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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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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行宮,清心閣。

醫官手指離開垂落裙邊的軟綿手腕,向何仙丘搖了搖頭。

何仙丘嘆口氣,轉身向蕭玠揖手,“此地只怕沖撞殿下,請殿下移駕堂前。”

蕭玠卻擡步上前,見桌翻案傾,春玲兒仰面躺在地上,臉色紫青,雙目微睜,儼然斷了氣息。

他輕輕喘了幾下,轉頭問:“什麽死因?”

醫官道:“應當是喘疾發作。”

蕭玠問:“斷氣多久了?”

醫官答道:“如何也有兩個時辰了。”

蕭玠問:“行宮一直有專人僥巡,各處房屋也有掌管。兩個時辰,都沒人發現嗎?”

何仙丘道:“殿下有所不知,清心閣從前做收存樂器之用,後來倉庫遷址,這邊也漸漸廢棄,是以察覺的不及時。”

蕭玠蹙眉,“那她為何會死在這裏?”

眾人面面相覷,何仙丘取了冊子,校對過奉給蕭玠,“回稟殿下,今日清心閣是她當值。”

蕭玠接過一看,冊上記錄清心閣當值人員,今日的確是春玲兒在值。筆墨沒有塗改痕跡,應當是早就定下來的。

醫官檢查過春玲兒口鼻,用短鑷夾取出殘存物,道:“殿下,她鼻中有吸入的楊絮,依臣推測,應當是受楊絮刺激引發喘鳴。這邊又偏僻,不得及時救治,如此窒息而死。”

蕭玠低頭一瞧,地上果然有吹落的楊絮,向南的窗戶上也有楊花積存。

何仙丘嘆道:“她是打羯鼓的,一身很好的本事,只可惜……”

蕭玠心中一片冰冷。

清早才從春玲兒處發現端倪,傍晚她便橫死行宮,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窗外一陣寒風吹入,蕭玠猛然一個瑟縮。醫官忙道:“殿□□弱,禁不得風,還是趕緊回暖閣吃些防寒的藥,以免引起旁的癥候。”

阿子忙取那件海龍皮大氅給他披好,蕭玠有些渾噩,由他扶著出閣子。腳踏上臺階,袍擺便被吹得揚起。

不對。

今日吹的是北風,窗臺上的楊花壓根積存不住。

他猛地調頭重新回去,急聲問醫官:“她真的是窒息而死?”

醫官頷首道:“千真萬確。”

蕭玠眼睛定在虛空,喃喃道:“但窒息而死,不一定是喘鳴。”

他似乎想起什麽,從春玲兒屍身旁蹲下,翻檢她衣袖,又察看她暴露在外的肌膚。終於,在蕭玠翻過她手掌時渾身一震,接著他迅速道:“不對,不對,春玲兒不是喘鳴,是被殺……地面也有抓痕,她臨死前在掙紮!”

醫官思索片刻,“但有些人喘鳴猝死也會有意識,掙紮並非異常。”

蕭玠握緊女子手腕,銀鐲滾落時打開她的五指,“她指甲裏有血,但她身上沒有傷痕。你們看她的臉!”

阿子輕輕叫一聲,“她的鼻子……是不是有些歪?”

蕭玠說:“叫仵作,瞧瞧她的鼻骨和牙齒。春玲兒臉色紺紫,但口鼻卻有些蒼白,很可能是被捂死。”

何仙丘訝然,“春玲兒平日雖性子古怪,但從未與人交惡,若說謀殺,臣總覺得……”

“何判官。”蕭玠打斷,“這是本宮的旨意,你聽命就是。”

他提高聲音:“龍武衛聽令,封鎖清心閣,不許任何人出入。再持本宮手令,請大理寺立案調查。”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罪魁落網之前,先不要驚動陛下。”

等安排好一切,蕭玠才放自己咳嗽起來。阿子忙替他撫背,急聲道:“殿下先回去服藥吧,這幾日才好些,再受寒怎麽得了?”

蕭玠也不再強撐,攥緊結系大氅的衣帶,由阿子攙扶走出門去。待服過藥,蕭玠咳嗽方好一些,阿子收拾藥碗,見他正撚著一支點翠釵子出神。

阿子笑道:“殿下今日明察秋毫,奴婢佩服得不得了。”

蕭玠因服藥臉上有些熱氣,氣色也顯得好一些,聞言笑一笑:“我讀過文正公審案的手記,粗略記得一些。”

阿子道:“殿下不是疑心春玲兒背後的幹系麽?如今她暴死在此,那可怎麽得了。”

蕭玠擡指看那枚釵子,微微燈火下,翠羽流光溢彩,宛如綢緞。他鼻中輕輕出一股氣:“他們兵行險著,卻是蠢招。從前這事不能光明正大地查處,可如今出了命案,便能由大理寺介入審理了。”

他沈聲道:“依我瞧,背後之人極其熟悉行宮事務。他在清心閣殺春玲兒,是一早就對她的行跡和職務了如指掌,這不是外人能做的事。他們寧要殺人也要阻攔我繼續追查,只怕背後幹系重大……”

突然,蕭玠聲音微微顫抖,“你說,他們會不會加害陛下?”

阿子忙道:“殿下安心,朝堂之事奴婢不清楚,但奴婢曉得,歷朝歷代謀逆的加起來也沒有一個巴掌。這些大臣都拖家帶口,哪敢動這樣大逆不道的心思?奴婢該死,如果陛下有個萬一,當是殿下承繼,到時候不誅他們十族就是好的。這些高官個頂個的精明,豈會做此等糊塗事?”

蕭玠氣息漸漸平定,“是我失了分寸。”

門外有人傳稟,阿子便出去交涉,再進來已是喜笑顏開,雙手持一封書信,故意賣關子:“殿下猜猜,是誰的消息?”

蕭玠隱約瞧見信封上字跡,心中一緊,“是小鄭?”

阿子奉上書信,“千真萬確!殿下日也望夜也望,消息總算到了。”

蕭玠接信在手,信不厚,拆開一看不過薄薄兩頁。他舍不得一下子讀完,便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最後終於長出口氣笑起來:“蒼天保佑,一切安好!前線打了幾場勝仗,只是沒料到他的消息比軍報還快。”

阿子笑道:“聽說小鄭將軍著人快馬加鞭送的信,連驛馬都要輸一程呢。”

蕭玠握緊信箋,心中卻怦怦直跳。

鄭綏說,他是跟冠軍大將軍鄭素去崤北料理暴亂。家裏漸暖了,卻不知北邊怎麽樣……雪化了嗎,河水還上凍嗎,他們日常盥洗有熱水嗎?上次偷偷跑回來,鄭將軍有沒有責打他?若是挨了打,有沒有好好服藥?雖打了勝仗,又有沒有受傷?

他收不到信心焦,如今書信在手,卻沒的心亂如麻。還是阿子提醒:“殿下要不要給小鄭將軍回信?”

蕭玠忙道:“你幫我找紙筆,信箋要之前作的梨花箋,那個味道好聞。”

取了紙筆在手,寫下“游騎將軍鄭綏”幾個字,又覺得不妥,重擬作“小鄭”。寫了幾筆覆批掉取一張新的,落筆是“綏郎親啟”。

這幾個字寫下,蕭玠突然有些發燒,夢中情形似乎又在眼前,鄭綏氣息和聲音就在耳邊,像指腹一樣擦過臉頰,正低低喚他:殿下。

蕭玠只覺渾身熱得沒氣力,氣都喘不順,有一把火從小腹燒著。

很古怪,像生病。

蕭玠匆匆將書頁一掩,對阿子道:“我有些困,你先出去,幫我把門帶上。”

房門一關,蕭玠連鞋襪都來不及脫,便拉了被子蒙頭臥倒。窗外一陣風緊,吹得枝葉簌簌急響,被底呼吸聲逐漸加急,兩頁信紙也從他袍角滑落在地,濕皺得像團落葉。

被底蜷縮著,突然間,門被自外打開,有人叫著他走進來。

***

我走進西暖閣的瞬間就聽到蕭玠的一聲低叫。

我心中一驚,忙加快腳步上前,卻見榻上被子蜷成一團,有人從被底問:“誰?”

聲音有些啞,聽著像哭過。

我忙道:“殿下,是臣,教坊司沈娑婆。”

半晌,方聞蕭玠在被底說:“沈郎,你幹什麽?”

我有些奇怪,道:“何判官見殿下臉色不好,要臣送一些滋補的進貢,請殿下大人大量。他近日有所沖撞,殿下切莫怪罪。”

蕭玠整個人裹在被子,好一會才出一聲:“我知道了,我沒有放在心上,我不太舒服,沈郎你……你自便吧。”

我應一聲,視線落在地上,瞧見兩張團皺的信箋。

我那時尚不知這是飛白雛形的書法,只曉得字跡好看,墨痕已被打濕,漸漸洇開。

那一句寫道,臣綏謹問皇太子殿下玉體安健否。

我只覺掌中黏得厲害,突然想起那日芙蓉池中蕭玠的情態,有些恍然。

皇帝的獨子,當朝的儲君,大梁國祚唯一的繼承人。

恐怕是個龍陽。

蕭玠像突然想起什麽,猛地掀開被子,將那兩頁信紙奪在手裏。

我瞧著他微汗的鬢角和通紅的臉頰,不知怎麽跑出一句:“小鄭將軍是向殿下回稟婚期嗎?畢竟他是殿下的伴讀,他的婚禮,殿下應當下降的。”

我眼看蕭玠的臉色一瞬間由紅轉白。

他收攏五指,垂臉低聲道:“我知道的。”接著,又幾不可聞地輕輕重覆道:“我知道的。”

何仙丘的話已帶到,我也沒有逗留的借口,就此施禮告辭。推門而出時蕭玠已緩緩躺回榻上,面向墻壁,蜷縮起來抱住自己。

他似乎有些冷。

這念頭從我腦中一閃而過,正如方才脫口而出的惡劣疑問。我逾了不該逾的矩。這一切都先於我的意識油然而生。

我本就是一個惡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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