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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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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蕭玠把自己關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他打開房門,坐在門檻上的阿子應聲擡頭,眼前,是蕭玠浮腫的臉龐和紅腫的雙眼。

蕭玠笑了笑:“勞你幫我梳洗一下吧,我實在沒有力氣了。”

阿子連忙答應,扶他去屋裏坐下。窗下銅鏡蒙一層淡塵,不等阿子拿帕子,蕭玠已經擡起手掌,從鏡中擦出一張自己蒼白的臉。

他瞧著鏡子,突然道:“太醫說,還有一年。”

阿子拾起梳子給他梳頭,心中難受,正要勸慰,蕭玠已經打斷:“太醫說話有寬限,那其實只有不到一年。我不一定能挨到明年春天。”

阿子垂淚道:“殿下別講這樣的喪氣話,太醫的話且聽著,殿下洪福齊天。”

蕭玠沒有接話,打開鏡邊奩盒,裏頭是厚厚一摞信封:“等陛下回來,我會和他再鬧一場,說要回南秦去。如果他到時候沒回來……你就說我鬧脾氣,自己走了。我大概今年年底離開,從明年開始,你每兩個月給陛下送一次信件,說是我從南秦寄給他的。日子我都標好了,這些剛夠兩年,等我把剩下的寫好,再一塊交給你。”

阿子順他的動作看去,在匣頂陰影和陽光交界之處,他看到信封上冰冰冷冷的幾個字,梁皇帝陛下親啟。蕭玠甚至在仿效冷戰後應有的語氣。

“臨走前,我會把虎符交給尉遲將軍,到時候召集幾位重臣,作個見證。”蕭玠說著,從鏡中瞧見他神色,笑道,“別等我事情都囑咐完,你連頭都沒幫我梳好。”

阿子答應一聲,忙幫他插簪束發。等打理好,蕭玠又道:“幫我請老師來一趟,幫我看住門,任何人不許進來。”

他如今尚有精神,平日又多病容,是以夏秋聲見他並沒有察覺十分明顯的異樣。蕭玠迎他進屋,手依舊有些涼,待他坐下後,開門見山道:“行宮中春玲兒盧小青兩樁命案,老師想必已有耳聞。”

夏秋聲道:“臣正要講這件事。行宮已多生事端,殿下身為國本,不宜只身險境。臣這兩天已經擬好折子,準備奏請陛下迎殿下回宮。”

蕭玠道:“老師,盧小青住處發現了存貯官銀的痕跡,那他背後很可能是貪墨,甚至謀逆。”

夏秋聲神色也十分肅穆,“此案已提交刑部,由大理寺協同審理。殿下安心。”

“我沒法安心。”蕭玠看向他,“盧小青案導向官銀,卻把他和春玲兒的相關掩蓋掉。老師,你以為他為什麽要殺春玲兒?是我察覺行宮中有朝廷的爪牙,我在查這件事,我查到了春玲兒頭上。我在她那裏拿到了那支釵子,當日她便被盧小青殺死在清心閣裏。盧小青幹系官銀,若非不得已絕不會妄動,那說明春玲兒相關,是比官銀偷竊更可怕的事。”

蕭玠從袖中取出釵子,燈火下,釵頭點翠如活鳥的羽毛。他輕輕道:“受到老師提點,我叫人去打聽了命婦名單,也詢問了點翠的事。宮中的記錄,點翠技藝在靈帝朝興起,但當時只作後宮之用,到了肅帝朝才投入到命婦衣飾的規制當中。懷帝登基後,點翠成為她一人專用,至陛下登基,禁止國朝再作點翠技藝。這支釵子是三羽兩珠的花釵,而靈帝後宮最低的規格也是四羽;懷帝所用奢靡,更不是她所取用。那這支釵子的主人,只能是肅帝朝四品以上的命婦。”

蕭玠手指微微顫抖,“老師,肅帝所封四品以上的誥命只有三人,其中兩位都是追封,當時覲見受封的,只有河陽郡夫人。”

夏雁浦的發妻,夏秋聲的生母,河陽郡夫人柳氏。

夏秋聲看看那支釵子,已然分辨不出母親妝奩之中有否此物。他深吸一口氣,“殿下……懷疑背後是臣指使。”

蕭玠臉上產生一道裂痕,他輕輕說:“我沒有。”

夏秋聲看向他。

蕭玠道:“老師待我之心天地可鑒,我不是瞎了眼,我沒有懷疑過老師。我只是很害怕,我不知道裏面到底出了什麽事。我既怕他們會危害陛下,又怕他們要把你攪進去。刑部已經介入了,我希望他們能查明真相,但如果這個真相牽扯到你,怎麽辦?”

在蕭玠顫抖前夏秋聲握住他的手。

他嘆口氣,對蕭玠說:“臣教給過殿下,清者自清。”

蕭玠靠與他相握的力氣站立,低聲道:“這是書本上的東西,但老師,我見過太多清者不清的事。當年……文正公要推立新法,受世家百般阻攔。如果清者自清,裴蘭橋焉需以血證道,他又豈會當街慘死?他們哪個不是朝廷重臣、一人之下,竟因為人言落得如此下場……我已經送了他一次,我還能再送你一次嗎?”

蕭玠聲音有些啞,卻沒有流淚:“我知道做我的老師,讓您兩頭為難,我也知道老師為了我不懼一死。今日我把這件事告訴您,不是要一個解釋,我想請老師今後……不要一顆心放在我身上,多為自己考慮。您在世族跟前別太偏幫我了,有害,無益而已。”

夏秋聲驟然心中惶惶。

蕭玠素日知禮懂事,可如今這番話已是泣血之言。若是平時,何至於此?

他連忙攙住蕭玠,“殿下,你告訴臣,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蕭玠已無搖搖欲墜之態,擡首時已面帶笑意,緊緊回握他,“老師瞧,我雖說禁足,但想見您卻沒人阻止。您應該也聽說了,虎符已經交到我手上。陛下寬待我,能有什麽事?”

他神情太過坦然,夏秋聲雖然擔憂,卻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二人話畢,蕭玠起身相送直至門口,夏秋聲行時回首,見春夜沈沈,冷月如鉤,蕭玠素衣大氅立在門前,與平素並無不同。

待夏秋聲走遠,蕭玠才咳嗽出聲,向快步迎上來的阿子笑笑,“太醫到了嗎?哦,既到了,便請他到閣中來吧。”

***

太醫再見蕭玠時有些詫異。

短短三天,蕭玠已經平和得像一個另一個人,似乎是面對無關於己的病情,做出無關於己的回應。太醫給他把脈時,只覺他不是在看自己的手腕,而是一截砍斷的樹根。

蕭玠問:“如何?”

太醫尚在斟酌言辭,便聽蕭玠笑道:“我曉得了。聽說我的病情您的確沒有上奏,這件事,您做得很好。我還有一個請求。”

“太醫既瞞了一時,我想請您幫我再瞞一世。”

太醫大驚失色,連連道:“殿下玉體關乎國本,隱瞞何止欺君大罪,即為天下人之罪人。幹系重大,臣只怕……”

“太子關乎國本,陛下則是千秋之業。太醫,陛下的身體也是由你看顧。他如今在外奔波勞累,以他如今的身體,一年之內受不受得住這個打擊,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放心,這件事我並非欺君,我想等禦駕回鑾之後,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親口告訴陛下。陛下雖然性情溫厚,但若由你稟報,說我命不久矣,他有沒有可能在急痛急怒之下,將你當場處死?”

太醫心中咯噔一下。

皇帝有多看重太子天下皆知,未必不會如此行事。

蕭玠徐徐道:“至於我死後國本是否無繼,這件事我會跟陛下商討,這是我為人臣的職分,也是我為人子的本分。太醫,這不是外人可以僭越的事。”

太醫久久不語,蕭玠也不著急,瞧著他的眼睛,目光溫溫潤潤,“你記得,這不是我有事相求,而是東宮的令旨。如果我發現你言行不一……”

他輕聲道:“太子六率,會幫我解決一些麻煩事。”

以命要挾!

在蕭玠的最後籌碼押上不久後,太醫緩緩撩袍跪地,蕭玠在他的叩首聲裏聽到天平徹底傾斜的聲音。這是他第一次用威勢壓人,他別無選擇。

片刻後,太醫俯首叩道:“臣謹遵令旨。”

蕭玠道:“太醫請起吧,還要勞煩您給我開些維持精氣神的藥。這件事,不能叫人知道的那麽早。”

周旋一日,蕭玠已然沒了力氣,便叫阿子送太醫出去。待阿子折返,蕭玠新點了蠟燭伏案書寫。手邊已搬過臉盆架,架上擱一塊打濕的手帕。他略寫幾行,便要取帕子揾面。

阿子瞧見信封,心中一陣酸楚,勸道:“殿下緩緩再寫吧。”

蕭玠把帕子握在左手,道:“我現在手上還有力氣,寫字不抖。再過幾日,估計身體就不成了。陛下敏銳,說不定從字跡上瞧出痕跡,那這些力氣就白費了。”

阿子忍不住道:“殿下,知子莫若父,就憑這些信,您真覺得能瞞住陛下嗎?”

蕭玠道:“多瞞一日是一日吧。”

他寫完一封,要取新紙,便要下榻。阿子趕忙跑到書案上取了一疊新紙箋來。

蕭玠靜靜看他忙活,開口講:“和老師說完話,我其實有些明白他們為什麽要揪住我不放。”

“世族一開始彈劾我,是在陛下查處貪賄之時,後來形勢最烈,就是在陛下要出京巡視的時候。他們是要用我把陛下攔在京城。阿子,他們知道陛下有多在乎我,卻不懼天子一怒,幾次三番朝我發難,我不敢想象,他們在地方到底做出多麽窮兇極惡的事。這時候我如果告訴陛下,我活不長了,陛下就會因為我留在長安,那些事就很難徹查,他們就真正得逞了。不能因為我一人的生死就枉顧數萬百姓的生死。”

蕭玠提筆在手,眼睛瞧著燭火,“老師說,在其職當謀其政。我是個沒用的太子,叫他們白白供養了十多年,現在,算是我為他們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事。”

阿子扭過臉,鼻翼輕輕抽動,依舊不講話。

蕭玠放下筆,將阿子拉到身前,溫聲道:“阿子,如果陛下只是阿爹,我不會瞞他。我會告訴他,我沒有那麽怨懟他,我好愛他,我想最後一段時間有他陪著。可是阿子,不成,他是陛下,他身體受不了這種打擊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蕭玠笑了笑:“我和他鬧,陛下會難過,但他最大的意志是我好好的。只要我好好的,他為了我也會撐著。八年了,不一直是這樣嗎?”

最後,蕭玠輕輕一嘆,他握緊面前這個一直照顧自己的男孩子的手,低聲道:“這是我最後的一點心願。阿子,我求你了,好嗎?”

阿子帶著哽咽,點頭應了一聲。

蕭玠笑了,笑意從眼睛裏溢出來,發自內心地。他當夜寫完了死後第三年送給蕭恒的六封信,第二日便一病不起。病中時光如水,今日還是春天,開窗就流到了夏天。行宮夏日濃蔭移入窗來,綠油油的蕭玠似乎那麽生機勃勃。蕭玠從小就是偽裝技巧的大集成者,如今更是將幼時手段運用到爐火純青,這些用湯藥、屏風和借口生造而出的盎然的假象連秋童和阿雙都一概騙過。就算他臉色出了紕漏,但對他的身體來說,生病也是常有的事。

他如果清醒,還是會做做早課,抄一些《明王經》,但如今的身體狀況不容他割血祝禱,只得作罷。有一次秋童來,帶了新鮮的荔枝,蕭玠一直沒動,秋童只當他苦熱沒有胃口,卻不知他是連剝荔枝的力氣都沒有。秋童沒有多想,只說了一件蕭玠關心的事,“行宮裏的盧小青案有所推進,殿下猜猜誰是頭功?這個人滿朝野都想不到,正是殿下的老師夏相公。”

從秋童口中,蕭玠隱約得知,夏秋聲在暮春突然當廷上奏,指認姨表弟王雲竹參與官銀貪墨一事,並由此牽涉出京都地方上下勾結的一樁貪賄大案。留守在京的楊崢直接以此開刀,作為刨除世家根瘤的第一戰。

蕭玠立馬想到,只怕河陽郡夫人那支點翠釵的幹系是落在這位外甥身上。他依稀也記得,夏雁浦當年外放州郡,夫人柳氏陪同,夏秋聲年幼,便被柳夫人托付在京中親妹家裏。這位姨母對夏秋聲有養育之恩,兒子更是和夏秋聲情同手足。

夏秋聲這次和天子站在同一戰線,無疑是在世族和家庭中間刻下裂痕。他是為了公義,但他更為的是誰,蕭玠心知肚明。

收了消息,蕭玠一言不發,重新在榻上躺下。不過一刻,額頭便一層冷汗。阿子打濕手巾替他拭面,巾帕落入水中,攪碎一盆濃碧,等那張帕子再被拾起,水底沈的夏景已黃,拿帕子的手腕所披也從薄衫換成秋衣。那張帕子擦拭的顴骨逐漸凸起,臉頰上的血色也一寸一寸減退下去。

為了強健他的精神,阿子日日都會撿些時事說給他聽。哪位大臣又同楊相公吵架啦,誰家裏又搜出贓款啦,漸漸地,話題轉換到教坊新演的曲子是琵琶還是琴鼓,以及陛下的信件。是的,蕭恒每月必有兩封書信送來,多與他講些地方風物,信中也夾送些小玩意,明顯是地方的特色,有一次還有兩顆晶瑩剔透的石子,明顯經過打磨。蕭玠將它串成鏈子戴在頸上。蕭恒溢出來的牽掛,就是那點冰冰涼涼的重量。

這時候,蕭玠就要撐起來給他寫信。怕被蕭恒看出字跡變化,一封信就要寫廢好多次。蕭玠收到最近一封信已至立秋,蕭恒寫道,會趕回家陪他過仲秋。

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這個天子曾滿宮明燈的日子。

一個人的生日。

蕭玠先是欣慰,又察覺一絲異樣。

這才外出半年,蕭恒應當沒有巡幸完畢。但他不是因私廢公之人,絕不會為了陪蕭玠過個仲秋就這麽跑回來。現在回鑾,可能是地方案有了全新進展,甚至有指控京官的直接證據。

蕭玠多少還是惴惴,不知夏秋聲會不會被這場風波再度卷入其中。但同時,也有些期待。

見一面吧,再見一面,這樣啟程離開,也能了無遺憾。

蕭恒回京的消息已至,行宮上下也整肅起來。眾所周知,皇帝回京的第一處一定是太子所在。

蕭玠也早吃了一副提神的湯藥,梳洗整齊,等待蕭恒到來。

迎接皇帝的鼓吹聲自清晨便響起,但至下午,皇帝依舊沒有踏足。

蕭玠精神不濟,伏案小憩一會。一見他醒,阿子便奉上一只匣子,神色有些奇怪,“嘉國公世子剛剛來過一趟,送來一份節禮,請殿下親啟。”

他兀自嘟噥:“殿下吩咐過,仲秋節禮一應送去東宮,偏嘉國公府另有講究。礙著前朝上柱國的威名,陛下對他們虞氏一直頗為禮待,卻連殿下的話都聽不到耳朵裏……”

蕭玠已打開匣子,見內裏無物,只有一張字條。

他展開來瞧,見只有四個字:

速至承天。

蕭玠渾身一緊,忙對阿子道:“世子在哪裏,請他進來!”

“世子放下東西便走了,走了有一會了。”阿子忙道,“奴婢這就截他回來!”

阿子扶蕭玠坐下,當即出門叫人,卻被一個沖進門內的身影一撞。

竟是秋童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蕭玠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裏,忙拉住秋童,“承天門出了什麽事?陛下呢,怎麽不見陛下?”

秋童上氣不接下氣:“陛下……陛下召集禁軍封鎖承天門,眼看就要大動幹戈了!”

蕭玠腦中一響,“什麽幹戈,為什麽動幹戈?是貪墨案主犯揪出來了嗎,要明正典刑嗎?夏相公呢,夏相公如何?”

“不是貪墨案!”秋童急聲道,“陛下禦馬剛到承天門,那群接駕的大臣跟商量好似的,堵在門前請陛下冊立皇後,說殿下失於教養,是無母之過。而天下無母,則亂象將生……殿下您趕快去吧,再晚點只怕要血流成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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