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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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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奉皇十五年的殘月下,蕭恒兩鬢如染月華。

如果剛從玉升年尾聲的故事過來,沒有一個人不會驚訝。十六年時光在他身上的痕跡如同六十年。他本該青壯的身軀過早出現了衰朽跡象,和他那口已生銹痕的環首刀一樣,很難打磨如新。

秋童走進來時蕭恒還在批折子。他曉得近來朝上的爭議。蕭恒意圖改革軍械軍制,當即受到一眾世家反對。軍械的油水太豐厚,牽一發動全身,世家不肯放棄這塊肥肉。而蕭恒有意對硝石礦作業的改革更是觸及世家的根基——這是火藥作業的源頭,大多壟斷於地方豪族手裏。

蕭恒要革新火器,首當其沖就是硝石礦的源頭問題。收攏礦產阻力重重,更別提他同時要開設新的國有礦業。這本是無可厚非之事,但地方勘探出的硝石礦地點十分敏感。

大梁天然硝石產量不多,現有的礦洞出礦量逐年減少。而新探的地點無疑解此燃煤之急。

這是目前儲量最豐、範圍最廣的一處,位於興洲的一處山地。此山洞穴頗多,每洞天然硝石產量是尋常的四倍不止。

但棘手之處在於,此山名喚萬鳳山,是梁高皇帝祖墳地的初址。

蕭恒要於萬鳳山開礦,當即引起軒然大波。哪怕高皇帝登基後便將祖墳遷入陽陵,萬鳳山依舊作為龍興之地受人膜拜。

為首反對的正是夏秋聲。

——此系龍脈,更是國脈。豈能因一時小利而犯此大業。陛下若一意孤行,臣憂慮天命不長。

這就是夏秋聲當堂抗駁的進言。

但如果放棄萬鳳山的硝礦,再探得適宜礦穴不知是何年月,更別說火器改革和軍備精進了。

這件事上,蕭恒完全位於輿論的下風,尤其在他禁足夏秋聲、皇太子當廷頂撞之後。

但這些亂子,他並不希望蕭玠牽涉。

蕭玠避去行宮,也暫離朝堂風波,這件事利大於弊。

折子已經批了一摞高,秋童瞧一眼時辰,不敢多勸,只道:“行宮那邊的消息來了。”

蕭恒這才停筆,問:“今日藥吃了?”

“吃了。只是殿下又要了一副治風寒的方子。”

蕭恒撂下筆,“抄回來沒有?”

秋童從袖中取出藥方雙手奉上,蕭恒接過看了一會,神情有寸許舒松,“估摸又給別人抓藥了。”

秋童思索:“奴婢要麽去太醫署提醒一句。”

蕭恒笑笑:“由他吧,阿玠有這份心,是好事。”

又絮絮問道:“今日下朝晚些,我回來他就走了,東西都帶全了嗎?他平日裏的藥都是阿雙分包在匣子裏,那套藥具也得拿著,一會瞧瞧試毒石有沒有帶,沒帶快些給他送去。也不知道住多久,夏衣若是沒帶也給他捎一套,薄一些的冬衣也帶著,再下雨,天又要冷。那邊離宮外的點心鋪子也近了,你交待他身邊人,少叫他吃甜的。今日還咳不咳了?”

秋童一一答了,“陛下放心,東西一應齊全,連信筒都帶去了。”

蕭恒靜一會,道:“還在給南邊寫信。”

秋童澀聲道:“是,八年不輟。”

他有些不忍,嘆道:“八年了,南邊沒有一封回信。殿下到底是大公的骨肉,大公他……”

他連蕭玠也一起怨恨嗎?

秋童發覺失言,忙去瞧蕭恒神情。卻見蕭恒仍靜靜坐著,表情似乎殊無變化。

秋童忙岔開話,奉上一道奏折,“東宮遞過來一封折子,看樣是殿下離宮前寫的。”

蕭恒接過看了,說:“阿玠想在行宮新辟一座光明祠。不用修建,只要一間舊廂房,擺上東西就好。”

秋童疑道:“既不用興修,這主意殿下自己拿就好了,又何必……?”

蕭恒道:“他想叫我知道。”

秋童默然片刻,又道:“只是殿下請示到陛下跟前,這件事就要錄事。殿下要供奉造像,也瞞不過禮部那邊去。朝中對殿下信奉光明宗一直頗多非議……”

蕭恒冷聲打斷:“要清算太子尚輪不到他們。”

秋童連忙應是。

蕭恒看向紙上字跡,蕭玠沒有摹李寒的帖,學的是秦灼的行書。但秦灼從來沒留過什麽帖子。

蕭恒看了一會,說:“告訴禮部,準許皇太子造像,銅像不要太大,一應用具也不要奢靡,能供奉香火就好。他祠堂所用,從我自己的用度裏扣。再原話知會夏秋聲,他若念著半點師生情分,就別拿這事做文章。”

秋童不料他答應爽快,勸道:“前朝對殿下的身世一直非議頗多,若真叫人看出馬腳……”

“八年了。”蕭恒道,“孩子就是想存個念想。”

秋童鼻子一酸,“哎,奴婢這就去吩咐。”

他剛要退步出殿,便有龍武衛沖入殿中,抱拳跪倒,“陛下,行宮出事了。”

蕭恒霍地站起來,“太子怎麽樣?”

前來的是如今的龍武衛將軍尉遲松。自從秦灼去後,蕭恒便空置龍武衛大將軍一職,如今龍武正是由他統調。

尉遲松忙道:“陛下安心,太子殿下無恙。是游騎將軍鄭綏夜闖行宮,已經叫殿下按下了。鄭綏已經奉旨……料理軍機,如今無詔趕回……”

“不是無詔。”蕭恒道,“他通稟過我,我應允了。太子既然將人領了就罷了。給他家裏報個平安,叫楊夫人安心。”

一場闖宮禍患弭於無形,尉遲松躬身退下,合上殿門。

旁人不清楚,秋童禦前服侍,自然心知肚明,“鄭綏將軍到底年輕,不等陛下批準就趕了回來,交待他的又是那樣重的事……”

蕭恒道:“他是阿玠的伴讀,他阿耶剛走那幾年,多虧鄭郎日夜陪著。這次敢擔殺頭的幹系跑回來,怕是聽了阿玠出宮的風聲,還以為我要把他怎麽著。”

秋童瞧他神色,倒不像不豫,便道:“鄭郎又是鄭素將軍的長子,鄭氏以後的家主,陛下當日選他做東宮伴讀,不就是指著殿下能有個臂膀嗎。既然是小事,不若給他個恩典,輕拿輕放也就是了。”

“軍機無小事,明日叫他進宮一趟。”蕭恒嘆道,“他這樣待阿玠,我要多謝他的。”

***

鄭綏快步趕到蕭玠面前時尚未解甲,先扶住他雙臂,把人上上下下瞧了一遍。

蕭玠見他緊張神色,不由笑道:“怎麽樣,還好吧。”

鄭綏這才松口氣,向後退步跪倒,“請殿下降罪。”

蕭玠扶他起來,又擡手給他解下盔頂,含笑道:“好啦,門一關就咱們兩個。你怎麽這就跑回來了?”

盔戴一卸,鄭綏鬢毛微亂的臉才徹底露出來。因日夜兼程,眼下積了淡青,嘴唇也微微皸裂。他生得很像鄭素,卻更文質一些,甲胄在身也是個儒將。

鄭綏嘴唇張合幾下,沒說出個所以然。

蕭玠將他的盔頂放在案上,笑道:“你別怕,陛下只有我一個兒子,虎毒尚不食子。”

鄭綏默然片刻,卻只說:“這幾日天氣驟涼,殿下有沒有咳嗽?”

蕭玠指一指案上瓷碗,“吃藥呢。”

鄭綏隨他手指看去,“又吃蜜煎。”

蕭玠見那盤櫻桃煎,道:“沒有,我沒動。”

鄭綏蹙眉,“你吃蜜煎又要咳。”

蕭玠忙道:“我曉得,真沒動。是專程給你拿的。你又不信我。”

“我信你。”鄭綏問,“枇杷膏吃完了?”

蕭玠點點頭。

鄭綏從他對面坐下,“現在不是時季,過幾個月下了果子,我多熬一些。家中還有一些,過幾日,我叫阿縛送到行宮來。”

蕭玠笑了笑,應道:“好。你一路應當沒怎麽吃東西,我叫他們備飯去了。先嘗嘗點心。”

鄭綏掠過櫻桃煎,先撿了片桂花糕遞給蕭玠。蕭玠搖手,說不好克化,鄭綏便自己吃了。蕭玠新給他倒了熱姜茶,不知怎麽也沒取新盞,用的是自己吃的盞子。兩個人靜靜坐著,半晌沒有說話。

阿子瞧著覺得古怪,這位鄭郎恪守禮數,但又不完全像君臣之間的死板。太子待他極其親厚,像兄弟像友生又都不像。他講不出所以然,只覺這一室之中似乎只該有他們兩個人,便輕輕退步掩門。

門扇關閉時,鄭綏放下盞子,終於開口:“殿下……何故出宮?”

蕭玠道:“前朝的事情,你一路上也該聽說了。”

鄭綏問:“只為前朝的事情嗎?”

燭火靜靜燒著,蕭玠垂著頭,撚著袖子不講話。

好一會,他才擡起臉,輕輕道:“綏郎,你別問我了,成嗎?”

鄭綏眼瞼一動,道:“臣不問。瞧見殿下把琵琶取了出來,又譜了新曲嗎?”

蕭玠道:“我彈給你聽。”

鄭綏道:“好。”

蕭玠抱過琵琶,說:“想吃點酒。”

鄭綏皺眉,“你要咳嗽。”

“只吃一點。”蕭玠道,“我給他們分了梨花,咱們一塊釀的枇杷酒我剛起出來。那酒淡的。”

鄭綏過一會才開口:“只吃一點。”

蕭玠臉上帶了笑顏色,聲音也高了,“不許吃到一半反悔。”

他見鄭綏未反對,便又試探:“只怕宮門已經落鑰,今晚不如留下。”

鄭綏猶豫道:“此雖是行宮,到底算是禁中。臣是外臣,這不合禮數。”

蕭玠叫:“綏郎。”

他拿眼睛央求,不再過多開口。兩人目光來回片刻,鄭綏嘆口氣,臉畔燈火微微一跳。

鄭綏道:“好。”

酒至興處,蕭玠再撫琵琶。與一個時辰前不同,不再像冷月冷泉,自在得如生雙翅。

燈下,蕭玠餳眼斜身,琵琶置於膝上,邊撫邊唱。

鄭綏靜靜看他,又吃一杯熱酒。

數曲之後,蕭玠擡手一劃,抱琵琶坐著不動了。鄭綏見他雙頰彤紅,伸手要試他的臉,蕭玠在這時轉頭,直直盯著他,突然問:“你不熱嗎?”

鄭綏一楞,下意識點頭。

蕭玠說:“熱還穿甲呢。”

鄭綏酒量比他好,但也沒好多少,便站下榻,將甲胄卸掉。卸掉後也不知道做什麽,就站著。

蕭玠指指脖子,“都壓青了。”

鄭綏擡手一摸,甲胄已在頸側勒了一圈痕跡,磨得有些破皮。他笑了笑:“不疼。”

蕭玠將他地上的甲胄拾起來,撣撣灰塵,鋪在膝蓋上,說:“勞你回來一趟。”

鄭綏只說:“沒有。”

蕭玠倚在案上,突然道:“其實我走,並不是只為老師。”

他側臉趴了一會,輕聲問:“綏郎,今夕何夕?”

鄭綏道:“奉皇十五年,三月初三。”

蕭玠笑道:“是,已經快要八年了。”

他臉埋在臂彎,被燈光映暖。鄭綏靜靜看他一會,伸手用拇指替他擦了擦眼角。

蕭玠笑一下,撐身捉起酒杯,“吃酒。”

鄭綏和他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冷月在天,幽燭徹夜。

蕭玠酒吃得太多,只覺如陷雲堆,渾身軟得沒力氣。昏昏沈沈間,像有誰的鼻息灑落。他坐在榻邊,鄭綏仍站在榻前解甲。

甲胄落地後沒有停下,他又除去革帶,除去冠服,脫掉衣褲時也蹬掉靴子,最後手掌松開,將東宮魚符按在案上。

鄭綏走上前。

蕭玠渾身動彈不得,腦袋也暈。

他要做什麽?

鄭綏從他面前站住,大半燈光映在他身上,他身體的每一寸纖毫畢現。蕭玠有些臉熱,卻沒有動一根手指的力氣。

鄭綏探出手,粗糙的指背緩慢摩挲他的側臉。

蕭玠心裏覺得古怪,喃喃叫一聲:“綏郎,我……”

鄭綏低頭吻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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