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沈淪(三) “先前的樁樁件件,我都……

關燈
第192章 沈淪(三) “先前的樁樁件件,我都……

日上三竿。

屋外的風嗚咽了一夜, 到晨間終於停了,剩下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窗欞, 在地上的泥濘裏投下幾塊光斑。

江嵐倚在床上, 素衣寬松, 露出半截冷白的腕骨, 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書卷, 看得心不在焉。

只因懷中還躺著熟睡的小七,她枕著他的右臂, 窩在他懷裏,烏黑的長發如瀑般散開, 遮住了往日鋒銳的下頜線條,她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暈, 呼吸綿長,全然不似平日的警覺。

這哪是什麽貓兒, 分明是收起利爪的黑豹,只在最信任的人身邊,才會露出這般毫無防備的嬌態。

江嵐垂下眼睛, 在她白皙面上的那點緋紅停留許久。

指尖懸在半空, 似要觸碰,又似猶疑。

終究抵不住誘惑, 他擡手欲撫——

卻在觸及臉上絨毛的前一刻,對上一雙驀然睜開的, 黑曜石般的眼眸。

冷光乍現,沒有惺忪的睡意和嬌憨,只有純粹而銳利的寒芒。

那是殺手的本能。

江嵐指尖微滯,不著痕跡地別開眼睛。

然而, 僅僅只是一瞬,顧清澄瞇了瞇眼,看清了身邊人時,那雙眼裏的寒冰便哢嚓一下碎了個幹凈。

她不言不語,只是重新閉上眼,主動將臉往前一送。

用那抹緋紅在江嵐懸空的,未及收回的手指上重重地,依戀地蹭了一下。

像是一只剛剛齜出了獠牙,卻又在愛人手心裏軟化下來的野獸。

“早……”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手臂收緊,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裏。

江嵐懸著的手指終於落下,冰涼的指尖輕輕搭在她面上的紅暈。

他別開眼,望向窗外那片荒蕪的景色,卻掩不住耳後那抹薄紅。

“……早。”

“在看什麽?”

顧清澄自他掌心擡起眼睛,看著江嵐手上的書卷:“醫書?”

“嗯。”江嵐也不遮掩,“我讓黃濤尋了些關於血契的記錄。”

顧清澄聞言,目光順著他的掌心看去,那紅痕已然消退了不少,但始終在腕間凝成一條蛇的形狀:“有眉目了?”

江嵐也不避諱:“有些頭緒。”

他低下頭,血契與遺孤之血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說到孟沈璧時,他神色坦然,未加半分遮掩。

顧清澄蹙起眉:“她與你母親認識,去過南靖?”

江嵐嗓音低沈:“渡厄閻羅名揚天下,請來治病自是合情合理。”

顧清澄想了想,補充道:“也對,她能解天不許,說不定也解得開這血契。”

“天不許?”江嵐手中書頁一頓,“她能解天不許?”

見他反應如此,顧清澄這才想起,自己從未與他細說過這段往事。於是將如何身中劇毒,如何被孟沈璧所救,一一道來。

江嵐沈吟道:“那你可知,這天不許為何價值千金,卻又見血封喉?”

“孟沈璧曾提過,似乎與南靖毒玉和某種毒草有關……”

“正是毒玉。”

江嵐合上書卷,眸色轉深:“確切地說,天不許並非尋常毒藥,而是藥渣。”

顧清澄一怔:“什麽?”

“世人只知天不許是劇毒,卻不知它原本是戰神殿試圖覆制‘昊天血脈’的失敗品。”

江嵐看著她,語氣平靜卻透著殘酷:“南靖毒玉實為齊光玉的一種,它們以昊天血脈的心頭血為引,試圖將那霸道的血脈之力封存其中,再植入死士體內。”

“若能與血脈相融,則大事可成。若排異相斥,便是經脈寸斷。”

顧清澄聽得心驚:“所以,那些死士……”

“無一成功,皆是經脈寸斷而亡。”江嵐淡淡道,“這所謂天不許,便是毒玉的粉末與毒草制成。它殺人的方式並非中毒,卻是讓服用者的經脈因相斥而崩裂。

“凡人竊天之力,天理不容。故名,天不許。”

顧清澄聞言,思緒漸深,睡意全消:“這麽說來,孟沈璧當年能救我,定是有什麽特殊的法子。既然同出一源,或許她……”

“小七。”

江嵐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索。

他合上手中的書卷,隨手丟在一旁,他傾身向前,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緊蹙的眉間。

“別想了。”

他的聲音有些慵懶,透著一股少見的任性,“好容易偷來這半日x清閑,莫要再論這惱人之事。”

“可……”

顧清澄的睫羽在他掌心顫抖著:“若是不解,下月你又要……”

“已遣人去尋了。”他答得漫不經心,沙啞聲線裏透著一絲溫柔的無所謂,“而且。”

他頓了頓:“就算沒有解藥,也無妨。”

“江嵐!”

顧清澄猛地拍開他的手,烏發隨著起身的動作披散在肩頭:“你這話什麽意思?”

江嵐望著她灼灼的眸光,唇瓣微動,並未直接回答,卻是忽然偏過頭,忍不住低咳了幾聲。

那咳聲是肺腑深處掙出,每一聲都震得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卻偏又壓抑得近乎沈默。

顧清澄滿腔的詰問瞬間卡在喉間。

她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收攏時才真切地感受到,這素白衣袍下包裹的,是一具幾乎快要燃盡的軀體。

“怎麽樣?”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是血契發作了?還是舊傷?”

江嵐勉強止住咳聲,擡眸望她,卻避開了所有關乎生死的問題,只是借著她的攙扶,將人重新按回自己肩頭。

顧清澄抿了抿唇,終是緩緩卸了力道,順從地偎進那片溫熱。

“餓不餓?”他悶聲問,氣息拂過她的頸側。

顧清澄一怔。

“黃濤獵了只山雞,燉了湯。”他繼續說著,倦意裏帶著些得意,“昨日我嘗過了,味道尚可。”

他稍稍退開,看著她依舊緊繃的臉,伸手替她將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後。

“陪我用些,可好?”

所有關於生死、解藥的沈重話題,都在這一刻,被他輕描淡寫地擋在了一碗雞湯之外。

沒有解釋,沒有承諾,只餘一個病人與愛人最樸素的渴求——

要她陪著,要好生用膳,要將她從那個覆雜的世界,強行拉回這個深秋的清晨。

“……好。”她終是應道。

江嵐的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他牽起她的手,指尖冰涼。

“湯要涼了。”

.

兩人攜手出了房門。

所謂的院子,不過是一片被枯草和碎石圍起來的空地,一個土竈,一張桌子。

桌是缺角的木桌,碗是粗糲的陶碗。

桌上那一鍋山雞湯撇去了浮油,澄黃透亮,冒著裊裊熱氣,是這灰敗荒村裏唯一的亮色。

顧清澄端起碗,抿了一口。

有些燙,鹽放多了,帶著一股未除盡的土腥氣。

“如何?”

江嵐沒動筷,單手支頤,側頭看著她,眼底噙著一點細碎的笑意。

“鹹了。”

顧清澄實話實說,卻又低頭喝了一大口,熱氣熏紅了她的眼尾。

“黃濤的手藝,確實不敢恭維。”

江嵐輕笑一聲,自己也端起碗,慢條斯理地喝著,“但也算難得,畢竟……”

“七姑娘這話可不中聽!”

正說著,一聲不滿的嘀咕從土竈後傳來。

顧清澄擡眼,看見黃濤自土竈後探出腦袋,面上沾著竈灰:“雖比不得你侯府的廚子,我與千縷可是熬了整宿呢!”

“千縷?”顧清澄放下碗,眼中透著訝色。

黃濤的臉憨厚地紅了起來:“是、是啊。”

江嵐將碗放下,溫和道:“後來你沒走多久,他便與千縷結親了。”

“結親?”顧清澄怔了一瞬,隨即眼底浮現真切的暖意,“這丫頭,竟也未曾知會我一聲。”

“哪能啊!”黃濤急得直擺手,“這不是,這不是趕上亂世嘛,再說,您不告而別……”

江嵐接過話頭:“我讓他們在山腳安居,置辦了三畝薄田,一處小院。”

顧清澄眼角微彎,笑意真切:“那是好事,倒是我錯過了喜宴,實在可惜。

“她還好嗎?”

黃濤撓了撓頭,提起自家媳婦,語氣裏滿是掩不住的憨傻與知足:“好,好著呢。

“千縷那丫頭閑不住,在院子裏養了一群胖鴨子,說是要腌鹹鴨蛋,讓我下回親自送給你們吃。”

“她若是知道七姑娘來了,定然高興壞了!”

顧清澄聽著,心裏像被羽毛撫過,眼前已經浮現了千縷咧著嘴餵鴨子的模樣。

原以為不過是萍水相逢,卻意外為他們謀得一方安穩。

有人在等,有家可回。

真好啊。

她微微出神,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江嵐身上。

“七姑娘,”黃濤極有眼色地站起身,“這湯差不多了,我出去砍些柴!”

說完,他便識趣地退到院外,把這方寸之地留給了他們。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偶爾響起的風聲,和勺子碰到碗壁的輕響。

“江嵐。”顧清澄喚他。

“嗯?”

他應得自然,順手執起帕子,替她拭去唇邊的湯漬。

“我想要你,陪我久一點。”

江嵐指尖微滯,帕子停留在她唇角。

他望進她清澈的眼底,那裏映著天光,也映著他自己的影子。

“先前的樁樁件件,我都不喜歡。”

她眉心蹙起細痕,字字真切。

風好像在這一刻停了。

江嵐看著她,唇動了動,若是換作以前,他或許會勸她,說些不必擔心的漂亮混賬話。

可此刻。

破敗荒村裏,面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所有精心編織的理由,都顯得無力。

他緩緩收回手,將那塊沾了湯漬的帕子輕輕放在一旁。

“好,依你。”

聲音低啞:“其實,黃濤這次回來,並非空手。”

他望進她眼底,緩緩道:“他帶回了一些……‘遺孤之血’。”

-----------------------

作者有話說:日常一章,周末愉快。

周一會進劇情,也開始進入本書最後的事件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