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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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可機智如他林鶴鈺,也有犯蠢的時候,自夫子從池塘裏醒來後,他就覺得他的夫子和之前不一樣了。

遇事不再想著息事寧人,也不是搖頭晃腦的背誦古人言的大道理了,這夫子竟也能笑瞇瞇的給他使絆子,還笑的跟個狐貍似的,林鶴鈺越想越氣,後槽牙死死咬著,就跟那兩排利齒間碾磨著季槐的筋骨一樣,越磨越香,越磨越香……

香?

林鶴鈺雙手捏著個精美骨瓷碗泡在乍涼的井水裏,一個激靈,回了神。

哪來的香味?莫不是自己太餓了,產生幻相了?

他循著香味的來源往外一瞅,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好家夥,季槐的故事說的太精彩,鄰桌的客人慷慨大方的點了個大肘子贈與了他,季槐漂亮的狐貍眼瞄著那個金黃流油的大肘子,笑的見牙不見眼。

自己在這餓的直磨牙,他季槐倒好,竟被奉為座上賓,還有大肘子吃?

作為宰相府最受寵的小公子,他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一個大肘子,自是不會,自是不會……饞那麽個粗鄙之物!

可不受控制的、香噴噴的肘子味,順著窄窄的過道,飄飄悠悠,鉆進了饑腸轆轆的林鶴鈺鼻子裏。

他在這閑逛一天了,除了那點茶水,什麽都沒吃,唯有的那點錢,也都賠給了酒樓。

林鶴鈺咽咽吐沫,不禁悲從中來,越想越難受。

他來這破村子已經好久了,這裏有什麽,他就只能吃什麽,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鎮上,葷肉好似是上輩子才吃過,面對金黃酥脆的大肘子,他也難免吞咽口水,他怏怏垂下眼,摸著肚子,濕漉漉的手貼在衣服上,冰的他打了個寒戰。

撲鼻的肘子香刺激著他的味蕾,更刺激著他那顆天生就自帶叛逆的少男心。

他眼神一凜,惡狠狠的把盤子丟進臟乎乎的水裏,刺耳的碰撞聲,讓他陡然升起一個壞主意。

姓季的,算你狠,看我怎麽整你!

林鶴鈺窩在這個小小的後廚,也沒什麽施展的空間,只能齜著牙,拿起最貴的那個盤子,扔在了地上。

呵,小爺以前可是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哪個是貴的好碗碟,他一摸就能摸出來。

這下,必能讓那個幸災樂禍、拉他下水的季夫子在這說書說到明年去!

刺耳的碗碟破碎聲,驚醒了大堂裏一群聽書聽的如癡如醉的顧客,季槐早就想到那混小子不可能老老實實待在後廚洗碗,早防著了。

結果還是最沒新意的摔碗。

一群聽書人齊刷刷扭頭,看向發出聲音的後廚。

只見林鶴鈺用極其誇張的動作表情,演他那一出‘好戲’。

“哎呀,碗碎了呢,這碗,好貴的吧,是產自盛京青花坊的瓷碗吧,掌櫃的,這可怎麽辦啊?”

林鶴鈺雙手捂在嘴邊,做作的瞪大眼睛,惶惶然的看著碗碟碎片,扭捏的不行,若是現在給他塊手帕,他能現場扭一段秧歌,準比花樓裏的舞姬們還會扭。

“……”

季槐一言難盡的低頭看著腳邊的圓圓,半晌才從嗓子裏擠出一句話:“你這朋友,怕不是個傻子吧?”

“嗯,夫子說得對,小鳥是個大傻子。”圓圓肉乎乎的小手扒著季槐的褲腳,舔著半顆糖葫蘆,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平日裏‘英明神武’的好朋友,深有同感的點點頭。

可林鶴鈺的表演還沒有結束。

“哎呀,我這麽笨手笨腳的,怎麽連洗碗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不像我們季夫子,那麽厲害,說書都說的那麽精彩,要是季夫子過來洗碗,肯定一個也不會摔碎的。”

林鶴鈺眨巴著眼睛,透過人群,直直看向季槐,眼神裏的得意,就差直接掛出來了。

……嘶,好濃的綠茶味。

原來,古代思想落後,行為迂腐的人,也能無師自通,掌握後世那套‘綠茶大法’啊。

佩服,佩服。

季槐一言難盡的看著得意洋洋的林鶴鈺,一時哽住,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漂亮的眉頭皺的死緊。

有這麽個學生,他有點羞愧。

這一表情變化,在林鶴鈺眼裏,卻成了示弱的表現,林鶴鈺暗暗得意,可看著那漂亮的眉眼皺成一團又有些不是滋味,他頓了頓,罷了罷了,季槐是師長,他理應和季槐一起承擔。

漂亮的人,總是能多一點優待的……

“林鶴鈺,君有疾於首,不治恐深!”

季槐輕飄飄一句話,哽下了林鶴鈺那微不足道的反省和心疼。

果然,長得漂亮的人,尤其是季槐,是決不能對他有半分同情和優待的!

“你-----”林鶴鈺自然是聽懂了,這夫子是罵他有病。

剛剛所有的柔弱偽裝,都退散不見,林鶴鈺怒目而視,氣的滿臉漲紅,虧他剛才還良心發現,不忍讓季槐一個人洗碗,想出言挽救一番,可這季槐油鹽不進!

怪他自己,差點被美色迷了眼!

圓圓終於舔完了他的糖葫蘆,一臉天真懵懂的向他家夫子提出疑問:“夫子,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啊?”

季槐穿著破布爛衫,整個人卻散發著光風霽月的君子氣,他眉眼彎彎,看著林鶴鈺氣急敗壞,頗為愉悅的摸摸圓圓的頭,不大不小的聲音卻覆蓋了全場所有人:

“我說他白長了副英氣少年相,內裏病得不輕。”

“哈哈哈哈-----”

一陣陣哄堂大笑聲向林鶴鈺席卷而來,他面如豬肝色,滿眼不善的看著始作俑者。

拜季槐所賜,他--丞相府小公子,從小錦衣玉食,無法無天的林小公子,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被嘲笑的感覺。

不等林鶴鈺發作,店小二先停下了笑,他甩著毛巾慢悠悠道:“你摔那碗,隔壁老張頭,一天能做數十個,一分錢三個。”

這下,林鶴鈺是真的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

“還盛京青花坊,盛京離這十萬八千裏呢,那都是達官貴人才用得起的,我們這些平頭小老百姓,哪用得起那。”

小二無所謂的話更深的刺激著林鶴鈺,他還是不信有人能把青花坊的瓷器仿到這種程度,連他都摸不出來的程度!

林鶴鈺還在繼續爭辯:“不可能,他們的瓷器……”

“行了行了,摔破一個碗又不是什麽大事,今天季秀才說的故事著實精彩,早就賺夠了今日的茶水錢,一個碗,算不得什麽。”

胖乎乎的掌櫃從樓上下來,顯然早已把這場鬧劇盡收眼底了。

掌櫃的慢悠悠走到人群中間,幾句話便把此時的鬧劇揭過,可林鶴鈺不甘心,他想繼續問問青花坊瓷器的詳細信息,不等他將疑惑問出,季槐卻大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朝周圍人陪著笑,將林鶴鈺推回了後廚無人處。

林鶴鈺不領情,甩開季槐的手,怒氣沖沖道:“你做什麽?我話還沒問完呢。”

季槐施施然看著被林鶴鈺不知輕重甩紅的手,淡然道:“那你想怎麽樣,就為了個破碗?還得鬧得不可開交?”

林鶴鈺扭過頭去不看季槐,他憋著一口氣,又沒法說青花坊和他關系重大,只能憋著氣,默默咽下了所有的疑惑。

季槐卻嘆了口氣,“天下萬物,能人巧匠眾多,會模仿個碗又怎麽了?”

“可那是青花坊的師傅們夜以繼日想出來的花樣,做出來的樣式,他們本來就是供給能欣賞這些碗碟、珍惜這些碗碟的人用的,不是給這些人糟蹋著用的。”林鶴鈺越說越激動,更加氣憤填膺。

“你啊。”季槐這個時候才堪堪是拿正眼看待林鶴鈺這個刺頭了,沒想到這孩子還知道保護知識產權,就是不懂得人間疾苦。

“仿制名器固然不對,但他們只是生活最底層的平民百姓,他們只知道這個碗結實,那個碗耐用,他們哪管得是不是仿制,又出自誰手。他們的生活,簡單到只剩下活著這一件事了。”

林鶴鈺也知道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了,他來到這個村子也有些時候了,這裏的人生活艱苦,卻又民風淳樸,這些他都是感同身受的,但他還是對今天這些事氣不過。

“可是,這些都是原奉林軍中無處可去的將士們,磨破了手,燙壞了皮,一點一點做出來的……”林鶴鈺神情低落的喃喃道。

季槐沒聽清林鶴鈺嘟囔了句什麽,但他不妨礙繼續做個監督者。

季槐噔噔噔跑出後廚,重新回到了酒樓大堂。

“餵,你-----”林鶴鈺都傻眼了,這人怎麽回事,哪有安慰人就說這麽兩句就跑了的!

不過林鶴鈺沒等太久,季槐又步伐輕快的回來了,只不過這次手裏卻緊緊抱著一個油香酥脆的肘子。

“倒也不必,我也不是很愛吃。”林鶴鈺剛剛心裏生氣的那些氣憤在看到季槐拿著肘子回來後立馬消失的無影無蹤,甚至還想矜持一把,裝裝樣子。

實則嘴裏的口水都快泛濫成災了。

“嗯?”季槐光顧著懷裏的肘子,沒大聽清林鶴鈺在說什麽,他面色透著茫然,抓起肘子就大大咬了一口,含糊道:“聽不清你說什麽,但掌櫃的意思很清楚,他不追究你摔碎一個碗的事了,但這些碗筷,你得洗完才能走。”

肘子近在咫尺,香味愈加濃郁,林鶴鈺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自顧自吃的香的季槐。

“你!我----,呸!就知道你不會良心發現!”這句氣急敗壞的咒罵,被林鶴鈺咬著牙憋在了嗓子眼裏,他不想在季槐面前露出一點嘴饞的樣子,否則一定會被這個黑心爛肺的夫子狠狠嘲笑不可。

林鶴鈺敢怒不敢言,抓起涼水裏的碗碟,就開始用力擦拭,也不管洗的幹凈不幹凈,只悶著頭子想盡快洗完身後那堆得如同小山般的臟碗筷。

卻沒看見,眼前的季槐微微勾起的嘴角和略帶笑意的狐貍眼。

林鶴鈺低著頭洗碗,季槐低著頭啃肘子,一時之間,小小的後廚,竟也出奇的和諧安靜。

除了,時不時發出的吞咽口水的聲音和乒裏乓啷碗碟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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