綏緊跟在後。行了一會,鄭綏擡頭看太陽方向,道:“閣下是不是走錯了。”

男孩頭也不回,“是這條路,不信自己走。”

鄭綏沒有再話,不緊不慢跟上。

按理說過了明山,要入溫吉王城便有官道,這男孩子領路卻是山間羊腸,盡是崎嶇坎坷所在。

鄭綏隱隱聽見隆隆之聲,再往上走,山壁幾乎垂直,只有凸出的土石能踏。這男孩反倒十分輕松,嘴唇一動,開始吹哨。

和著哨聲,他靴邊輕輕敲打馬腹,火紅衣袍垂在膝邊,一窸一窣間,如同朱雀一舒一展的翅膀。山谷寂靜,他的口哨聲撞在山間,回音飄蕩時如有山鬼相和。鄭綏隱約在蕭玠的琵琶上聽過幾次。蕭玠彈得傷懷,他吹起來卻輕快。

漸漸,男孩連韁都不掌,全憑雙腿夾緊馬腹操縱方向。如履平地的神氣,全然是大山的兒子。

自然的響聲越來越大,男孩也勒住韁繩,擡下巴往前一指,說:“到了。”

鄭綏往前看,見已行至懸崖,崖頭一道索橋,悠悠蕩蕩吊往對面。崖下大河奔湧,拍打在亂石上砰然作響,如同鐵漿。

男孩說:“沒蒙你,這邊是雷鳴崖。喏,這條河也是金河的一支,底下就是試刀口。試刀口後就是溫吉王城,你應當瞧過輿圖,這條是近路。”

他看鄭綏神情,笑道:“行吧,我給你走一遍瞧。”

他謔了一聲,兩腿一打馬腹,黑馬便擡蹄上橋。吊橋是木板鋪成,馬蹄一踏上去便悠悠蕩蕩,男孩卻輕車熟路,如同踏在實地上。

他越走越遠,在青山間,凝成一個紅點。

鄭綏盯緊那個紅點,像盯一粒火星。

待男孩行至半程,他也一振馬韁,在後跟上。

半空風聲嗖嗖,河水拍擊聲像能把人打成齏粉。好在鄭綏這匹白馬身經百戰,雖微微顫抖,卻沒有蜷縮不前。鄭綏趕到橋心,那男孩已行到崖頭,並沒有立即下馬。

而是矮身探手,摸向靴邊。

果然!

在男孩砍斷一條橋索的瞬間,鄭綏已從馬背躍起,在墜落的同時手臂吊到橋板之上,又在另一條繩索斷裂之前,借助巨大的蕩力向崖壁一躍——

他雙靴落地時,看到男孩一張沒有波瀾的臉。

男孩眼裏光芒微動,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鄭綏意識到,這才是他真正的個性。

男孩沒有講話,匕首從袖口一擦,當即猱身劈面刺來。這樣的打法極其兇狠,要麽割斷鄭綏喉管要麽破出鄭綏腦漿。

幾乎是瞬間,長劍已如銀龍般躥入鄭綏掌心。鋒刃相割的火花閃爍裏,男孩旋身一擰,雙腿盤上他腰間,就要從背後割他的腦袋。

好狠毒的小子!

鄭綏劍鋒一振,到底避過他腹部,只割過他手臂,想叫他吃痛收手。這小子卻渾然不知,手腕一轉時寒光一閃,那把匕首已然振成長劍,直直向鄭綏眉心刺去!

鄭綏不再留手,擡劍砍向他頸側,趁這小子歪頭躲避時將他挑下身來。

男孩落地同時一個翻身立起,像頭乳虎。但他立定時的攻擊姿態又像頭狼。鄭綏發現,他的殺勢裏包含許多野獸的進攻姿勢,若再長些年歲,只怕是個強敵。

鮮血順男孩手臂蜿蜒而下,臉色極其難看,卻仍是一股不死不休之意。

鄭綏看向他那把寶劍,道:“南秦少公,這是何意?”

男孩叫道:“殺你!”

兵器鏗然撞擊聲裏,鄭綏怕傷到他,躍開一段距離,道:“我與少公遠近無仇。”

“從大梁來,遠近無仇。”

鄭綏道:“難道少公要殺盡天下梁人嗎?”

男孩冷笑道:“只是梁人,我不管。只是梁臣,我也就嗤一聲。但梁皇帝的使節……是你命該如此!”

同他這樣糾纏,不知何時才能入城,而蕭玠如今……

鄭綏不再手軟,一劍刺向他胛骨,那把虎頭長劍脫手時反擰他雙臂。鄭綏抽下馬鞭捆縛他雙手,道:“少公,得罪。”

男孩冷冷看他,兩腮一動。

不好!

他在男孩咬斷舌頭前死死捏開他牙關。已有鮮血從他唇間溢出,那是一雙不像南人的刻薄的嘴唇。男孩擡眼,眼中如射冷箭。

恨之入骨。

鄭綏心中大震。

他本以為南秦少公咬舌之舉是因為自小驕縱,但從他眼中不符年紀的成熟的恨意裏,鄭綏頓時了然。

鄭綏是大梁使節,如果南秦少公死在他手裏,南秦如何能忍,秦灼未必不會發兵攻打長安。而為此,這小子不懼一死。

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心地之冷,竟至於此。

相持之間,已有打馬聲從山間傳來。鄭綏擒住男孩,迅速轉身面向山口,眼見一支騎隊飛奔而來,旗幟上白虎獵獵,正是秦君虎賁。

一個穿戴明光甲的中年人一馬當先,見狀大驚,急呼道:“阿寄!”

他出現的一瞬,男孩雙眼一亮。鄭綏看他從腰間拔出一口寶刀,刀柄的貔貅紋紐冷光閃爍。

南秦大政君的丈夫,鎮國將軍陳子元。

眾軍弓箭拉滿之時,鄭綏從腰間取出魚符,高聲叫道:“我是大梁東宮伴讀,奉聖命持節出使。今不得已冒犯少公,但請將軍通傳,還望大公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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